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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我还是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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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移终于把笔一放,身体往后靠,若有所思地看向夏阳。
夏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张脸,心里不自觉将自己的长相和阮星移的长相对比了一下——好在,自己也不算丑到让阮教主心理落差太大。
“你想要什么?”一句话,撕破了两人靠打哑谜维持到现在的和平。
夏阳的笑容僵硬了一会,很快又恢复了原样,语气却变得诚恳了许多:“您刚刚说的那些,对我来说确实不太适用。万一学了个半吊子,最后事情没办成,还把人给弄乱了,只怕您看着更生气。”
他停了一下:“以后我还是把事情报给教主,剩下的您定。”
说完,他垂下眼,暗自叹气。
说出这类似投降的话,并不是在赌气。
在和阮星移讨论的过程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当过管理层,而是习惯了用现代人的思维去处理魔教的问题。
从一开始用舆论战逼退青云门,到福利改革,再到应对身份质疑,这几件事他做得顺风顺水,顺到他已经开始习惯自己的判断被人当成对的。可现在坐在这里,对着阮星移那份字迹如帖的名单,他忽然什么底气都没了。
最开始正道围剿,他用舆论把靠名声立足的青云门架起来,逼得对方没法痛痛快快动手。
后来做抚恤,也是拿自己熟悉的办法,把对手架在舆论中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办法有没有用?
有。
至少到现在为止都真有用。
可有用,不代表不会留下别的问题,他只是还没看见而已。
后来被人当众质疑教主身份,这次也算压下去了,可真的解决了吗?问题还在那里,只不过被拖着暂时没爆而已。
这几件事接连做成,他已经开始骄傲地认为自己的判断最后会被事实证明是对的,现在才发现,其中有多少是他真的算到了,又有多少只是问题还没来得及发作?他根本说不清。
等这些手段都使尽了,那些不在他认知范围内的问题出现,他又该如何解决?
就比如眼前——阮星移那一手漂亮得都可以当字帖的字摆在面前,让他恨不得将自己引以为豪的“征求意见稿”原件从抽屉里拿出来烧了。
又比如按照刚刚阮星移的说法,自己要是一高兴,将宋十九提拔到自己身边重用,这里面牵扯到的各堂之间的明争暗斗,是否会因为这个人出自青鸾堂,而扰乱了平衡?
江湖人把一个“义”字看得能比命重,朝廷的人觉得君臣上下天经地义,这些东西在夏阳看来,有些值得尊重,有些简直莫名其妙。可别人在这里,就是这么活的。
哪一天他觉得无所谓的一件事,落到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可能真能变成一把砍他脑袋的刀。
想到这里,夏阳忽然有点泄气。
这里是古代,是皇帝说了算的古代,是一个你跟他讲法律他就想笑的魔教。
那些从阮星移一回来就蠢蠢欲动的不服和贪念,都在这一场辩论中,被对面这个人像照妖镜一样照了出来。
夏阳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中不自在极了。他觉得自己就像穿着皇帝的新衣,在这个人精的眼里,多半跟光溜溜跳舞的猴子没什么区别。
阮星移冷静地听着他推卸责任,丝毫没有动怒,也没说话,只盯着他,直到看到他把自己浑身的刺和野心都收回那看似软绵绵的态度里,才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夏阳,你真是个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如果九娘他们在场,只怕会惊掉下巴:能被阮星移夸赞的人,世界上还活着的没几个。
可夏阳偏偏是不领情的那个。
他想,这人肯定是看穿了自己,但因为自己目前为止创造了这么多的利用价值,所以那点还没完全露头的贪念才被将功抵过地抹销了。
他十分厚脸皮地道:“教主慧眼识珠,在下但凡蠢一点,只怕在您离开的时候就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这位置了。”
阮星移干脆把最后一个赏赐填上,将册子往他面前一扔:“聪明人还需要什么都来问我?既然你懂得在所有人眼皮底下保住自己的命,那肯定也知道,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保住自己的命。”
夏阳瞬时后背发凉。
这狗东西用着自己的皮,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强的杀气!
“我会给你看你能看的东西,我也会教你如何做好这个教主,毕竟你活着,我会更方便。但你死了……”阮星移轻轻掰了下手里的笔,那根手指粗的笔杆就像枯枝一样断成了两节,“大不了我再花点时间,把长夜教拿回来。你无需和我勾心斗角。把心思用在管理长夜教上,我会让你此生无忧。”
夏阳深吸一口气。这人是不是开了什么外挂。他右手的腱鞘炎都被他治好了吗。
“属下遵命。”旁的也不用多说。和这人说话费劲,也省力。费劲是怕他看穿自己的真面目,想引导他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做事,难如登天;省力是被他看穿内心后,只要他不拔剑砍了自己,也省了力气去解释。
所以为什么要把自己和这个人的灵魂互换?他俩各过各的,假以时日都能成为彼此那条道上的巅峰,他会成为江湖最无敌的霸主,他会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方法然后平静度过剩下的日子,而不是再继续这该死的牛马人生。
如今,两人错配了条件,都将日子过出了更高的难度。
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愤恨地捡起册子,内心疯狂吐槽老天爷。也许是老天爷被激怒了,下一刻,窗外传来一阵簌簌声,阮星移神色骤然一变。夏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桌案已经被阮星移一脚掀翻:“跳!”
身体比脑子先动。这一个多月练出来的东西,在这一刻总算没白费。
夏阳脚下猛地一点,整个人几乎是凭着原身留下来的本能往上一窜,动作谈不上漂亮,甚至因为慌得太厉害,最后更像手脚并用地卷上了房梁,可人确实上去了。
就在他双手刚刚抱住横梁的下一瞬,密密麻麻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无数银针从窗外暴射进来,“笃笃笃!”
墙面、柱子、地板、倒下的桌案瞬间钉满寒光。
夏阳整个人贴在梁上,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刚才他要是慢半拍,现在下面那块刺猬一样的木板就是他的下场。
不归冲进来,看见满屋银针,脸色顿时变了:“教主!”
他目光一扫,没看到人,头顶幽幽传来一句:“这东西穿透力这么强?”
不归猛地抬头,夏阳还趴在梁上,惊魂未定归惊魂未定,求知欲倒是一点没耽误:“这是什么机关?”
不归:“……”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没人回答他。
不归先用掌风卷开门前一片银针,拿厚布垫着手,小心捡了几枚。
阮星移半蹲在倒下的桌案后,脸色阴沉。他从不归手里接过一根,只看了一眼:“千机营的梨花针。”这是江湖上专门做暗器的千机营做的顶级暗器。
不归神色更加难看:“无赦已去追。”
阮星移垂眸看向这些银针。房间里起码有上百根,不是一个发射器能发出来的。目光又从窗子移到墙上。几片银针钉入的位置看似杂乱,仔细看却分成四道不同的扇形,角度也不同。
不是同一处机关。“至少四具。”
不归立刻听懂了,一具梨花针的覆盖范围做不到这个程度。
那人提前把四具机关布在了书房外不同位置,等着里面的人站到合适的地方。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阮星移推开桌子,走到窗边。窗子本该是紧闭的,可不知为何开了一条极细的缝。他用指腹在窗框上抹了一下,是一层油脂,外面天冷,风又大,上过油脂的窗子很容易就会被风吹开,只要有一条细缝,就能看到“阮星移”站着的位置。
如果那个暗卫一直盯着这里,又知道无赦刚好离开,不归站在门外,这样难得的机会,不下杀手更待何时?
就算动手的那一刻他一定会暴露,他也必须马上启动机关。
“属下失察。”不归跪地请罪。暗杀阮星移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放以前,这样的杀招对阮星移来说根本不具有威胁,可现在这个身体里的,是夏阳。
“不全是你的错,”阮星移用软布拿起一根银针,眼神森冷,“他们是不惜浪费这颗最宝贵的棋子也要抓住这个机会,毕竟布防减弱,我又伤重得连铁拳的一掌都躲不过,今日书房里我和他只有我和他,还待了这么久,对他们来说,确实是最佳机会了。”他冷冷一笑,那笑意里含着的杀意让趴在梁上的夏阳腿软。
临近年关,山上的人比往日少了八成,即便是教主起居的地方,也因为人手不足而减少了换防的次数。即便无赦不归频繁查探,可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加上从前压根不会有人想到这样的方式能弄死阮星移,他们一时大意也是正常的。
内院的巡防都是他们精挑细选过的暗卫,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能被策反,那一定是花费了极大的代价,只会在最可能一击必中的时候用。
不归握紧拳头:“属下会再将暗卫们全部查一遍。”
阮星移点头:“等以后再领罚,如今缺人。”
说完,抬头看向上面:“还不下来?”
夏阳见他语气恢复了正常,这才松手,轻轻落下来。
但脚没站稳,差点崴到。
不归眉头紧锁,扭开脸,不想看教主难堪狼狈的模样。
阮星移却像没看见,只问他:“你上次吐的血怎么弄的?”
夏阳一愣:“鸡血,九娘不是知道吗?”事后还把自己割断了脖子的鸡从土里挖出来,丢给了守院门的大黄吃。说不能这么蠢地留痕迹。
他很蠢吗?这已经是他在被全方位盯着的时候,能见缝插针做到最危险的事了。
“我是问,怎么弄得那么自然?”阮星移很有耐心。
夏阳一时拿不准他到底想问什么,咬破个血囊又不是多难的事。
不,这大魔头大约不是问动作,是问血量的控制,或者流出来的感觉。“我就随便弄的。”他斟酌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要干嘛?”
“你再弄一些血在你和我的身上,要自然些。”阮星移用眼神示意不归,“去抓鸡来。”又扭头问他:“一只够吗?”
……他算明白了。
这位杀神平日里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压根不去关注被捅的人是什么状态,如何伪装这个状态,反正他出手都只有两种结果,生不如死,或者死透透的。
而自己这个连鸡都杀不好的废物,居然能靠一口鸡血蒙过一个老江湖。现在人家特地来取经。
夏阳麻了。
一个杀人狂向一个杀鸡用牛刀的人取经。
呵。
这世界太疯狂。
不归没敢走,让人通知九娘,还有秦老。九娘只一盏茶的功夫就从外面赶了回来,秦老被她背在背上,稳稳当当,嘴上却骂骂咧咧。
“这什么东西硌着老夫的屁股?”他背后还有一个大包袱,旁人看了只以为是他的行医工具。
一进屋,九娘扫过满地银针,神色紧绷。“教主可有受伤?”她将秦老轻轻放在地上,包袱丢给不归,一个箭步走过来,上下查看阮星移。
夏阳坐在一旁被清理干净的地板上,撇撇嘴。我才是那个风险最大的人好吧?
阮星移示意她安静,看向秦老:“您老受罪陪我演一出戏。”
“好说好说。”秦老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打从这人回山那晚起,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今日终于能同时给换了魂的两人把脉,他其实比谁都精神。
不归将包袱拆开,里面是两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鸡,但外面没有一点伤口,血没流出来。他赶紧用刀给鸡放了血,满满一大碗,放在夏阳面前:“夏公子,请。”
请个屁啊,又不是敬酒。
夏阳暗自吐槽。
可身体很听话。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不归:“拿着。”
然后拿着一根清理过的银针,用火烤热,迅速地刺破了衣服。“要几个洞?”他头也不抬地问。
“你看着办。”阮星移道。
“那就十个,十全十美。”
“教主没那么弱!”不归抗议。
夏阳翻白眼:“那就一个。漏网之鱼最说得过去。”这样他工作量也少。
“两个吧。”九娘总算明白他们要做什么,插话道,“这毒是五步蛇毒,一只的量对秦老来说不算危险。”
夏阳又穿了一个洞。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用刀将两头削掉,变成了一只中空的细竿,然后视死如归地含下一口鸡血,用笔杆的一端对着被刺穿的洞,轻轻一喷,衣服上流下了一滴滴血珠,洞口周围自然晕染出一片血迹。
不归都看傻了。
阮星移眼神沉沉,在他弄完两个洞后,便主动脱下自己的外套。
又给阮星移捅了两个洞,夏阳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对着那盆鸡血呕吐。
真受罪!但好在洞没捅到自己身上,这样一想,心里的不忿又消失许多。
这牛马啊,是要学会自我调节才合格。
“好了,出门。”阮星移推开门,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个千疮百孔的书房。
夏阳还没明白出门干嘛,就被人扛起了胳膊。“教主,扶稳了。”不归低声提醒,带着他走到了门外。
门外跪了一地的人。
夏阳立马把身子的半边重量压过去。装虚弱这件事,他现在已经熟得让人心酸。
一个暗卫服饰的男人被无赦押着跪在地上,全身瑟瑟发抖,头发被揪着,下巴张开,口水流了一地,地上还有一滩淡黄色液体。
“教主,属下已检查过。此人除齿间藏毒,再无其他。”无赦冷声回报。
哦,还想服毒自尽。
夏阳看着眼前这个叛徒,真想仰天长啸:还有完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