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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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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毫不客气地铺满整个校园,梧桐叶还绿着,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浮气躁。
陆年拖着一个比自己还沉的行李箱,在台阶前站定,仰头看了看“文学院”三个烫金大字,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报到通知,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他擦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嘿,哥们儿,帮个忙呗——”
他随手拍了拍前面一个男生的肩膀。那男生正低头看手机,被拍得微微一怔,转过头来。
陆年准备好的热情笑容顿了一下。
面前这张脸,怎么说呢——
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柔和的、让人想保护的好看,而是冷。眉骨高,眼尾微微下压,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线。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柜里拎出来的,连空气碰到他都降了两度。
深蓝色T恤,黑裤子,手腕上一根很细的银色手链,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穿在他身上就有种“别惹我”的气场。
沈亭澜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什么表情,没什么波动,像看路边一棵长得稍微高了点的草。
“……有事?”
声音倒是好听,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但语气冷得能结霜。
陆年愣了一秒,随即又笑起来,完全没有被那个眼神冻住的意思,举起手里的行李箱拉杆:“你看我这儿,箱子轮子卡了,我扛了三栋楼实在扛不动了,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去趟洗手间洗个手,手心里全是汗,拎都拎不住——”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眼睛里亮晶晶的,整个人透着一种没来由的蓬勃朝气,跟九月末还赖着不走的暑气一样,扑面而来。
沈亭澜看着他。
按理说他应该拒绝。他向来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更不喜欢被陌生人拍肩膀、被陌生人用这种熟稔的语气说话——他们明明才见了一面,三秒钟都不到。
但这个人的笑容太亮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质的热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像对全世界都充满好意的、没心没肺的那种亮。
沈亭澜沉默了两秒。
“……放那儿吧。”
他说,语气还是淡的,但伸手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
陆年立刻露出一个得救了的表情,双手合十弯了弯腰:“好人一生平安!我马上回来!三分钟!不,两分钟!”
说完就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箱子别弄丢了啊!我妈新买的!”
沈亭澜:“……”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硕大的、轮子确实歪了的、贴满了动漫贴纸的行李箱,沉默地把它挪到了路边的树荫下。
然后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等着。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沈亭澜微微皱眉,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过了两分钟,陆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还举着两根冰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一边跑一边喊,跑到跟前时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洗手间排队!我寻思不能让你白等,就去小卖部买了这个——”
他把一根冰棍递到沈亭澜面前,是一根最普通的绿色心情,绿豆味的。
沈亭澜没接。
“不用。”
“别客气嘛!”陆年不由分说地把冰棍往他手里一塞,手指碰到沈亭澜的指尖时顿了一下,“哇,你的手好凉。”
沈亭澜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但冰棍已经被塞进来了。
他垂眼看着手里那根绿色包装的冰棍,包装袋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意透过包装纸渗到指尖。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
“我叫陆年!”面前的男生已经拆开了自己那根,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文学院大一新生,今天第一天报到。你呢?你也是新生吗?”
沈亭澜把冰棍拿在手里,没有拆,淡淡地回了一句:“大三。法学院。”
“哇,学长!”陆年立刻改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法学院是不是特别难考?你是不是学霸?你叫什么名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亭澜眉头微蹙,但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沈亭澜。”
“沈亭澜,”陆年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好听,跟你人很配。”
沈亭澜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他会觉得是客套或者搭讪,但陆年说出来,就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他觉得是事实的事情,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你的行李箱,”沈亭澜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箱子,“轮子卡了个石子,我弄出来了,现在应该能推了。”
陆年低头一看,果然,原本歪歪扭扭的轮子现在正了。他试着推了一下,顺滑无比。
“你帮我修好了?!”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也太好了吧!”
沈亭澜微微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不是修,只是把石子取出来。”
“那也是帮了大忙了!”陆年高兴地拍了拍行李箱,“今天真是太幸运了,第一天报到就遇到你这样的好人。那个——”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我还不知道宿舍楼在哪儿,你能不能给我指个路?”
沈亭澜看着他。
太阳已经西斜了一些,光线变得柔和,橘黄色的光落在陆年的头发上,染出一层浅浅的暖色。他站在那里,明明已经满头汗了,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像只刚晒完太阳的小狗。
沈亭澜沉默了三秒。
“走吧,”他说,把手里还没拆的绿色心情塞进口袋,率先迈开了步子,“我带你过去。”
“真的吗?太好了!”陆年立刻拖着箱子跟上,脚步轻快得像在跳,“沈学长你人真好!你是哪个宿舍楼的?我们离得近不近?以后可以一起吃饭吗?”
沈亭澜没有回答后面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我在7号楼。”
“我在5号楼!”陆年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度,“那不是很近吗?走路只要五分钟吧?太好了太好了!”
他兴奋地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沈亭澜走在前面,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但步伐放得很慢,配合着陆年拖箱子的速度。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淡淡甜香。
陆年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叹了口气:“好香啊。”
他偏头看了看沈亭澜的侧脸。
逆着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表情还是冷的,但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肩宽腿长,步子稳,不像在走路,倒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陆年心想:这个人好酷啊。
沈亭澜察觉到他的目光,侧了一下头。
“看什么?”
“看你啊,”陆年理直气壮地说,“你长得真好看。”
沈亭澜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耳根处有一抹极淡的粉色一闪而过,被夕阳的颜色完美地掩盖了。
“少说废话,看路。”
他的声音还是冷的,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比刚才软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陆年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被路边一只蹲在花坛边上的橘猫吸引了注意力,蹲下来“咪咪咪”地叫了半天,被猫赏了一个白眼之后又笑嘻嘻地站起来,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高中的趣事。
沈亭澜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从容。
他没有催陆年快走,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的人。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梧桐树斑驳的树影里,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到了5号宿舍楼下,陆年把箱子一放,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伸出右手。
“沈学长,今天真的谢谢你。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朋友。
沈亭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处还有刚才搬箱子磨红了的痕迹。
他顿了一秒,伸手握了上去。
陆年的掌心是热的,干燥的,带着冰棍化掉之后的黏腻感,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正好是让人觉得舒服的程度。
“嗯。”
沈亭澜松开手,淡淡地应了一声。
陆年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拖着箱子蹦蹦跳跳地进了宿舍楼,进去之前还回头喊了一句:“改天请你吃饭啊!拜拜!”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沈亭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根一直没有拆的绿色心情。
包装袋已经被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
他拆开来,咬了一口。
绿豆味的,甜的,凉丝丝的,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但他还是慢慢地吃完了,把包装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7号楼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5号楼的窗户。
三楼,靠左第二间,灯亮了。
有人影在窗边晃来晃去,隐约能听到“妈我到了你放心吧”“宿舍特别好”“遇到一个超级好的学长”之类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沈亭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名字。
陆年。
那天晚上,陆年在宿舍里跟室友们打成了一片,笑声从三楼传到一楼,整栋楼都知道五号宿舍住进来一个话多又爱笑的南方男孩。
而沈亭澜坐在自己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刑法学》,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桌角放着一根绿色心情的包装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夹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室友陈淮从床上探出头来:“澜哥,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沈亭澜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
“没有。”
陈淮缩回头,跟对面的室友交换了一个“他今天绝对心情不错”的眼神。
对面室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别问了,问不出来。”
灯熄了。
沈亭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聒噪的声音——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朋友。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陆年这个人,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本事——他好像天生就自带磁场,走到哪里都能把人吸引过来。
开学第一周,他认识了整层楼大半的人。开学第一月,文学院上下已经没人不知道“大一那个叫陆年的小子”。
他加入了好几个社团:话剧社、羽毛球社、还有一个听起来很不正经但其实很正经的“校园植物兴趣小组”。每天课排得满满当当,课余时间也被社团活动塞得密不透风,但他永远精力充沛,像一块不需要充电的电池。
而沈亭澜,恰好是羽毛球社的副社长。
这件事陆年是入社之后才知道的。
那天他推开羽毛球馆的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场地边上的沈亭澜——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手持球拍,正在给新社员做示范动作。
侧身,引拍,击球。
动作干净利落,球像一颗白色的流星,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对面场地的底角。
“哇——”陆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声音大得整个场馆都听见了。
沈亭澜循声看过来,看到门口那个背着羽毛球包、一脸兴奋的男生时,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那个绿豆冰棍。
“沈学长!”陆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居然是羽毛球社的!你怎么不早说!”
沈亭澜把球拍换到左手,淡淡地说:“你也没问。”
“我要是知道你在,我第一天就来报名了!”陆年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觉得有熟人在的地方更安心,但说出来之后好像有点太热情了,他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羽毛球社本来就很好,你在就更好了。”
社长周明远凑过来,揽住沈亭澜的肩膀,笑嘻嘻地对陆年说:“小学弟,你认识我们沈副社?”
“认识认识!”陆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开学第一天他帮我搬过行李箱,还给我指路,人超好的!”
周明远看了看沈亭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陆年一脸真诚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人超好?你说他?”
“对啊,”陆年理所当然地说,“沈学长特别好。”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沈亭澜,眼神里写满了“你他妈对新生做了什么居然让人家用‘特别好’来形容你”。
沈亭澜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开,对陆年说:“新社员在那边登记,你先过去。”
“好嘞!”陆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学长你一会儿能教教我吗?我反手一直打不好。”
沈亭澜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年高兴地跑远了。
周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沈亭澜,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对那个小学弟,态度不太一样啊。”
沈亭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能把人冻住:“哪里不一样?”
周明远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但心里默默地想:哪里都不一样。你平时对新社员连正眼都不给一个,今天不仅多说了好几句话,还点头答应教人家打球?
你沈亭澜什么时候主动教过别人?
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训练结束后,陆年果然抱着球拍跑过来找沈亭澜。
“学长学长,现在有空吗?”
沈亭澜正在收球拍,看了他一眼。陆年的头发被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因为运动过后显得格外红润,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水灵灵的。
“嗯。”沈亭澜放下自己的球拍,重新拿了一支,“来。”
他走到场地中间,示意陆年站到对面。
“你打一个反手高远球给我看看。”
陆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抛球,挥拍——
球飞出去了,但方向偏得离谱,差点打到隔壁场地上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陆年连忙鞠躬道歉,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说我反手很烂吧……”
沈亭澜走到他身后。
“握拍的方式不对,”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你反手握拍的时候,拇指没有顶在拍柄的宽面上。”
他伸手,握住了陆年拿球拍的手。
陆年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掌心因为出汗而微微潮湿,手指的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沈亭澜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轻轻调整着陆年每一根手指的位置,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品。
“拇指这里,”沈亭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清晰,“发力的时候靠拇指顶出去,不是靠手腕甩。”
陆年认真地感受着手指被重新排列的位置,点了点头:“懂了懂了。”
沈亭澜松开手,退后一步。
“再试一次。”
陆年抛球,挥拍——
这一次球稳稳地飞向了后场,虽然高度不太够,但方向对了。
“哇!我打到了!”陆年兴奋地转过身,差点撞上沈亭澜的胸口,“学长你好厉害!一教就会!”
沈亭澜不着痕迹地退了一小步,拉开距离。
“多练。”
“我一定多练!”陆年握着球拍,跃跃欲试,“学长你以后每次训练都来吗?我可以每次都找你教我吗?”
沈亭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看时间。”
陆年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可以”,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
“太好了!那我每次训练都来找你!”
从那天起,羽毛球社的社员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他们的高冷副社长沈亭澜,每次训练结束之后都会多留半个小时,单独教一个大一的新生打球。
而且,那个新生每次打出一个好球,沈亭澜的嘴角都会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小的上扬。
周明远有一次躲在角落里观察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
沈亭澜对陆年,跟对其他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比如说——
训练的时候,有新生来找沈亭澜请教问题,沈亭澜头也不抬:“看手册。”
陆年来问问题,沈亭澜放下手里的东西:“哪里不会?”
再比如——
社团聚餐,有人不小心把饮料洒到了沈亭澜的衣服上,沈亭澜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当场觉得自己要被开除社籍了。
但有一次陆年把一整杯可乐碰翻了,溅了沈亭澜一袖子,陆年慌慌张张地拿纸巾去擦,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亭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甚至伸手扶了一下陆年的胳膊,怕他太着急撞到桌角。
还有一次,一个社员的球拍线打断了,想借沈亭澜的备用拍,沈亭澜说“不借”。
后来陆年的球拍线也打断了,他还没开口借,沈亭澜就已经把自己的备用拍递了过去。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对比就非常明显了。
周明远把这些观察结果分享给了其他几个老社员,大家一致认为:沈亭澜对陆年,是双标。
而且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的双标。
但陆年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
在他看来,沈亭澜就是这样一个外冷内热的人——表面上冷冷的,其实内心很温柔,对谁都好。
“你们不了解他,”陆年认真地对一个吐槽沈亭澜太冷的社员说,“沈学长其实特别细心,特别照顾人。他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
那个社员张了张嘴,想说“他对我们可不是这样”,但看到陆年那一脸真诚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他也不信。
而沈亭澜呢?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是每天比平时多绕一段路,经过5号宿舍楼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三楼靠左第二间的窗户。
他只是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多拿一双筷子——虽然每次都是陆年先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坐到他对面,然后发现自己忘了拿筷子,再“蹭”地从沈亭澜手里抽走一双,笑嘻嘻地说“学长你怎么知道我没拿筷子”。
他只是会在图书馆的时候,帮陆年占一个旁边的位置——虽然陆年每次来了之后安静不了十分钟就开始戳他的胳膊,小声问他“这个字怎么读”“这句话什么意思”“学长你看这个人写的论文好有意思你要不要看”,然后沈亭澜就会放下自己手里的书,凑过去看一眼陆年指的地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解释。
那些时刻,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沈亭澜能闻到陆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然后沈亭澜会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继续看自己的书。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他面不改色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月末。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陆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沈亭澜的生活里。
不是刻意的那种——他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团热闹的气场,像一个小太阳,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照亮。
而沈亭澜,不知不觉地,成了那个总在太阳旁边的人。
一起去食堂。
陆年打饭的时候喜欢跟在沈亭澜后面,因为他发现沈亭澜每次打的菜都特别好吃——“学长你太会选了,我跟着你打绝对不会踩雷。”
其实沈亭澜只是记住了陆年的口味。
他不吃香菜,不吃苦瓜,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但很喜欢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每次食堂有这两个菜,沈亭澜都会不动声色地多打一份,然后假装自己打多了,问陆年“要不要”。
陆年每次都“要”,吃完还要感慨一句“学长你真好”。
一起去图书馆。
陆年其实不太坐得住,但他喜欢坐在沈亭澜旁边,因为“学长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让我也静得下心”。
虽然每次安静不了太久,但至少他会努力压低声音说话,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有时候沈亭澜在看法学的专业书,陆年就会凑过来看几眼,然后皱着鼻子说:“好难啊,全是法条,我看着就头疼。”
沈亭澜就会把书合上,换一本比较薄的、通俗一点的法学入门读物推过去。
“想看的话,从这本开始。”
陆年就会乖乖地翻几页,然后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沈亭澜的侧脸,心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
一起回宿舍。
5号楼和7号楼之间有一条小路,两旁种满了桂花树。十月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整条路都浸在甜腻的香气里,走一趟下来,头发和衣服上都是香味。
陆年每次走这条路都要深吸一口气,然后满足地说:“好好闻啊。”
有一次他伸手摘了一小串桂花,举到沈亭澜面前:“学长你闻。”
沈亭澜低头看了看那串小小的、金黄色的花朵,又看了看陆年期待的表情。
他没有低头去闻,而是伸手接过了那串桂花,放进了口袋里。
“……走了。”
“你不闻一下吗?”
“回去再闻。”
陆年“哦”了一声,没有多想,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沈亭澜跟在后面,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捻着那串桂花,花瓣柔软而湿润,香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不知道,他随手递过来的东西,沈亭澜都会好好收着。
绿色心情的包装纸是,这串桂花也是。
十一月,学校举办了一场羽毛球比赛。
沈亭澜作为法学院的主力选手,自然要参加。陆年虽然只是大一新生,但经过两个月的训练,进步神速,也被文学院的队伍选中了。
比赛那天,体育馆里人山人海。
沈亭澜在场上打比赛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平时的冷淡变成了凌厉,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力,眼神锐利得像鹰,对手在他的攻势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陆年在场边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O型。
“沈学长也太帅了吧……”他喃喃自语。
旁边文学院的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该你上场了。”
陆年的比赛和沈亭澜的比赛时间重叠了,分别在两个场地。
沈亭澜打完自己的比赛之后,按照惯例应该在场边休息,等待下一轮。但他看了一眼陆年比赛的场地,收拾好东西,径直走了过去。
陆年正在打混双,搭档是一个大二的女生。
他的技术水平其实还不错,但比赛经验少,加上有点紧张,有几个球处理得不太合理。不过他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心态好。
失误了也不懊恼,笑一笑,拍拍自己的脸,说“没事没事,下一个”。
他的笑容在赛场上格外显眼,连对手都被他逗笑了。
沈亭澜站在场边,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
陆年打了一个漂亮的网前搓球,球贴着网带翻过去,落在对方场地上,对手反应不及,没接到。
陆年兴奋地握拳跳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场边看了一眼——
看到沈亭澜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朝沈亭澜挥了挥手,嘴型说着“学长你看到了吗”。
沈亭澜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旁边的观众注意到这个细节,小声议论:“那个人是谁啊?刚才打完比赛那么冷,现在居然在笑。”
“不知道,好像是他的朋友吧。”
“朋友?那待遇也太好了吧。”
陆年最终赢下了那场比赛,跑下场的时候满头大汗,直接冲到沈亭澜面前。
“学长!我赢了!”
“嗯,打得不错。”
“真的吗?”陆年的眼睛亮得像灯泡,“哪里不错?”
“网前球处理得比之前好,”沈亭澜递给他一瓶水,“但后场高远球的落点控制还不够,有几球出界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嘛,”陆年嘟囔着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赢了比赛不应该先庆祝一下吗?”
沈亭澜看着他被水噎了一下、呛得直咳嗽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恭喜。”
两个字,语气还是淡的,但拍背的手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陆年咳完了,抬起头,露出一个沾着水珠的笑脸。
“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比赛全部结束之后,羽毛球社的人一起去吃烧烤庆祝。
二十几个人围坐在露天的烧烤摊上,啤酒瓶碰得叮当响,气氛热闹得不行。
陆年是那种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的人——他给每个人倒饮料、帮大家烤串、讲笑话活跃气氛,忙得不亦乐乎。
沈亭澜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跟着陆年移动——看他在人群里穿梭,看他笑得前仰后合,看他被辣椒呛得眼泪汪汪,看他大大咧咧地揽着别人的肩膀称兄道弟。
沈亭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垂下眼。
陆年的朋友很多。
他是那种天生就受欢迎的人,热情、真诚、没有攻击性,谁跟他相处都觉得舒服。他的世界很大,装得下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热闹。
而沈亭澜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
但他不会说。
他甚至不会表现出来。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颗遥远的、冷淡的星球,远远地围绕着那个发光发热的太阳,不靠近,不打扰。
“学长!”
陆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沈亭澜微微一怔,发现陆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他旁边,手里举着两串烤鸡翅。
“给你!我特意烤的,火候刚刚好!”
沈亭澜看着那两串鸡翅——确实烤得很好,金黄色的外皮微微焦脆,上面撒了孜然和辣椒粉,香气扑鼻。
“你不吃?”
“我吃了好多了,”陆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都鼓起来了。”
沈亭澜看了他的肚子一眼——隔着T恤其实看不出什么,但陆年故意把肚子挺起来,做出一副吃撑了的样子,表情夸张又好笑。
沈亭澜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了一下,清脆而短暂。
但陆年听到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沈亭澜。
“学长!你笑了!”
沈亭澜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接过鸡翅咬了一口。
“没有。”
“有的有的!我听到了!”陆年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笑起来好好听啊!你再笑一个!”
“吃你的。”
“我吃饱了,我就想听你笑——”
“陆年。”
“嗯?”
“闭嘴。”
“哦。”
陆年乖乖地闭上了嘴,但眼睛还是弯弯的,笑眯眯地看着沈亭澜吃鸡翅。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了,但这次声音放低了很多,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学长,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
沈亭澜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好。”
“你不用勉强自己,”陆年认真地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先走。我陪你。”
沈亭澜看着他。
烧烤摊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映在陆年的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你要不要先走”,而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如果沈亭澜不开心,他愿意放下所有热闹陪他离开。
沈亭澜沉默了几秒。
“不用,”他说,“你玩得开心就好。”
陆年歪了歪头,似乎想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然后他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那我陪你坐着。反正我也想歇一会儿了。”
他就那样坐在沈亭澜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再去人群中穿梭。
他给沈亭澜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周围的人说笑吵闹。
偶尔陆年会指着某个人说一句“你看他喝多了好好笑”,或者突然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凑过来跟沈亭澜说。
每次他凑过来的时候,沈亭澜都能闻到他身上烧烤的烟火气和他自己的洗衣液味道。
混合在一起,意外的让人安心。
回去的路上,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关系好的还在慢慢溜达。
十一点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陆年走在沈亭澜旁边,步伐有点飘——他没喝酒,但就是开心得像是微醺了一样。
“学长,”他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比赛的时候,真的好帅。”
沈亭澜没说话。
“我是说真的,”陆年认真地说,“你在场上的样子跟在平时完全不一样,特别有攻击性,特别凌厉,但是又特别好看。我们文学院的好几个女生都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亭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告诉她们了?”
“没有,”陆年摇了摇头,“我说你想认识的话自己来问。”
沈亭澜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
“不过,”陆年又说,“我觉得她们可能不太敢来。你看上去太冷了,一般人都不敢接近你。”
“那你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连沈亭澜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他微微皱眉,似乎对自己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感到不满。
陆年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理所当然地说:“我啊?我脸皮厚啊!而且我知道你其实一点都不冷,你只是看起来凶而已。”
“我哪里凶?”
“你哪里都凶,”陆年笑着说,学着沈亭澜的样子板起脸、皱着眉,“你看,就像这样——”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了,模仿沈亭澜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感情的语气:“‘嗯。’‘看手册。’‘不借。’”
沈亭澜看着陆年学自己的样子,嘴角又有了那个细微的弧度。
“学得不像。”
“哪里不像?”
“我没有那么凶。”
“你有!”陆年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你对别人就是那么凶!只不过对我不一样而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多想,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觉得的事实。
但沈亭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不一样?”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
陆年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对我比较温柔啊。你教我的时候特别有耐心,你会帮我占座位,你会多打一份我爱吃的菜,你还会在我打了好球的时候笑——虽然你总是不承认。”
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每数一件,沈亭澜的表情就微妙一分。
“所以我说你其实一点都不冷嘛,”陆年总结道,“你只是对不熟的人比较慢热而已。”
沈亭澜沉默了很久。
路灯在他们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远处有猫叫了一声,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嗯,”他最终说,“你说得对。”
他只是对不熟的人慢热。
而他跟陆年,已经很熟了。
熟到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回宿舍。
熟到可以在深夜的校园里并肩散步,说着有的没的废话。
熟到——
沈亭澜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偷偷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他。
他们走到5号楼下面,陆年站定了,转身面对沈亭澜。
“学长,今天很开心。”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陆年笑了笑,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安,学长。”
沈亭澜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晚安。”
陆年上了楼,推开宿舍的门,被室友们起哄“又跟你的沈学长约会回来了”。
“什么约会啊!”陆年把背包扔到床上,笑着反驳,“我们就是一起吃了顿饭而已。”
“你每天都跟沈亭澜一起吃饭一起自习,连周末都在一起,你俩干脆在一起得了。”室友李浩然打趣道。
陆年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学长是很好很好的人,但我们是朋友啦。他是那种……嗯……怎么说呢,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本来就很好,不是因为别的。”
几个室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觉得他对谁都这样?”
“对啊,”陆年理所当然地说,“他只是看起来冷而已,其实人超好的。”
室友们集体沉默了。
他们虽然没有跟沈亭澜直接接触过,但多少听说过法学院那个“高冷男神”的名声——据说他对所有人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上课从来不跟同学坐在一起,社团活动能推就推,连教授跟他说话他都惜字如金。
这样的人,“人超好”?
但看着陆年那一脸真诚的样子,谁都不忍心戳破。
“行吧,”李浩然叹了口气,“你觉得好就好。”
陆年满意地点点头,躺到床上,掏出手机。
他给沈亭澜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你到宿舍了吗?”
十秒后,回复来了:
“到了。”
“那就好!晚安啦!”
“嗯。早点睡。”
陆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而在7号楼的某个宿舍里,沈亭澜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简短的对话记录,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翻到上面更早的聊天记录——
几乎全是陆年在说。
“学长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学长你看这个猫可爱吗”
“学长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好好笑的书”
“学长学长学长”
每一句后面都跟着表情包,有时候是小狗,有时候是太阳,有时候是那种闪着眼睛的星星。
沈亭澜一条都没有漏回过。
虽然回复通常只有一个“嗯”或者“知道了”,但每一条都回了。
陈淮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沈亭澜对着手机屏幕微微出神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澜哥,你在看什么?”
沈亭澜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跟那个文学院的小学弟聊天?”
沈亭澜没有回答,躺下来,拉上被子。
陈淮识趣地没有再问,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认识沈亭澜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人这样。
从来没有。
熄灯之后,宿舍里一片漆黑。
沈亭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陆年的声音——
“你对我比较温柔啊。”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嘴角的弧度。
是的。
他对陆年,确实不一样。
但他不会说。
至少现在不会。
那个人太明亮了,像太阳一样,身边围绕着太多的人、太多的热闹、太多的可能性。而沈亭澜只是其中一个,安静地待在角落里,被光照耀着,就已经足够了。
他可以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继续对陆年好。
可以继续多打一份糖醋排骨。
可以继续在图书馆占两个位置。
可以继续在深夜回一句“早点睡”。
可以继续借着“朋友”的名义,悄悄地、一点一点地,走进陆年的世界。
这样就够了。
至少现在,这样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线。
沈亭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终于闭上了眼睛。
嘴角的那个弧度,在黑暗中,没有人看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