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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茅屋之暖   被陈归 ...

  •   被陈归扶着走进茅屋的那一刻,沈砚的心底,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局促与不安。

      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居住在整洁宽敞的瓦房之中,家中桌椅陈设虽简朴,却也整齐雅致,笔墨纸砚、书卷典籍一应俱全。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住进这样一间简陋到极致的海边茅屋。

      屋子很小,小得一眼便能望尽全貌。

      墙体是用本地黄泥混合稻草夯制而成,历经多年风雨侵蚀,墙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干枯发黄的草梗。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颜色发黑发灰,边缘处被海风掀得微微卷起,显然已经有些年头,却依旧结实,能稳稳挡住风雨侵袭。

      屋内的陈设,更是简陋得让人心头发酸。

      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破旧不堪的木板床,床架多处开裂,用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固定,床板凹凸不平,上面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燥的海边稻草,以及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颜色早已发白的旧棉被。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缺了一角的四方木桌,桌腿歪斜,同样用麻绳捆绑加固,旁边摆着两把高矮不一、磨损严重的矮凳。

      除此之外,屋内再无像样家具。

      墙角一侧,高高堆着折叠整齐的渔网、粗细不一的麻绳、竹编的渔篓、修补船只用的桐油与木板,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打鱼工具。另一侧墙角,则堆着半袋粗粮糙米,几个缺口的粗瓷碗,一口破旧的铁锅,以及一小罐粗盐。

      这就是陈归全部的家当。

      全部的生活,全部的财产,全部的世界。

      沈砚站在狭窄的屋中央,浑身僵硬,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衫,看着脚下滴落的泥水,看着屋内简陋到近乎清贫的一切,心中充满了歉疚与不安。

      他知道,自己的到来,无疑会给本就度日艰难的陈归,再添一份沉重的负担。

      “屋子……很小,很破。”陈归显然看出了他的拘谨与不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黝黑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歉意,“你别嫌弃。先将就住下,等以后……我再想办法。”

      沈砚猛地抬起头,连忙用力摇头,眼眶微微发热。

      “晚辈不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是真诚与感激,“契兄肯收留晚辈,给晚辈一席遮风挡雨之地,已是天大的恩情,晚辈感激不尽,何来嫌弃之说?此生今世,晚辈绝不敢忘契兄今日收留之恩!”

      他说得郑重,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虚伪与客套。

      陈归看着他,微微愣了愣,随即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瞬间冲淡了他身上硬朗的渔民气息,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干净与纯粹。

      “那就好。”他只简单说了三个字,便转身忙碌起来。

      他先将沈砚扶到唯一完好的矮凳上坐下,又转身端过一碗温热的淡水,递到少年手中。那水并不干净,带着一丝淡淡的土腥味,可在沈砚喝来,却比他从前喝过的任何蜜水都要甘甜。

      紧接着,陈归便开始收拾那张唯一的木板床。

      他动作麻利而细致,将床内侧的稻草重新铺得平整柔软,又将那床旧棉被仔细展开,拍打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叠放在床的最里侧。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对着沈砚温和开口:

      “你睡里面。里面挡风,暖和。”

      沈砚一怔,连忙起身推辞:“契兄!这万万不可!你是主,我是客,你是兄,我是弟,理应是晚辈睡外侧,契兄睡内侧才是!”

      “你身子弱。”陈归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可推脱的笃定,“今日受了寒,又淋了雨,里面安稳。我常年在海上跑,皮糙肉厚,不怕冷。”

      他说的是实话。

      沈砚自幼温书,极少劳作,体质本就偏弱,今日又淋雨长跪,早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再睡在外侧受风,恐怕第二日便会病倒。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不安。

      “契兄……”

      “听话。”陈归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

      只两个字,却让沈砚到了嘴边的推辞,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望着眼前青年固执而真诚的眼睛,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心与守护,心中那股暖意再次翻涌上来,化作淡淡的酸涩,堵在喉间。最终,他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多谢契兄。”

      陈归见他答应,脸上才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不再多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雨终于停了。
      残月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头,将一片清浅的银辉洒向海面,波光粼粼,碎钻般闪烁。远处的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像是天地间最安稳的呼吸。

      屋内,陈归点燃了一盏小小的豆油灯。

      灯芯极细,灯火微弱,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小小的一片区域,却足以驱散黑暗,带来一丝温暖。

      沈砚坐在桌旁,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唯一没有丢失的小书箱里拿出书卷,就着微弱的灯光默默温书。这是他双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如今唯一的精神支撑。书页早已泛黄卷曲,上面布满了他少年时的批注,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的过往与期盼。

      陈归则坐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地修补着破损的渔网。

      麻绳在他指间灵活穿梭,打结、拉紧、缠绕、修补,动作熟练而沉稳。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渔网之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身侧那个温书的少年。

      灯下的沈砚,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长睫轻垂,如同蝶翼静止,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圈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没有半分棱角,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他握着书卷的手指纤细而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与自己粗糙布满厚茧的双手,形成了鲜明而温柔的对比。

      陈归看得有些失神。

      他活了二十年,终日与海浪、渔船、渔网、礁石为伴,见过的都是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常年劳作的渔民,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如此温润、如此清瘦、如此让他心头发软的人。

      像海边最细的白沙,
      像雨后最清的月光,
      像浪尖最柔的水花。

      他想护着他。
      想让他一直这么干净,这么安稳,这么温暖。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扎根在心底,挥之不去。

      沈砚忽然轻轻翻了一页书,不经意间抬头,恰好对上陈归怔怔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两人同时浑身一僵。

      呼吸,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滞。

      沈砚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极淡的绯红。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撞得胸腔微微发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方才契兄望着他的目光,没有恶意,没有轻视,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笨拙的、真诚的……在意。

      那份在意,太过明显,太过灼热,让他这个习惯了孤苦冷清的人,瞬间手足无措。

      陈归也猛地回过神,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慌忙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的渔网,心跳快得像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指尖微微发颤,平日里熟练无比的绳结,此刻却接连打错了好几次,越急越乱,越乱越慌。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敢说,不能说,也不可以说。

      他是契兄,他是契弟。
      他是渔民,他是书生。
      他是粗人,他是贵人。

      身份、名分、礼义、分寸,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可以护着他,可以疼着他,可以为他打鱼,可以为他奔波,可以把最好的都留给他。
      却唯独不能,生出半分逾越兄弟之情的心思。

      那份不由自主的在意,那份悄无声息的心动,只能死死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一辈子都不能宣之于口。

      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只有海浪拍岸的沉稳声响,
      只有两人各自慌乱、却又极力掩饰的心跳。

      夜深了。

      沈砚实在撑不住连日的疲惫与寒冷,趴在桌上,渐渐昏昏欲睡。

      陈归抬头看见,动作轻柔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伸出双臂,轻轻将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轻得惊人,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浑身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雨水清冽的气息,与自己身上浓重的海盐气息,截然不同,却又奇异相融。

      陈归的心跳再次失控。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将沈砚放在床榻内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然后,他轻轻拉过那床旧棉被,一点点、一点点,将少年裹得严实,不漏一丝风。

      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沈砚柔软的发顶。

      只是一瞬,他便像触到滚烫的炭火一般,飞快收回手。

      他不敢再多看,不敢再多留,转身轻手轻脚躺到床榻外侧,紧紧贴着床沿,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生怕自己不经意间翻身,惊扰了里侧熟睡的少年。

      这一夜,陈归几乎没有合眼。

      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静静听着身侧少年平稳而轻浅的呼吸,感受着棉被下传来的微弱暖意,听着窗外海浪一遍遍拍岸的声音。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里侧的沈砚,其实也并未深睡。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人轻轻抱起,能感觉到自己被安稳地放在床上,能感觉到那床旧棉被带来的温暖,能感觉到外侧那人小心翼翼、不敢惊扰的姿态。

      长到十六岁,除了双亲,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如此温柔、如此笨拙地护着他。

      不是血缘之亲,
      不是师徒之谊,
      不是故旧之情。

      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愿意收留他,庇护他,温暖他,守护他。

      沈砚将脸轻轻埋进柔软的棉被里,鼻尖萦绕着属于陈归的、干净的海盐气息,眼眶微微发热,一滴极轻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稻草铺就的床面。

      他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沈砚,你记住。
      从今往后,陈归是你的契兄,是你的恩人,是你的再生父母。
      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护他一生安稳,报他一生恩情。

      至于心底那点不该有的、隐秘的、慌乱的悸动,
      那点在灯火下、在目光相遇时、在怀抱温暖时悄然滋生的异样情绪,
      他死死压住,牢牢藏起,不敢深思,不敢触碰,更不敢宣之于口。

      他们是兄弟。
      只是兄弟。
      只能是兄弟。

      窗外,残月西斜,星光渐起。
      海浪声声,岁岁年年。
      屋内,一榻两人,各怀心事,分寸之外,皆是不敢言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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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沧海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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