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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苏农本部 苏农本部 ...
天色沉沉的草原,深灰色的阴云重重压在旷野之上,朔风如刀,卷着漫天碎雪。马蹄声踏破了冻土的死寂。一个全身浴血的男人正搂紧马鞍,坐在马背绝望狂奔,他身后紧紧跟随着一众三十多人的护卫队。
箭矢擦着波葛耳侧掠过,耳廓随即裂开一道血口,滚烫的血珠顺着颊侧淌下。
他猛地伏低身子,半边脸贴上马鬃,腥咸的血味混着汗味灌入口鼻。胯下战马已奔袭整整一夜,四蹄发软,前蹄踩进冻泥时猛地一拐一滑,险些将他整个人都掀翻出去。
“王子小心!”
身后一名苏农亲卫纵马斜插而来,硬生生替他挡下一支冷箭。凌厉的长箭破空而出,箭头贯入那人胸甲缝隙,那亲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子便被马势甩落,在泥地里翻滚两圈,再无声息。
波葛□□了一把额头流下来的黏糊血迹,心中惊恐又骇然,回头望了一眼,瞳孔骤缩。
追兵仍在。
那群人皆以黑布覆面,马快,刀狠,阵型却极稳。起初他以为是回程途中常见劫道的流寇,可他们不抢货,不劫马,不劫财,也不追杀溃散的护卫,只死死咬住他这队人马,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猛兽,紧追不舍。
那群人不顾一切地直朝着他的方向冲杀,那副不计代价也要将他的脑袋斩落、置他于死地的狠辣架势,立即令他心中警觉,整个人一下沉至谷底!
这绝不是寻常马匪,也不是临时起意的敌部游骑。
他们果真是冲他来的!
波葛胸口急促起伏,精神疲惫,剧痛在四肢百骸蔓延,背后那处箭伤被颠得几乎麻木,冷汗自额角中渗出。
他忽然想起数日前,原本这趟互市一切顺利。多结勒却临时决定留在中原的边市多做几桩买卖,他自己便将五百苏农精锐中的四百余人拨给了对方,只带百余亲卫先行折返汗庭。
可越往回走,波葛心中莫名盘桓着一股不安。
那股惴惴不安来得毫无缘由,却像毒蛇般紧紧缠绕在背脊,只觉一切皆有些不可言说的蹊跷。大队刚行至半途,谁知沿途竟杀出一众来历不明的蒙面杀手,向他狂扑而来。
双方交战片刻,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谁,到底是谁?
若是他的阿兄小可汗名正言顺地继位,不至于对他赶尽杀绝,那阵仗简直是不除他不罢休!一定是汗庭出了重大变故!
那一刻,波葛的心如同直直坠入了万丈深渊。
此次商队护送正赶上突厥万帐冬迁,他按原先与苏农部约定的南下路线一路浴血突围,率残余的护卫队部众,预估沿途路线与时间,日夜兼程地在大雪里死命拍马,精疲力竭地往苏农本部的迁移路线逃亡。
幸而苏农部早早派出了救援的接应铁骑军队。他们与他这一小队恰好在中途撞上,才不至于让他这一百护卫队全军覆没。可即便接应及时,他的随行部众也已伤亡十去七八,仅剩这三十余名蓬头垢面、血污满身的残兵亲卫。
接引波葛的,是苏农族大长子、拥有一双粗粝大手的泰勒。当时波葛背部中箭,整个人失血濒死从马背上摔下来,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奋力向援军跑来。
万幸那箭矢上没毒,射中的也并非要害。身后百十步外的追兵见苏农部的旌旗漫天扬起,苏农部的援军已到,立马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狂奔而去,消失在雪雾茫茫的草原深处。
之后,波葛及残存的护卫队,跟随泰勒抵达苏农本部。
他自己在暖帐里足足休整了三天三夜,才勉强回过一丝气力来。这几日里,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撑起虚弱的身体便向守帐的小卒打探汗庭大营那场始料不及的巨大变故,又听闻苏农部举部冬迁之际,动作稍慢的两位长老及直属家眷也被夺位的新汗策悠拦截杀害。这消息如惊雷劈在他头顶,震得他久久回不过神。
他先前心中虽隐隐不安,却怎么也未料到策悠这头蛰伏的恶犬敢夺汗位,竟真敢公然弑兄夺位、血洗金帐!
趁着部落冬迁的中途,风雪稍停、部落扎营喂马的当口,波葛草草包扎了背部的伤口,避开人眼,迫不及待地寻去那座苏农族长的大帐。
现今,他那位名震百里的母族塔海苏农老族长,与他自己的生母苏农侧可敦,皆被策悠幽禁在汗庭大帐内,生死不知。而年岁较长的塔海长子泰勒,自然成了部族迁徙路上实际的掌事人。
波葛掀帘进去时,泰勒正歪坐在平日里只有老族长才能坐的狼皮榻上,就着一豆牛油烛水,正望着桌上的羊皮地图沉思。
“波葛阿兄,可歇息好了?背上的箭伤好些了?”
门帘微动,泰勒登时警觉地抬起那张长着乱髯的阔脸,见到来人,他长臂一摆屏退了左右侍从,立即换上了一副关怀的笑意走来,将波葛半搀半扶着送至尊位上座,开口询问起对方的伤势。
大帐厚重的毡帘把呼啸的北风尽数锁在外面,帐内顷刻间只余二人。
波葛扬起一张苍白没血色的沧桑脸,回这位母族阿弟道:“谢泰勒阿弟挂念关心,皮肉伤而已,死不掉。用了些关内带回来的草药,休养些时日即可恢复。”
说罢,他眼风扫过那方空置着的族长主座,话锋一折,单刀直入地急急问道:“听底下人说,骨禄阿兄与先大可敦都已横尸金帐。汗庭实际已落入铁勒贱血策悠那叛贼之手,他强行登临新汗之位。如今我的母可敦与你的阿塔皆被软禁在汗庭大营,严加看管。泰勒阿弟,你与苏农部诸位长老可有商量营救接引的对策?”
话音一落,泰勒目光闪烁,未即刻答话。
他随即转过头去,反倒退几步,坐到波葛身旁的木礅上,神情沉痛:“波葛阿兄,这三日你在静养伤势不便打扰,不瞒你说,我与几位长老已派出六拨探子。能回来的,却只有两拨。”
波葛目光一沉:“说。”
“汗庭大营已被执失部和铁勒部全面接管。金帐附近三重守卫,外层是执失骑兵,中层是铁勒死士,内层才是策悠新提拔的王帐亲卫。我的阿塔与你的母可敦,被安置在金帐东南侧的大帐内。说是礼待,实则软禁。帐外轮流日夜看守,昼夜换防,连送水送食的人都要验三遍。”
泰勒顿了顿,继续道,声音低了些:“他们将阿塔与你母可敦待的大帐围得水泄不通,没任何可趁之机,我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
波葛攥紧了对方递给他盛满奶茶的陶碗:“所以?”
泰勒抬头看他,斟酌着艰难开口,神情仿佛难以启齿,眼底泛红:“若只救一人,或许还能用我部死士赌命。可要同时救出我阿塔与你的母可敦,再从汗庭杀出重围,至少要调动本部主力。可一旦主力无理由北上,策悠便有了名正言顺讨伐苏农部的借口。”
“什么?!”波葛整个人脊背一僵,腰腹陡然一挺,瞬间瞪大了眼,他一下听出了泰勒的言外之意,飞快将陶碗搁在桌上,奶茶倾倒出大半碗,他起身怒道,声音发颤,“你……你要我的母可敦与你的阿塔沦在敌人的刀刃下自生自灭,不救了?!”
“波葛阿兄,稍安勿躁。”泰勒赶紧站起来,拽着他的手臂,不容质疑地将他硬拉下来坐回尊位,“先听我一言!”
波葛这一站一坐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只觉它又在隐隐作痛,疼得他嘴角抽搐。他顾不得那点皮肉痛楚,怒目圆睁地喘着粗气,等眼前执掌大权的粗犷男人给他解释。
泰勒的面色变得冷硬万分,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帐柱上,语气痛惜道:“波葛阿兄,那是我的亲阿塔!若只论父子之情,我此刻便该立即带兵杀回去。可我是苏农部的长子,帐外有数万族人,有牲畜、草场、妇孺、孩童。策悠他们正等着我们苏农部先自乱阵脚,再自投罗网。”
他抬起头,眼中痛意极深:“我们若乱,死的就不只是两个人,而是整个苏农部。”
波葛冷笑:“你的意思是,彻底放弃营救?”
“不是,只是暂缓!”他摇摇头,沉吟片刻,才蹙起粗眉,神情肃然,“波葛阿兄,事发至此,我与苏农本部长老们连日来几乎不眠不休地讨论数次,本部部众一致决意,哪怕折得血流成河,我们也要压上苏农的最后一面旌旗,在马鞍上与叛贼策悠以刀见刀,杀出条血道来!”
泰勒沉声强调道:“策悠那贱种连金帐都杀空了,还会留你一条生路么?他绝不会放过你这位四王子,波葛阿兄!”
波葛脸色异常难看。
策悠不仅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他的妻儿。
“现今,你是唯一有资格与他争位的王子。在这草原上,你是身负正统汗庭贵族血脉、名正言顺继承汗位的王子!”泰勒欺身上前,压低嗓音,“他是决计要置你于死地的!你一死,苏农侧可敦在他手上根本活不了,是必死无疑!”
波葛神色变了几变,眼神复杂难言,坐在尊位上静候聆听。
说到此处,泰勒眼中泛出不甘的恨意:“苏农部即便归降了策悠那贱种,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不过是跪着等未来悬在头顶的弯刀落下。草场、牲畜、兵马、部众,迟早都要被他一刀一刀、以各种借口蚕食割走、吃干抹净。你应该已经从几位长老那里听说了,思珍与阿奈长老因冬迁转移慢了一步,举家被策悠派来的军队截杀殆尽。
况且,你若活着,他便永远不会信苏农部,又如何对苏农部放下戒心?
我们苏农部毕竟比不上突厥旧例、地位特殊的阿史德部根深底实。策悠不敢对阿史德部作绝,可不代表他不会对我们苏农部留情!全族不搏一搏,唯有被昔日的铁勒贱血践踏,万劫不复!”
听着泰勒的狠话,波葛额角的青筋剧烈地跳了跳,眼神渐渐转深。
他知道泰勒阿弟说得全对,他绝不可能在策悠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他和策悠注定你死我活,没有第三种可能。
“只是……”念及自己的母亲,波葛内心犹豫不决,咬紧后槽牙,目眦欲裂地问,“我母可敦又能在他手里撑多久?”
泰勒闻言,怔了怔答不上来。
短暂沉默过后,泰勒眼尾一红,眼中亦充满痛楚,语重心长地再度开口劝道:“波葛阿兄,你好好想想!你的母可敦在他手上,我的阿塔又何尝不是?身为人子,若非为了整个苏农部,我又怎会忍痛放弃营救我的阿塔,又怎甘受制于一个夺位的贱血?!”
波葛盯着对方义愤填膺的阔脸,沉默不语,久久未吐出一字。
“你的母族与你同气连枝。”泰勒坚定道,“如今苏农部上下唯你马首是瞻,只认流着本部血脉的你为真正的汗王!是成是败在此一举!波葛阿兄,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泰勒说得句句在理,甚至失去在汗庭容身之地的波葛应该庆幸,应该感恩戴德,幸亏苏农部没有归顺策悠的打算,不然他现在该在策悠的大帐内当一名阶下囚。
他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泰勒,忽然发现这位母族阿弟消瘦了不少,眼中也确实布满血丝,可他的声音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父亲尚在敌方手里的儿子。
更像一个终于坐进族长大帐、开始替整个苏农部发号施令的男人。
波葛内心深处微微发寒,他对泰勒的动机始终有所疑虑与顾忌。
泰勒口口声声称他为阿兄,可那声“唯一有资格争位的王子”听在耳中,那果决的狠心手段看在眼里,着实令他难以心安。
波葛想起苏农部族长,他的塔海曾不止一次地与他提过泰勒,隐晦地向他表示泰勒勇武有余,谋断不足,戾心过重,行事莽撞不成规,若当家理万帐牛羊仍欠些火候,且生母出身亦不显赫,并非塔海心中最合适的继承人。他的塔海,心中属意的另有他人。
苏农部的草场、牲畜、兵力……他闭着眼都能算出,这一搏若成,苏农部最大的受益者绝对是眼前这位痛陈利弊的“阿弟”。
泰勒不惜一切代价争的,从来便是苏农部的族长之位。
看来泰勒之前曾对他神情愤恨地说本部族中有两位长老及直系家眷皆因冬迁慢了半步,被策悠截胡杀害之事另有隐情,只怕……
栽赃嫁祸?又或是借刀杀人?
然而,自己的母可敦与苏农族长如今被扣,两位亲近族长的长老已死,泰勒却坐在这座大帐里,代表苏农部来劝他起兵。
而他现在手里无兵、被策悠追杀、离汗庭千里之遥,母亲又生死未卜……
波葛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策悠要杀他。
泰勒要用他。
他急需苏农部。
他偏偏别无选择。
哪怕这个人早已将那份私账拨好了自己的算盘。
波葛悄然将深陷的指甲从掌心中拔出,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三天三夜没睡踏实的疲倦,也带着被压得很深、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看细究的事物。
他抬起头,深深望了望眼前正站在族长大帐内的泰勒,对方正以真挚到诚恳的神情等着他表态,眼角的纹路因用力而微微拧起,神情之中没有丝毫的破绽。
波葛近乎想笑。
他走近泰勒,终于缓缓抬手结结实实地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恰好是两个要共进退的男人之间该有的力道,不像兄弟,更像同盟。
“泰勒阿弟……说得在理。”
他暗自吞咽了些许,定了定神,展露一抹沧桑的戚容。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有几分被说服之后的释然:“形势如此,为今之计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我的母可敦与你的阿塔能得长生天的庇佑,策悠看在你我存有质子牵制用途的份上,能多挨几日汤水残羹,暂时饶他们一命。”
“唯有如此了。”泰勒重重点头,大恸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很快又被悲愤掩去。
波葛只当没有看见,他将自己搭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去,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向帐外,望着阴沉沉的草原天色,微微眯起眼。
他背后的箭伤又开始渗血,温热黏腻,顺着背脊一点点淌入衣襟。
他忽然明白,从自己逃回苏农部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不只是昔日的突厥四王子。
他是苏农部推到最前头的旗。
旗若倒了,苏农部降。
旗若不倒,便只能招风迎祭。
波葛垂下眼帘,声音沙哑:“那便一同赌回命吧。”
中秋没来得及更,我也没想到会写得那么艰难,所以这周两更。
送一个迟来的祝福:中秋节快乐~
并提前祝祝各位姐妹,国庆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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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苏农本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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