62、火刑日（三） “拉维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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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扬说。
刽子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转头看向扬。
“她是真的邪门，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扬压低了声音说，“运送她过来的路上，我们经过城外那片老林子。”
“那片树林其实很普通，但我们的车队一进去，天就暗了。雾从地底下涌出来，忽然就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在里面困了将近一个小时，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刽子手的手收了回来，不自然地叉在腰上。扬继续说：
“后来我们当中有人想起，女巫在押送途中是不能见天光的，也不能让她看到路，否则她会记住来路，召唤魔鬼相助。这辆囚车以前从来没有运送过女巫，都是栅栏透着光。我们当时赶紧用一块黑布把她的脸盖住了。”
“后来呢？”刽子手问。
“没多久，雾就散了。”卢卡斯接过话头，他斜觑着扬，用一种半生气半恐吓的语气说，“所以我们担心现在揭开她脸上的黑布，广场上又这么多人，万一又招来了什么东西……”
此时已接近黄昏，血色残阳挂在西边，连同染色的云层一起，变成一只淌血的眼睛。红光也罩在十字架上那个垂着头的“女巫”身上。刽子手打了个寒战，虽然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目光已经迅速从那个被绑着的人影脸上移走了。
就在这时，远处，圣碑大教堂的南门缓缓打开。一群黑袍教士簇拥着一位身着白色祭披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个身影在台阶上站定，扬只用一眼就认出来了，穿白袍的人正是拉维恩。
他怎么会如此显眼地出现在焚烧女巫的场合……
“你说的是真的？”刽子手忽然问。扬收回思绪：“我们一行十几个骑士，全都看到了。你可以去问领队的骑士。他在骑士团干了十年，从来没遇到过那种事。”
刽子手深吸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说：“那就把她的脸盖着吧，也不是什么必须遵守的规矩。我可不想在点火之前出什么幺蛾子。”他指挥卢卡斯把人升了上去，系好绳子。就迫不及待地转身，朝台阶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气急败坏地补了句，“你们这些押送的，怎么不早说？”
“怕引起恐慌。”扬说，“而且当时也不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觉得还是稳妥为上。”
刽子手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下了木台阶。
“我们也下去吧。”扬说。卢卡斯冷哼了一声，没理扬，兀自走下了台阶。
扬站在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拉维恩——他正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向广场中央，白袍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红，像一团即将被夜色吞没的火焰。
巨大的十字架阴影投在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之上，欢呼声模糊成有规律的海浪。在这片压抑又狂热的氛围中，拉维恩忽然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如果不是扬一直在注视着他，几乎就要错过，但扬还是捕捉到了，隔着整座广场——扬不确定拉维恩有没有看见他，他或许只是想看一眼十字架上的莉莉丝。
扬几乎要被这一眼看得心碎了。
拉维恩的眼神空洞，看起来比在得知自己血脉褪行真相那天的状态还要糟糕。
到底发生了什么？！
理智告诉他，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拉维恩收回目光，继续走向广场中央那个为他预留的位置。
“拉维恩……”
“扬！！快下来！”卢卡斯在下面大喊，“你是想一起被烧死吗？！”
扬麻木地走下木台阶，站到柴火堆旁的警戒位置上。他的目光本该盯着柴火堆、盯着那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影——但他做不到。
他心不在焉，眼神一次又一次地飘向广场中央那个穿着白袍的身影。
拉维恩站在平台上，正在念诵祷词。他的声音通过某种装置扩大了，响彻整个广场。
民众们又一次目睹了神迹，不，是听见，几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痴如醉——听呐，这就是主的声音！通过神眷者之口宣告世人，要纯良，要奉献，要付出一切，去换取来世的幸福。
冗长的祷词结束，刽子手向拉维恩递去了火把。
人群爆发出来的欢呼声几乎要把整个教堂的顶都掀翻了。
“烧死她！烧死她！”
“烧死她！烧死女巫！”
……
最后，他们几乎变成了齐声呐喊。在一声高过一声的“烧死女巫”中，拉维恩似是有些抗拒接过那支火把，僵持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时，扬动了。
他没有思考，猛地撞开了两个挡在前面的预备役骑士，在一片惊呼和咒骂声中，像一支离弦的箭，往拉维恩所在的高台冲去。
“扬——！”
卢卡斯的尖叫从他身后传来，在他即将冲上台阶的那一刻，从侧面猛地扑了上去，双手从中间卡住扬的腰，两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剧痛从膝盖处传来，扬顾不上，挣扎着爬起来。卢卡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压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
“你疯了！你他X疯了！”卢卡斯吼道，“你看看那是谁！那是神眷者！你冲上去能干什么？当着几千人的面把他拽下来？”
“放开我！”扬昂着头挣扎，盯着高台上那个白袍身影，“你没看到他的样子吗？！他不对劲！他——”
“他确实不对劲！”卢卡斯说，“但你冲上去，所有人只会看到骑士当众发疯，袭击了神眷者！你会被当成疯子带走，而他的处境会变得更糟！”
扬的后背塌了下来。卢卡斯说得没错，这场仪式只有两个主角，一个是十字架上的“女巫”，一个是拉维恩。
他必须完成。
“他会撑过去的。”卢卡斯从扬身上翻下来，喘息着说，“他是拉维恩·阿克苏姆。是神眷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趁着骑士团首领阿克塞尔还没注意到这边，卢卡斯和扬溜回了柴火堆边。在天边最后一缕斜阳下，拉维恩举着火把，缓步往他们这边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教士们站在两边，握着胸前的十字，低声念起祷词。喧哗声渐渐消失，只剩嗡嗡的祷告声，这是点火前的驱魔仪式。
柴火堆上浇透了火油。拉维恩抬头看了一眼莉莉丝——她耷拉着头，似乎已经不省人事。
对不起，莉莉丝。我不知道该怎样赎罪。
不要原谅我。
他把火把丢进柴堆。霎那间，橙红的火舌沿着那些浸透火油的木料迅速向上攀爬，同时在几秒钟内蔓延至整个柴堆底部，热浪向四周扩散，空气在眼前震荡扭曲。
拉维恩感觉自己的手背被火星撩了一下，细微的刺痛感灼烧了他的神经。
十字架上的莉莉丝会有多疼？热浪扫过他的脸，拉维恩对着火焰伸出右手。
“往后。”手臂被人握住，拉维恩回头，看到了扬。
扬穿着预备役的制服，正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嘴上说的却是：“神眷者大人，这里离火堆太近，我们负责这边人员的安全，请往后退一些。”
“别担心，我没事——”拉维恩安慰道。
说时迟那时快。
人群中传来一阵短暂的骚乱，一个人影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头被放出牢笼的狮子。他的目标明确，只有一个人——
穿白袍的拉维恩。
“去死——！！”
铁头举起短刀。没人能挡住一个一心只想复仇的父亲，十字架上，“女巫”已经被烫醒了，正疯狂扭动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如果有人细听，会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一个男人捏着嗓子在喊。
扬动了。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拦住他。在铁头的刀锋落下之前，他又一次抱住了拉维恩。
锈迹斑斑的刀刃刺入他的后背，穿透了制服和皮肤，发出血肉裂开的声音。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一种被重物撞击的钝痛。他低下头，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快速渗了出来，流淌下地。
然后他倒了下去。
“扬！！！——”
没有预想中的落地，他被人抱进怀里。
下雨了吗？扬勉强睁开眼睛，拉维恩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不远处，铁头被几个预备役按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扬，看着我，看着我……药剂师马上就到了，坚持住……”
扬想说我没事，还好，没有伤到你。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同时，体温随着血液的流失在快速降低。
“拉…维恩……你还…好吗？……”
扬的牙齿开始打颤。
“冷……”
环着扬身体的手臂收紧了，拉维恩的声音带着哭腔：“哪里冷？扬，我抱着你，别睡……好吗？看着我……”
他对着人群大吼：“药剂师呢！！人呢！！怎么还不到！都去找！去找啊！求求你们……”
然而现场已经一片混乱，近处，几乎所有人都探着脑袋想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而外围更多的人则仰视着那个十字架，贪婪地欣赏女巫被烧死的过程——火焰已经吞噬了十字架的底部，正在向那个人影蔓延。
就在这即将失控之际，另一队人粗暴地拨开了拥挤的人群。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毫不顾忌地推开挡路的人，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如果有心人注意，会发现那是阿克苏姆家族的私人守卫。而走在他们中间那个一脸阴沉的人，正是他们家的大少爷，达米安·阿克苏姆。药剂师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傍晚时分，达米安刚从中央城邦赶回，就听说了拉维恩正在广场主持焚烧仪式的消息，也看到了广场中央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混乱的人群。
真是胡闹！
拉维恩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达米安却是清楚得很。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火光四溅的柴堆、臭不可闻的人群、围成一团的没用骑士……最后定格在人群中心那个跪坐在地上的白色身影。
达米安按下心头慌张，重重呼出一口气。他加快了脚步，朝拉维恩的方向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火刑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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