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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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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手轻脚回到病房。陪护床上的人影还在呼呼大睡,侧躺着,两只胳膊往里缩得很紧,一副很冷的样子,脚却不怎么安分,身上那条盖得随意的薄毯大部分落在地面吃灰。
金珉知见状无奈地摆了摆头,慢腾腾地押着肋骨绕到窗户的那头,捋过被,面朝着莹莹的月光合身躺下,唇边的呼吸慢慢合进呼噜的二重奏里,缓缓阖上眼。
呼噜声逐渐衰微下去的时候,床上拢成一坨的被子跟着动了动。
金珉知的睡眠质量很差、特别差。
别人打呼噜会把他吵醒。别人不打呼噜也会把他吵醒。比起不知道刚刚有睡多久的想法,更让他感到迷惑的是电钻剐耳的嘈杂难忍的声音竟然让他睡着了。摈弃疼痛,大脑悠然的入睡。这是什么原理金珉知并不知道,只知道就像是缠绕在身上,千丝万缕时不时收缩折磨着他的死结,正在被一双粗粝的,耐心的,小心谨慎却又有十足把握的手慢慢解着结一样。
这使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一种只管在原地踏步,不用摸索前路也不用警惕后路的安心。
呼噜声彻底停了。一阵耸吸鼻子的声音伴随着翻动身体的喧哗地响起来,短短一瞬。几声模糊的梦呓过后,呼噜声又打响了。
夜可能深了。漆黑的,连月光都变得稀缺的环境里。床上拢作一团的被子被人从里边儿掀开。随后,里边儿的人影翻身下了床,从窗户的另一头。
克制着咝气声,俯身下去捡起完全落在地上的薄毯,双手掸了掸,揪住毯子的两个角,将毯子重新覆在陪护床上四仰八叉却睡得酣然的人身上。
一觉睡醒,王军两眼迷瞪地抠着脖子慢慢坐了起来。缓了会儿,掏完眼角的眼屎,要闭不闭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等会儿买点啥吃呢。”他嘟哝着,抓抓头皮,手摸索着屁股底下的头巾,想起医生的嘱托,“清淡的……那吃粥吧。”
戴上头巾,下了地,眼睛这才往床上瞟。不瞟不知道,一瞟吓一跳。本来以为安心躺上床睡觉的人不知所踪,床上空荡荡的,只有挤在床尾的被子。
“卧槽。”王军心头狠跳,急匆匆踩上拖鞋,越身过去按下窗边的呼叫铃,又脚步乱糟糟地往门口跑去,速度拉开门,“护”的音节还卡在喉咙没出来呢,身后咔哒一声,厕所门开了。
于是拉开的门又关上。王军皱着脸,指责:“二娃你咋不出声……差点把你舅吓得板正了你知道不?”虽然他极力否定,但还是医生说的心理障碍还是像根刺似得扎进心坎了。
他这边心慌得要死。结果这傻二娃压根儿没理他。惨白着小脸看都没看他一眼。昨天一直捂着腰杆的动作没有了。两个手耷拉在两边,到病床的路走得磨磨蹭蹭,像个刚学会走路踌躇犹豫下每个步子的婴儿。
虽然昨天王军无数次很想问你伤得是手一直捂腰杆干嘛呢,但看到那副反常的德行,也就没问出口。
“今天这又闹得是哪出嘞……”王军看着他好不容易踱在床边,翻身上床,背对着他躺下,沉默不语的背影,两道冲天浓眉拧得更紧了,“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王军不理解地抠了抠瘙痒的背。护士恰好在这时推门而进,正要询问呢,就看见电视机前站着的糙黑汉子朝他扭过头来,窘迫地眦了龇牙,说:“不好意思没事了。”
护士关上门走了。王军看了眼床上的人,很刻意地“唉”了声,转背过去去到陪护床床脚,掂起地上的洗脸盆,朝厕所走去。
厕所的空间很小,一个蹲坑一个洗手台一面镜,所以王军很轻易地就注意到了洗手台上拆掉的纱布。纱布上血渍凝固很久,泛着青黑色。
于是他又把门拉开,抻出个脑袋往外喊:“二娃你咋这么不听话呢!医生说了让你三天后来换药的时候再拆么?”
一动不动。
“唉!”王军大力地关上门,把绷带丢进垃圾桶里,冲水洗漱。
躺在床上无声流泪的金珉知听到洗手间的冲水声,把盖在背上的被子往头上一拉,哽着喉咙抽抽嗒嗒地放声哭起来。
水声一停,金珉知就立即止住哭声。鼻子抽动着,不停伸手揩抹脸上的结成片儿的泪渍。
王军拉开门,端着盆儿走出来,把盆儿往床脚一放,瞅着病床蛄蛹的团被,又又又叹了口气,他绕过去,扯过靠窗放的塑料板凳,挪着屁股直接坐到人跟前,把被子往上一掀,“弄啥嘞你?”
浑厚的声线在看到泪流满面的人脸时瞬间哑了下去。王军着急忙慌地站起来跑到另外一头拿过抽纸,又着急忙慌跑回来,手簌簌抽了一大堆纸,一把摁上卜二娃的脸,“咋滴了你。”
他不问还好,一问,那哽着的声儿猖獗地跟个扬声器似的外放出来,“呜哇哇哇!”
王军被这声儿震得吓了大跳,脖子忽地往后一仰,又塌回去,凝着卜二娃涨红的脸,语塞了,只有手一刻不停地抽着纸,塞到他枕头旁边。
“呜……不……”
“……不、不死……”
“活……活了。”
王军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讲了大堆。最后厉着声音截道:“什么死不死的的。医生都说你身体健康身体棒棒哒了嘛!随时可以出——”
卜二娃闭着眼睛哭得很沉浸,王军话没说完,就见他把敞开的被子又原封不动盖了回去。
“……”王军嘴巴合上,坐回板凳。手肘磕着腿,手臂带着空掉的纸盒垂下去。
只一会儿的嚎声功夫,洁净雪白的床很滑稽地长出鼻子眼儿来。
领着人去换完药,在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王淑芬赶来了。又恢复了容光焕发的面儿,走到两人跟前,心疼地摸了摸卜二娃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又和他身边的王军打招呼:“吃饭了没?”
“没呢。”王军揣过一截单子放进塑料口袋里,提着,没把刚才的事情说出来,含糊道:“我等会儿带二娃去下馆子。”
“那多不卫生啊。”王淑芬不赞同地投去一眼,“刚出院得吃清淡点。”
话毕她又看向卜二娃,神情变了,疑虑道:“这眼睛是怎么了?又红又肿的……不会是感染了吧?护——”
卜二娃紧忙拽回女人的手,眼神不自然地回避道:“不是。”
“那——”
“哭鼻子了。”王军充分了解他妹一问问到底的性格,皱着眉抢口道,“孩儿大了别多问。”
“……”王淑芬无语了。但也放心了,又摸了摸卜二娃的头发,“那去我家吃饭吧。我给你煲营养汤补补。”
卜二娃还没回话,王军爽口答应,“成。”他把塑料袋挂到卜二娃的手指上,一气呵成地跟在人流后边儿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对卜二娃扬了扬手,放声说:“明天再去看你啊二娃!”
“……”
没什么表情的王淑芬带着没什么表情的卜二娃乘坐下趟电梯到停车场。
王淑芬的红色奥迪停在一辆迈巴赫旁边。王淑芬瞄了眼那串雄伟的车牌号,平静的神色一下就变了,趿趿着高跟鞋左右望望,鬼鬼祟祟的,用特工般的严肃的声音对卜二娃说:“快上车。”
卜二娃不明所以地上了车,拴上安全带。身旁王淑芬行动敏捷地发动引擎,拴安全带的时候转头看了一脸懵的卜二娃一眼。绷着的脸抽了抽,似笑又像哭的,“我这本刚拿到没多久。车垫子都没坐几次呢就遇上重量级嘉宾……稍微不注意就赔个倾家荡产噶。”她摇下车窗,头抻出去,打量着两边车道的距离,压力很大地攥紧方向盘,简直欲哭无泪了。
“……噢。”卜二娃表示了解地点了点头,“那,不然……”
“砰!”
两人的身体一个同步地朝前趔趄,又被安全带给拦回来。
卜二娃望着王淑芬心如死灰的煞白脸,默默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完了完了。”王淑芬的手离开控制杆,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警报声中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于是,金珉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逃跑吧的惯性思维又被他吞咽了回去。
不一样的国度。反应过来的金珉知在解开安全带的同时,谴责自己的恶劣行为,并警醒道:“不,可,以。”
不可以肆无忌惮,不可以无所顾虑,摆脱掉命运,也失去了权利。
电梯铃“叮”地一声,电梯厢门缓缓朝两侧开启,一群黑衣保镖鱼贯而出,自动站在两侧开路。
只在电视剧里见到过这幅架势的王淑芬唯唯诺诺地站在事故车身边,寻求依托的,她侧过脸,眼抬上去觑卜二娃。
卜二娃虽然和她一样低垂着脑袋,但明显平静得多。表情也很从容,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
王淑芬狐疑地收回眼。据她所知卜二娃完全是靠着逆天的运气擦边进的现在的公司,在里边儿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而已。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比她还慌张才是。怎么会这样看上去身经百战的。
正困惑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她走过来了。连忙收拢思绪。胆怯地把脸抬起来,视线越过几张戴着墨镜耳麦严肃生硬的脸,看向身后那个明显气场维度高出一大截的男人。
金珉知听到动静,也跟着抬眼——
正好和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对视上。
只短促的一瞬,莫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使得金珉知不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王淑芬比他还瘆,压根儿不敢看人,和对方精裁考究的西服平视,磕磕巴巴地措辞:“先、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她咽下口唾沫,“学艺不精不、不小心撞到了。”
“我现在联系保险公司走流程进行赔偿……”一想到即便经过保险公司协调也得赔上大笔钱,王淑芬肉疼得不行了,还是这么个节骨眼上。
该死的。就应该带着二娃直接打车打车走的,后来再回来开不就是是了么。非要挑战自己的技术,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王淑芬追悔莫及,却又别无他法。撅着脖子等回复,一想到会被人借题发挥,心乱得发慌。
“不用。”男人收回眼,简略地掷出一句。迈步往迈巴赫走去。
“啊?”王淑芬诧异地抬起目光,望着男人高大挺阔的背影很不可思议的,“不、不用赔偿吗先生?”她的声音激颤得发抖。
“女士。“得到指令的保镖走过来,挡住了王淑芬的视线,礼貌地开口:“请把车钥匙交给我。”
王淑芬愣了愣,听话的把攥在手里热乎的车钥匙递了过去。
保镖接过钥匙,点头示意:“劳烦您和您的家人在空地稍作等待。”他绕步过去打开车门上了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淑芬飞快地撇头往迈巴赫的方向看了眼。英俊矜贵的男人在保镖的护送下上了车。车门关合的瞬间,防窥膜隔绝掉她的目光。
“走、走吧。”王淑芬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带着沉默的卜二娃退到车道线另一头。
庄严肃重的迈巴赫打着指示灯平滑地从二人身前驶过,王淑芬看着正在帮他倒车的保镖,侧过脸对卜二娃笑盈盈地开口:“真是走大运了。”
卜二娃想了想,回:“是的。”
王淑芬又说:“这些富豪为人还挺随和的哈。知道我技术有限还让保镖来帮我倒车哩。”她将颊侧散下的碎发挽到耳后,窃笑道:“长得比男明星还帅,身材比我看的杂志上的模特还好呢。但凡老娘再年轻个二十岁……”
她的眼神忽然地落寞下去。
卜二娃轻声咳了咳,移开眼,看向停好车朝他们走过来的保镖,细语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