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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粒与星空(201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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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尤恩的橄榄树
2019年12月7日,西撒哈拉,阿尤恩。
王吉星站在那堵土黄色的矮墙前,墙内是传说中三毛故居的院落。院子里那棵橄榄树已经枯死多年,焦黑的枝桠刺向撒哈拉湛蓝到残酷的天空。导游手册上说,三毛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写作。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细沙,拍打在他脸上。他闭上眼,想象四十四年前,那个来自东方的女人如何在这里生活、写作、爱恨、最后离去。她想用文字在荒凉中开出一朵花,而他,现在只想被这荒凉吞噬。
北京已是寒冬,这里的气温却高达28度。他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卡其裤,背着一个磨损的帆布背包,像个最普通的背包客。事实上,他也确实买了一张单程机票,从北京飞卡萨布兰卡,再转机到阿尤恩——这个在地图上都难以找到的小城。
没有计划,没有归期。他只是想找一个足够远、足够空的地方,把自己放进去,像把一粒沙放回沙漠。
过去一年发生的一切,在都市的喧嚣中如影随形,像耳鸣般挥之不去。只有在绝对的寂静和空旷中,那些声音才有可能慢慢沉淀,显露出真实的形状。撒哈拉,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声叹息。三毛曾写道:“我每想你一次,天上就掉下一粒沙,于是有了撒哈拉。”
现在,他想把那些沙子一粒粒数清楚,看看自己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不该装的人和事。
2. 沙漠中的朝圣
王吉星在老城租了一间简陋的客房,每天在阿尤恩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他去三毛笔下那个“国家旅馆”喝甜得发腻的薄荷茶,看穿着传统长袍的撒哈拉威老人坐在墙角抽水烟,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他去废弃的西班牙人公墓,看那些被风沙侵蚀的十字架,上面刻着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最常去的是城外那片沙丘。他会坐在沙脊上,看着夕阳将连绵的沙丘染成金红、暗紫、最后沉入墨蓝。手机在进入沙漠的第三天就彻底关机了,被他塞进背包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他在卡萨布兰卡的旧货市场买的,笨重但可靠。他拍沙丘的纹理,拍干涸河床上挣扎的灌木,拍夜空中低垂的银河。
第七天,他在沙漠边缘遇到了一个撒哈拉威的骆驼队。领队的老人叫穆罕默德,会说几句法语。王吉星用阿拉伯语混杂着手势,问能否跟他们走一段。
“去哪儿?”穆罕默德问。
“南边。”王吉星指着地平线,“走到不想走为止。”
老人眯起眼打量他,最后点点头:“明天日出出发。带足水。”
那晚,王吉星在阿尤恩最后一个有网络的小旅馆,用付费电脑给“卡姆”发了封加密邮件:
“我将消失一段时间。不必寻找。继续分析文件,特别关注‘第三档’中与生物、基因相关的内容。若有突破性发现,存于预设加密信道,我每三十天会尝试接收一次。保重。”
他没有署名。关闭电脑,拔出加密U盘,用打火机烧毁,灰烬撒进马桶冲走。
3. 骆驼背上的流放
跟随骆驼队南下的日子缓慢得像沙漏中的沙。每天日出前拔营,在晨光中前行,中午在最热的几个小时休息,傍晚再走一段,然后在星空下扎营。穆罕默德的队伍有六个人、十四头骆驼,驮着盐、茶叶和布料,准备穿越边境到毛里塔尼亚的市集交易。
王吉星学会了如何绑头巾抵挡风沙,如何在沙地上辨别方向,如何在极度缺水的状态下用最少的水维持生命。夜晚,他裹着羊毛毯躺在沙地上,听着骆驼反刍的声音和远处胡狼的嚎叫,看流星划过天际。
在这样极致的寂静中,那些曾经纠缠他的声音——媒体的喧嚣、董事会的争吵、罗晓晴的沉默、杨妮妮的眼泪、邬芸格的哭诉——真的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本质的问题:
乔治·亨廷顿和他的“圣殿骑士兄弟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仅仅是财富和权力吗?那些关于“净化”“惩罚”“新秩序”的疯话,是掩饰贪婪的幌子,还是他们真的相信某种扭曲的“使命”?
而他,王吉星,一个已经被“社会化清除”的人,该如何应对?是继续躲在暗处收集证据等待时机,还是应该做些什么更主动的事?
没有答案。只有骆驼缓慢的脚步声,和风在沙丘上刻出的永恒波纹。
4. 第一个警告
进入毛里塔尼亚境内的第五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傍晚,队伍在干涸的河床边扎营。王吉星照例去远处拍照。当他调整镜头焦距时,取景器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协调的黑点——在一公里外的沙丘顶部,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望远镜。或者狙击枪的瞄准镜。
他不动声色地拍了几张沙丘的照片,然后慢慢退回营地。晚饭时,他装作随意地问穆罕默德:“这一带除了商队,还有别人吗?”
老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有时会有勘探队。找石油的,找矿的。也有……不好的人。”
“不好的人?”
“开改装车,带很多枪。不偷不抢,但会抓人问话,给钱买消息。”穆罕默德压低声音,“上个月,他们在东边抓了一个图阿雷格人,问有没有见过‘亚洲面孔的独行客’。给了很多美金。”
王吉星的心脏收紧:“他们长什么样?”
“白人。说话像英国人,但开的是南非牌照的车。车里有很多奇怪的设备,不是找矿的。”老人看着他,“你是他们要找的人吗?”
沉默在火堆旁蔓延。骆驼咀嚼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远处风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我不知道。”王吉星最终说,“但如果他们是坏人,那我可能就是。”
穆罕默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明天我们会转向东南,去一个绿洲。你可以在那里离开。往南走三天,有个法国人开的探险营地,也许能帮你。”
“为什么要帮我?”
老人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四十年前,我父亲在沙漠里救了一个中国工程师,他的车队遇到了沙暴。那个工程师后来每年都给我家寄钱,直到他去世。我父亲说,中国人记得恩情。”他抬起眼,“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但那些找你的人,眼神里没有温度。像沙漠里的蝎子。”
5. 绿洲与追踪者
第二天午后,队伍抵达穆罕默德说的绿洲。其实只是一小片棕榈林和一口浑浊的水井,但在这片荒漠中已是天堂。王吉星用身上最后的现金向商队买了足够维持七天的水和干粮,又用那台胶片相机换了一把老旧但保养良好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和二十发子弹。
“1917年的老家伙,”穆罕默德把枪递给他,“但还能打响。在沙漠里,枪有时候比水重要。”
王吉星从没开过枪。但老人用半个小时教会他如何装弹、瞄准、击发。“三点一线,屏住呼吸,扣扳机要慢。”穆罕默德说,“但最好别用。枪一响,你就暴露了。”
日落时分,王吉星与骆驼队告别,背着行囊独自向南。穆罕默德给了他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上面用阿拉伯文标注了水点、危险区域和那个法国营地的方位。
前两天的行程很平静。白天在酷热中跋涉,夜晚在星光下露宿。王吉星保持着警惕,每隔一小时就用望远镜观察后方,但除了苍茫的沙海,什么也没有。
第三天天亮前,他发现了踪迹。
在昨夜扎营处三百米外,沙地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辙——宽胎,深花纹,是经过改装的越野车。车辙绕过他宿营的小山丘,消失在东南方向。
他们没动手,只是在观察。
王吉星立刻改变路线,放弃直接前往法国营地的计划,转而向西,进入一片布满黑色火成岩的崎岖地带。这里车开不进来,但徒步也更艰难。他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握在手中。
6. 岩山伏击
正午时分,酷热难当。王吉星躲在一片岩架的阴影下休息,喝水,检查地图。按照穆罕默德的标注,这片岩山区域南北宽约十五公里,穿过去就是相对平坦的戈壁,那里无处藏身。
他必须在天黑前走出去。
就在他收起地图准备起身时,远处传来引擎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岩山中格外清晰。他立刻趴下,从岩石缝隙中望去。
大约八百米外,两辆灰绿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正沿着岩山边缘缓慢行驶。车顶架着天线,副驾驶有人举着类似望远镜或摄像机的设备在扫描这片区域。
他们在找他。
王吉星屏住呼吸,慢慢后退,躲进岩山深处的一个狭窄裂缝。缝隙很窄,只能侧身挤进去,但很深,里面漆黑一片。他打开头灯,发现这居然是一个天然岩洞,往里走十几米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洞穴。洞壁上有古老的岩画——狩猎的场景,奇异的动物,还有手掌印。
这里几千年前就有人类藏身。
他在洞底坐下,关掉头灯,让自己沉入绝对的黑暗。引擎声在洞口附近时断时续,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然后渐渐远去。
但他们没走远。王吉星知道,猎人有的是耐心。
7. 绝境与救援
王吉星在洞穴里待到日落。他吃了点干粮,检查了步枪,然后决定趁着夜色突围。岩山地形复杂,夜里行车危险,追踪者很可能会在出入口设伏,但他别无选择。
然而,就在他摸到洞口附近时,外面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越野车的引擎,而是另一种更轻快、更高频的震动声,伴随着尖锐的、有节奏的蜂鸣。紧接着是扩音器传来的喊话,用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似乎是某种非洲土语混杂着法语。
然后是枪声。不是对着洞穴,而是远处。几声短促的点射,接着是引擎轰鸣和轮胎摩擦碎石的声音。
有人交火。
王吉星握紧步枪,从岩缝中小心探出头。月光下,他看到一幅奇异的场景:
两辆造型奇特的沙地车停在岩山出口处,车顶亮着刺眼的探照灯,将周围照得雪亮。车旁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橄榄绿野外制服,端着步枪,呈战术队形散开。
而在他们对面百米外,那两辆灰绿色的丰田车正在急速倒车,车身上有新鲜的弹孔。其中一辆车的轮胎被打爆了,歪斜着停下。
穿制服的人中,一个身影走上前,摘下面罩。是个女人,亚裔面孔,短发,在探照灯的光柱中显得轮廓分明。她举起扩音器,这次用清晰的英语喊道:
“‘沙漠之眼’反盗猎巡逻队!放下武器!你们已闯入保护区!”
丰田车里的人没有回应。几秒钟后,两辆车突然加速,不顾爆胎的危险,朝着沙漠深处仓皇逃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女人放下扩音器,对着无线电说了几句,然后转向王吉星藏身的方向。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岩石,直直落在他身上。
“出来吧。”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可辨,“他们走了。”
王吉星犹豫了一瞬,然后推开伪装,从岩缝中走出。步枪横在身前,但没有指向任何人。
女人的手下立刻抬起枪口,但她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放下。她走到王吉星面前三米处停下,目光扫过他手中的老式步枪、磨损的背包,最后落在他脸上。
“王吉星?”她用中文问。
王吉星瞳孔一缩。
“别紧张。”女人语气平淡,“韩平局长一个月前联系过我,说如果我在西撒哈拉一带遇到一个‘自找苦吃的中国蠢货’,能帮就帮一把。他发了你的照片。”
韩平。王吉星心中一震,但随即释然。以韩平的能力和作风,怎么可能真的让他完全消失。
“你是?”
“林静。纳米比亚马汉戈保护区管理员,‘沙漠之眼’巡逻队负责人。”她看了看他手中的步枪,“会用吗?”
“刚学的。”
林静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微:“那最好别用。跟我来,我们需要离开这里。那些人可能会回来,带着更多人。”
她转身走向沙地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继续你的沙漠朝圣之旅,还是需要一个地方暂时消失?”
王吉星看着那两辆造型奇特、显然经过重度改装的沙地车,又看了看手中1917年的老步枪。他想起韩平,想起“卡姆”正在分析的那些疯狂文件,想起乔治和黛芬妮,想起邬芸格空荡荡的袖管。
沙漠的流放结束了。或者说,进入了新的阶段。
“我需要消失。”他说,“但也会继续朝圣。只是换一种方式。”
林静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话:“上车。去马汉戈的路很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互相了解。”
王吉星爬上沙地车。引擎启动,车辆在月光下驶出岩山,朝着南方,朝着更加遥远、也更加危险的荒原驶去。
在他的背包最底层,那部关机已久的卫星电话,屏幕突然微弱地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信息正在尝试接入。
发信人:“卡姆”。
标题:“紧急。关于‘阿巴顿的蝗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