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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金珉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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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珉知的童年是充实美好的。但从五岁起,生活就仿佛变了质般的开始腐朽。
勤恳本分的父亲莫名沾上赌博,家底挥霍一空,负债累累,酗酒暴力,丧心病狂。
致力于相夫教子做十里街最出色的家庭主妇的母亲,也在没日没夜的动辄如咎里逃往了异国他乡。
至此,习与性成的金珉知麻木地在命悬一线的境遇里,摸爬滚打,朝不保夕。
十五岁那年。
金智浩在一场人为制造的意外里失去性命。遗体被找到时,破漏残缺,面目全非。
债务并不会因为欠债人的死亡而终止,毫无疑问的,那比诺大的数字无情地压在了金珉知头上。
亲戚唯恐避之不及,却又近乎掠夺式的串通一气。残垣断壁的老屋被洗劫一空,破铜烂铁都没给留下一个。
穷凶极恶的讨债人来势汹汹闯进门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空荡萧条的光景。
怒不可遏。数不清的拳脚招呼上来了,粗野的、凶猛的、暴戾的,像雨点一样的洋洋洒洒。一次次抱头鼠窜,又被一次次生拉硬拽地钳回。
辱骂、低吼、嘶哑,像倾盆的酸雨冲涮。
等恶徒真正停下暴行,破败的人偶身上被腐蚀地看不见一块好肉。
黏腻浓稠的血液糊住了眼睛,腥臭咸甜的铁锈气息弥住了鼻子,尖锐刺耳的轰鸣声挡住了耳朵。
不知道那群人是什么时候走的。老屋背光,唯一支撑的低瓦灯丝早被强盗敲碎,时间应该也在那个时候被装进袋子里,打包带走了。
一直一直,金珉知维持着抱头蜷缩的姿势,神经迸发的肾上腺素让他感受不到疼痛,脚底板的尸斑在七年时间里缓慢延伸至头顶了。
快死了。
混沌的大脑忽然在这刻清晰的涌上一个念头。
啊,快死了。
被拖进抢救室,麻醉作用下昏昏欲睡的金珉知潜意识里也在思考,琢磨,甚至狐疑。
没有给生命预留一点存活的余地,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也会抢救成功吗?
会的。
就像上帝为他单独开启主角光环一样,哪怕大面积失血,哪怕是稀有的Rh阴性血型,哪怕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资金的,却也一路开绿灯似的被救回来了。
恢复的程度更是违反常理。一个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人,短短三天,竟然就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安然无恙下地行走。
不只是金珉知觉得哑然,就连查房医生,换药护士,以及身边那位同期和他送进来,伤得没他重,现在却还来着氧气罐续命的强健青年,不约而同地认为,金珉知是医学奇迹的化身,是命运眷顾的宠儿。
西八。谁要了。抢救他的时候有人问过他的意见吗。引起公愤的话被金珉知嚼碎吞进肚子里。
既然没死成,那就活着吧。
——这样的念头在看到天价医疗单的那刻戛然而止。
一个阗静的深夜,金珉知在对强健青年诚挚地给予一个“祝你不死”的衷心祝愿作为封口费后,很无耻的逃跑了。
金珉知对镜头好像有天生的敏感度。以至于在跑到几千米以外的海域时,没有一个追踪者在他身后出现。
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夜晚的海风呼啸着打过来,吹得他很冷,血液都被凝固的冷。鞋子在狼狈的逃亡路上跑掉了一只,另一只被砂石摩擦得开了几处裂口。
湿软的沙滩让金珉知卸下了防备,血丝在湿泞的脚底像烟花般炸开。波涛的海水随着他的前进动作逐步爬上腰腹,澎湃的浪花拍打着脊背,湿嗒嗒的碎发紧扒头皮,浸水的绷带沉沉的,脑袋不住地往下栽倒。
蔚蓝色的海域,美丽又神秘,离远了看,月下那条波纹浮动的倒影,比起瘦弱的人形,更像是无意路过的,一条在海平面自由自在跃动的鱼。
鱼跃一瞬,便不见了踪影。
风平浪静不过顷刻,一艘渔船巧合性的路过,几个人影从船板蹿入水中,将溺水的鱼儿捞了上来。
谎称失忆的金珉知暂住在双目失明的淑贞奶奶家。青礁岛离岸千里,不用发愁债务,也不用心惊胆战的度日。
除开医疗教育等硬性条件,岛上设施一应俱全,吃喝不愁。
岛屿民风淳朴,风貌宜人。上岛仅半日,金珉知任督二脉被打通似的生龙活虎起来了,自觉地由被照顾者转换成了照顾者。寻常日子,安顿好奶奶,金珉知便会去向邻里街坊的叔叔婶婶讨要些赚钱的法子。
近海捕捞,海产品养殖加工,到手的提成比想象中还要丰富很多。
初尝甜头的金珉知以为生活会这么平淡美好地过下去。但他忘了一个基本的平衡天理,给你关上了门的同时,也许是会为你打开窗,但并不代表,走出这个房间,就不会再陷进囹圄。
人会在试错中不断成长的另一层意思其实是,为你量身订造的困境不会只有一次。
命运会精准攻克你的薄弱点,让你不断地被打碎重组,直到拼凑成它满意的形状,然后再饱含哲理地告诉被捉弄得殚精竭虑的你说。
看啊,哪会有什么一帆风顺。
人生就该一波三折。
朴淑贞倒地不起的那天,是一个日朗风清的寻常午后。前一秒里,摇椅里的奶孙俩对磕瓜子磕的正乐呵。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除了岛上的,大多数是金珉知不认识的生面孔。
关于无从知晓的,朴淑贞留给金珉知的人生留白,在形形色色的交谈里查漏补缺地完善了。
首尔人。家境殷实,教育世家,自小循规蹈矩,十八岁那年不负众望考入首尔大学教育系,之后以出色卓越的成绩被宾夕法尼亚大学教育研究生院录取。博士归来,在延世大学任职讲师,培育出一个又一个优秀的学生人才。在此期间与同院青年才俊的教授结缘,二人喜结连理,婚后半载诞下一儿一女,阖家喜乐。
这与金珉知听到本人讲解的“自小双目失明孤苦无依在青礁岛由生到死”的言论出入很大。
距离死讯过去三日之久,除了岛民与桃李以外,金珉知没有再见到其他亲信。
故事还在继续讲着。
金珉知拖着灌铅的腿走到灵堂大厅几米外的白色方桌前,摘起桌上的烧酒瓶,旋开盖子,生硬地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回到原位。聚在一起的众人眼睛”都有点发红。金珉知脚步虚浮得厉害,只得贴紧墙壁站。
人群里的某个人看他走过来,脸色短暂地古怪了瞬,但很快恢复正常。
“出院以后,淑贞女士在学生的陪同下,不顾劝阻,将所得的赔偿以及毕生的积蓄匿名捐给了教育福利院。从此,杳无音讯。”说话人的声音哽咽了。
金珉知甩了甩头,一阵呜鸣的叹声里,他快速地走到先前说话的那个人身前,像抓住溺水浮木般,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前、前辈,请稍等一下。“
无端的变故让人们滞下怅绪。
“后辈,怎么了吗?”那人用另外一只手的袖口揩了揩眼角,嗓子还是哑的。他听那些渔民谈起过这个人,无父无母丧失记忆,也是个可怜的。朴淑贞生命倒计时的这一年里,据说都是这个年轻人在照顾。包括这场优厚的葬礼置办,全程都是由他负责的。
“前辈,我刚刚……”金珉知再度甩了甩头,遏制晕眩感,“我只是喝了杯烧酒的功夫……”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颠三倒四的想说什么,奇怪地打量着他。
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倒是很有耐心,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作势还扶住了他,“后辈不用着急,你慢慢说。”
“可能就半分钟?不……也许三十秒……二十秒不到……就……”金珉知大着舌头,眉毛挤得很紧,“刚刚还只是讲到奶奶的勋章荣耀和家庭,怎么这么短的时间——”他确实醉得一塌糊涂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对方却像是听懂了,顺着金珉知的话,有些苦涩地笑了笑,“你是想说,为什么前半生的美满可以浓墨重彩的说上半小时,后半生的曲折坎坷,短短二十秒就能一笔揭过?”
金珉知恍然点头,“对,我是……”他自觉闭了声。
“现实情况确实如此。”对方说,“永远不会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一次寻常的家人结伴出游而已,会碰上刹车失灵的大型汽车,酿造不可挽回的惨祸,这是谁都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一语完毕。对方不费力地从金珉知虚扣的手掌里抽出自己的胳膊,然后反过来安慰似的拍了拍金珉知的肩背,“后辈,亡者已逝,朝前看吧。没有被病痛折磨,已经胜过绝大多数人了。”
周遭挤攘的人群仿佛被设定好的npc,在这句良言忠告过后,跟随着灵堂悲伤的旋律一起,自主散开了。
金珉知愣在那里。头晕目眩的感觉猝然退却。一种在空气里发酵凝结,一度让人呼吸困难的情绪,悄然降临了。
隔着灵柩只是十来米的距离,灵台上老妇人的照片慈祥和蔼。不曾改变。是和每一次金珉知见到的那样,明媚灿烂,可以淡却尸斑的笑。
习惯了谎言的束缚,习惯了强颜欢笑,所以哪怕在对别人道出“我孤苦无依”的时候,那看似自轻自贱的笑容里,其实是言不由衷的悲伤吗。
所以那天月光反照下来的,不是高光,而是盈盈的泪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