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栀子》不爱吃柠檬酸

5、少有的期待 路面还

　　路面还留着雨后湿润的潮气，踩上去带着淡淡的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香。积在低洼处的浅浅水洼盛着落日碎金，两人走过，涟漪轻轻晃碎一汪橘红。
　　江云倾刻意放慢脚步，尽量和潇烬保持平齐。他不习惯与人挨得这样近，胳膊偶尔会不经意擦到对方的衣袖，每一次，都让他指尖微微绷紧，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热。他慌忙将手往身侧收了收，目光落在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不敢再随意转头去看身侧的人。
　　潇烬将他细微的局促尽收眼底，却当作没有察觉，依旧维持着不急不缓的步速，没有刻意找话题打破这份安静，只是偶尔，会不动声色地稍稍往车道那边靠一点，将内侧更安全的位置留给江云倾。
　　路边的梧桐被大雨洗去尘埃，叶片鲜亮，残存的水珠挂在叶尖，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零星几滴落在两人肩头，凉丝丝的。
　　江云倾无意识捏紧口袋里那半块橡皮，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布料依旧清晰。他还在回想方才教室里的画面——当所有人都急匆匆收拾书包逃离校园，只有潇烬，安安静静等在一旁，不追问他不愿回家的缘由，不用怜悯的目光打量他。
　　从小到大，太多人看见他孤僻冷淡的模样，要么背后窃窃私语，要么假意上前假意关心，转头就将他那些难堪当成闲谈。唯独潇烬，懂得适可而止，懂得不去强行撕开他层层裹起的防备。
　　“前面有便利店。”
　　潇烬清淡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长久的沉默。他抬眼望向前方路口亮起的暖白色灯牌，侧过头看向江云倾，“刚下过雨，有点凉，要不要买点热的？”
　　江云倾猛地回神，迟疑一瞬。他口袋里几乎没有零花钱，往日放学，他大多是绕远路漫无目的闲逛，等到天色彻底暗沉，才不得不拖着脚步回去。
　　他刚想开口婉拒，潇烬已经看出他的犹豫，轻声补充：“我请你。”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路捎带一件小事，不会让他有被亏欠、被怜悯的难堪。
　　江云倾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响起叮咚一声铃响，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雨后晚风带来的微凉。店内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放学的学生，低声说笑。
　　江云倾下意识往潇烬身侧靠了半步，本能地避开喧闹人群。他不习惯人多嘈杂的地方，那些嬉笑的话语很容易让他浑身紧绷。
　　潇烬停下脚步，看向热饮柜，转头征询他的意见：“热牛奶，还是红豆粥？”
　　“热牛奶。”江云倾低声回答。
　　潇烬伸手取出两瓶温热的牛奶，走到收银台付款。指尖捏着温热瓶身递过来的时候，江云倾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玻璃瓶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缓缓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一点点熨帖他长久冰凉的指尖。
　　两人走出便利店，重新踏上小路。
　　江云倾捧着热牛奶，指尖反复摩挲光滑的瓶身，小声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裹住：“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想回家？”
　　这句话在他心底憋了很久。以往只要他放学迟迟不走，旁人第一反应便是好奇、追问，刨根问底想要窥探他家里那些不堪。
　　潇烬慢慢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延伸开的小路，闻言淡淡笑了一声，侧脸浸在柔和暮色里，眉眼温润：“如果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我问了，只会让你为难。”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江云倾，眼神认真：“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被别人触碰的事，没必要强迫你摊开。”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撬开江云倾心里锁了很久的角落。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压抑，好像忽然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安放的地方。他喉头微微发涩，慌忙垂下眼，盯着手中冒着淡淡暖意的牛奶瓶，不想让潇烬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吐出半句：“家里……回去也很吵。”
　　只说了半句，便不再继续。他不愿意细数那些争吵、冰冷压抑的氛围，那些破碎又难堪的片段，他从来不愿对外人提起。
　　潇烬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没有评判，没有惊叹，更没有同情的叹息。
　　“不想回去的时候，多走一段路也没关系。”潇烬轻声道，“只要别太晚，注意安全。”
　　江云倾抬眼看向他。落日最后的余晖落在少年脸上，柔和了他所有轮廓。
　　原来真的有人，不需要知晓全部苦难，也愿意体谅他的逃避。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不再多说什么，只有晚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零星车鸣。
　　江云倾小口抿着温热的牛奶，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淌到心底。他偷偷侧头看潇烬的侧脸，心里悄悄想，如果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就好了。
　　他不敢奢求往后日日都能这样并肩同行，不敢奢望这份难得的陪伴能够长久。他依旧记得心底那个反复提醒自己的声音——不要习惯，不要依赖，习惯之后的失去，会痛得难以承受。
　　可此刻，身旁少年温和的气息、掌心热牛奶的温度，还有口袋里那半块带着对方温度的橡皮，真实得无法否认。
　　江云倾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些忐忑不安暂时压下。
　　至少此刻，他不必独自往前走。
　　小路前方慢慢出现岔路口，一条继续向前延伸，是通往城郊的方向；另一条向右转弯，是潇烬回家的路。
　　江云倾脚步微微一顿，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舍。
　　潇烬也停下，看向岔口，转头望向他，声音依旧温和：“到这里，就要分开了。”
　　江云倾捏紧手里的牛奶瓶，喉咙微微发紧，半晌，才轻轻“嗯”一声。
　　“天色不早，你之后打算往哪边走？”潇烬问。
　　“随便走走，晚一点再回去。”江云倾低声答道。
　　潇烬微微蹙眉，却没有强行劝阻，只是认真叮嘱：“天黑之后路上不安全，不要逛得太久，记得早点回家。要是不想一个人，下次放学，你可以告诉我。”
　　没有笃定的承诺，只是一句柔软的邀约，温柔又尊重。
　　江云倾猛地抬眼撞进他的目光，心脏又轻轻跳了一下。
　　他用力压住上扬的情绪，尽量维持平静，轻轻点头：“好。”
　　潇烬看着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那我先走了。”
　　“嗯。”
　　潇烬转过身，向着右侧岔路迈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着还站在原地的江云倾挥了挥手。
　　暮色将他的身影衬得温柔又干净。
　　江云倾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潇烬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到转过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四下一下子安静下来。方才两人并肩时的温热仿佛还留在身侧，可身边已经空了。晚风掠过，少了方才那份安稳，莫名添上几分冷清。
　　他低头看向手里已经喝掉大半的热牛奶，玻璃瓶的温度慢慢褪去。
　　江云倾慢慢挪动脚步，没有立刻踏上回家的方向，独自沿着方才两人走过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口袋里，那半块橡皮，依旧温热。
　　他抬手，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它，心底悄悄生出一份微弱的期待。
　　或许，明天放学，还能再和他，一起走一段路。

作者有话说

我把这个忘记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