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和亲之责 和亲之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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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位大典过后，按汗庭习俗，本该连日设宴，与民同乐。
只是眼下赶着冬迁，一切从简，满打满算也只定下了三日夜的宴乐。
柳棣是第一次亲见草原可汗登位，眼中带着天然的探究与好奇。
草原的登位仪制与中原新帝登位时金銮殿前三跪九叩、鸣钟击鼓的繁文缛节全然不同，却同样盛大、肃穆，不失磅礴与壮阔，带着塞北独有的苍凉与血性，逼得人呼吸发紧。
首夜宴饮，柳棣在中央的主火旁与菱枫悄声交待了几句，又略用了些晚膳，便在部众载歌载舞与胡笳声中先行退了席。
她免了朵娅的值守，让难得放松下来、有些兴奋的朵娅自己去火堆旁同一众妇人围坐篝火饮酒欢聚，不必回帐伺候。
她自己则回了寝帐，就着一盆温水简单洗漱了，散开一头青丝，褪去外层礼衣，便上了榻。她扯过冰凉的兽皮被褥覆在身前，打算今夜早些安寝。大典既毕，新汗已立。她在等这三日狂欢过去，便找个最恰当的由头去见策悠，主动问问他，何时遣使臣上书送往中原帝京，好教她名正言顺地归国。
她方侧身抬手，待吹熄矮榻旁最后一盏微弱的羊脂红烛。
帐幕之外，居然响起一道低沉微哑的男音：
“柳阏氏，歇了？”
柳棣要挥灭烛火的手，生生在半空顿住。她眉头紧锁，沉沉叹出一口冷气，终究是翻身下榻踩着鞋，将散落的素白外衣重新披回肩头，转出屏风。
深夜来访的正是今朝刚刚在圣湖畔登位的突厥新汗策悠。
她抿了抿干涩的红唇，一时猜不透策悠寻她何事，可是又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外变故？
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帐帘已被一双大手横蛮地掀开，塞北冷冽的夜风夹杂着浓烈难消的酒气，顷刻间倒灌入帐，吹散了帐内残存的温热。
策悠身上仍穿着登位大典时雍容华贵的玄衣锦袍，外罩紫貂披氅，耳垂上坠着一对耀眼的祖母绿耳饰，随着他高大的身形微微晃动，直直衬得他那双碧眼愈发明亮，锋芒慑人。
自他正式登上汗位，不过一个日夜，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比之以往，他周身原本那股蛰伏隐忍的阴鸷，已彻底变作了唯我独尊的张扬与王者威仪，气势更加的凌人。
“策悠王子……”定定地望着眼前气宇轩昂的矜贵男子，柳棣长发垂腰，站在离他三尺开外的烛光里，淡淡地下结论道，“或许，本宫现在该称你一声，那悠可汗。”
策悠大剌剌地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挑眉道：“柳阏氏不请本汗进去坐坐？莫非，要让本汗立于风口夜谈？”
柳棣仍站着没挪动半步，神色淡漠：“那悠可汗深夜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她眼神略微迟疑，稍作思忖，顺势揣测道：“可是……阿史德、苏农与乌洛三部有异动？还是波葛王子那边情况有变？”
提及正事，策悠眼中闪过一丝狼的戾气。
“正逢汗庭冬迁，阿史德、苏农与乌洛三部的确已连夜私自拔营逃离，不过仍随大部队向南迁徙，暂无作乱之力。况且，苏农部和阿史德部的两位族长都在本汗的掌控之下。乌洛部那等巴掌大的小部落尚不足为惧，暂时不打紧。”策悠眯起碧眼，神情肃杀，言语间杀气四溢，“至于波葛，算算路程，本汗派去边关截路的人该同他遇上了，他是本汗眼里，最大的变数。”
柳棣了然地颔首，不冷不热地附和了一句：“那便静候佳音了，愿可汗诸事顺遂。”
见解释完要务，策悠依旧一动不动，碧色的眼眸直直凝视着她，目光在她露出衣衫的脖颈肌肤与精致的锁骨上来回审视，沉吟不语。
柳棣注意到他略有反常的眼神，语气渐冷：“可汗，有什么事便直说吧。”
“柳阏氏，你想过没有？”策悠的身子向前倾了倾，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将她半覆其中。他碧眼闪烁，玩味地哼笑道：“倘若你回到中原，那位高坐金銮殿的大成皇帝会怎么看待你，又会怎么对付你？”
“这是本宫之事，不劳可汗操心。”柳棣闻言，眉心紧蹙，冷冷提醒道，“策悠，本宫助你登位之前，你答应过我，事成之后助我归国。如今你既已登位，也该履行你我之约了。”
策悠神色平静，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当然。本汗会择一吉日，遣使上书大成，请他们另择宗女北上和亲。”
“择一吉日？”柳棣的嘴角无声地撇了下去，神情立即戒备起来，声音也冷凝了几分，“可汗这是何意？难道你想毁约？”
策悠碧色的眼眸里不起半分波澜，正色道：“本汗没说不放你归国，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柳棣微微眯眼，冷然反问。
策悠直起背，左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腕甲，坦然而答：“现今汗庭未稳，人心浮动，阿史德部与苏农部尚未完全归顺。你若此时离开，汗庭诸部又要如何看本汗？中原大成又会如何看本汗？他们会说本汗根基不稳，连一位和亲公主都留不住，会说你助我夺位，是大成暗中插手汗庭内政。届时，两国旧盟可还能稳固如初？两国盟约根基动摇，边关安稳亦会受其牵连。”
柳棣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微紧收，胸中怒意暗涌，面上故作平静无波，沉声追问：“所以，你要食言？”
“非是食言，而是暂缓。宸昭公主，本汗可从未说过即刻许你归国。”策悠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烛光映照下明暗不定的面容上，浓浓的酒气萦绕在她耳侧，笃定地重申道。
柳棣望着他，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直截了当地断问：“原来那悠可汗今夜前来不是要践诺，而是来与本宫重新议价。”
策悠俯身逼近她，沉声道：“大成的宸昭公主你是不是忘了？你来突厥，并非寻常出嫁。你既是大成送来的和亲公主，亦系着两国盟约。”
柳棣眼神冰冷地直视着他，冷冷开口：“可汗不必再绕弯子，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策悠收敛玩味，不紧不慢地道出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神色郑重，声音沉稳：“一个子嗣。”
帐中刹那寂静。
烛火轻爆，火星溅落在桌面边缘。
柳棣先是怔松了一息，紧接着猛然抬眼，脸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起来，声音轻得发飘：“孩子？”
策悠下颌绷紧，点了点头，不容置疑道：“是。本汗初登汗位，汗庭急需延绵子嗣。你既为和亲公主，自当履行和亲本分，为两国缔结血脉的羁绊。”
柳棣冷笑了一声：“可汗说得冠冕堂皇。”
策悠碧眸转深，露出几分似狼的冷傲。
柳棣长发微扬，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眼神冷冽如刀：“你要的不是繁衍王族血脉，而是质子。无论本宫走不走，你将来都能稳坐钓鱼台，手握筹码。”
策悠静静看了她许久。
半晌，他低声道：“不错。”
柳棣的神情倏地紧绷。
“本汗须确保你归国后不会反噬我突厥汗庭。”策悠并不否认，直言不讳道，“你助本汗登位，汗庭内情你知晓甚多。柳棣，本汗不能让你就这样无牵挂地抽身离开回大成。”
她眼中浮现一抹讥诮：“那悠可汗倒是会因人制宜。彼时你需要本宫替你谋位时，称本宫为盟友。如今你坐稳汗位后，便又想起本宫是和亲公主了。”
策悠声音又低又轻，在昏黄的烛光下，那双碧眼中燃着烧不尽的野火，似有别样的诱惑：“柳棣，和亲不是一纸国书，也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省亲。你是大成的和亲公主，若真想回国，便该先尽和亲之责，归于本汗王帐下，为汗庭、为本汗诞下子嗣，留下血脉。唯有一个流着阿史那与大成皇室之血的孩子，才足以证明你不虚此行，也足以让两国双方都不敢轻易撕毁盟约。到时，本汗自会与你再议归国之事。”
柳棣面无表情地追问道：“要是女儿呢？”
“那就只能委屈大成的宸昭公主，再在草原待两年了。”
策悠张口便答，答得太快，甚至没半点犹豫，全然不留退路。
柳棣呼吸一滞。
“即便是与你鄙夷的中原汉女？”
听罢，策悠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一刹抽动，垂眸看着她，炽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颊上，声音却冷硬如铁：“柳棣，无关好恶，这是你我双方皆逃不开的使命。”
柳棣眼睫轻颤，却没有退让。
“我若不从呢？”
策悠不为所动，望着她的神情专注而坚定：“那便不归国。”
柳棣的眼神彻底冷彻如寒潭。
策悠伸手，附有薄茧的指腹强势地抚上她薄茧的脸颊，又一路下移，轻捏住她的下颌，最终停在她皙白纤细的颈项上，轻轻摩挲。
那双碧眸深处跳动着压抑的暗火，他停顿半息，耐下性子，放缓语调，对她剖析利弊：“柳棣，你聪慧通透，心中定然早已权衡过利弊。你清楚的知道，此事不止于大成、突厥两国有利，于你自身也有益处……”
是啊！事到如今，她哪还有拒绝的余地？
她心神澄澈，极度清醒的明白，为可汗诞下子嗣是她身为大成的和亲公主之责，是她无法逃避、必须承受的代价。她若无子而归，于突厥、于大成两国皆是失了用处的和亲公主，往后在汗庭、在朝堂只怕步步危机，性命攸关。
可若有一个突厥可汗与大成皇室共同血脉的王子，于她而言，便不是被突厥汗庭弃回中原的和亲公主，而是突厥王子的生母。草原诸部不会再疑汗庭与大成盟约不稳，大成皇帝即便忌惮她，也不敢轻易动她。
那时，她便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送去、可以被弃置的女人。无论在突厥还是中原，谁也不能再轻贱她。
退无可退，唯顺势而为，求存则活。
念及此处，柳棣淡淡一笑，近乎自嘲。
“真是个一举数得、稳妥极了的好法子。”
颈间皮肤传来指腹摩挲的微痒，柳棣半阖上双眼，目光移开一瞬。
但只那么一瞬。
下一刻她重新抬眉，眼眸清寒如冰，一瞬不瞬地迎上他的碧眸，淡淡应声：
“策悠，本宫应你。”
策悠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笑。他双手扣住她的双肩，稍稍用力，将人拉近。
“宸昭公主，自明日起，你便是本汗亲封的‘侧可敦’，居金帐东侧大帐。”
言毕，他俯身低下头，唇齿压在她的喉颈，力道不轻不重，留下轻微刺人的疼痛。
这头被她亲手扶上汗位的狼王，终究在登顶之后，回过头来狠狠叼住她的咽喉，烙下第一道不容挣脱的印记。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和亲之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