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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遇   大胤天 ...

  •   大胤天启十二年,冬。
      北风卷着砂砾,刀子似的刮过关外荒原,把天边那轮日头刮得昏黄无力,像枚将熄的炭火,随时要被这无边的灰莽吞没。远处祁连山余脉的轮廓,在朔风中显得格外冷硬嶙峋。
      这里是肃州地界,再往北去,便是狄戎各部时而叩边、时而蛰伏的广袤草原。官道年久失修,黄土路面被车辙和马蹄碾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又被冻得梆硬,一路蜿蜒,没入前方稀疏枯败的防风林后。
      蹄声嘚嘚,由远及近。
      一匹青骢马踩着碎步而来,马上坐着个年轻女子,荆钗布裙,外面裹着件半旧不新的靛青棉斗篷,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巧的下巴,和抿得有些发白的唇。她身姿单薄,握缰的手指冻得通红,却稳得很,马鞍旁挂着个粗布包袱,瘪瘪的,没多少分量。
      正是宋璃悠。或者说,是那个本该叫做苏如玥,却在襁褓中便随母亲亡命天涯,早已不知王府朱门是何模样的女子。
      母亲赵南希病逝前,只断续告诉她,父王蒙冤,生死不明,她们须得隐姓埋名,活下去。从此,世间再无苏如玥,只有辗转流离、竭力活着的宋璃悠。此番北上,是想穿过肃州,去更北边寻一个母亲提过的、或许尚存的远亲,寻一处真正的落脚地。
      风越发紧了,吹得道旁枯草伏地,呜呜作响,如同鬼泣。宋璃悠抬眼望了望天色,铅云低垂,怕是要下雪。她轻轻一夹马腹,想在天黑前赶到前面依稀可见轮廓的小镇。
      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混入了风声。
      沉闷,急促,大地微微震颤。
      不是商队驼铃,也不是寻常车马。是大队骑兵疾驰时才有的动静,带着金铁摩擦的冰冷肃杀之气,正从官道另一侧,防风林的那头,迅速逼近。
      宋璃悠心头一跳,下意识勒住缰绳,青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她抬眼望去。
      只见枯林拐角处,猛地涌出一片玄潮。
      那是上百骑黑甲骑兵,人马皆覆着精铁冷甲,甲胄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仿佛自地府奔出的幽冥铁骑。他们沉默着,只有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和甲片撞击的轻铿连成一片,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铁流,顺着官道席卷而来。凛冽的杀伐之气,隔着这么远,已扑面而至,冻得人血液都要凝固。
      在这股玄甲洪流的最前方,一骑格外醒目。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使端坐马背,也能看出远超常人的骨架。他未戴头盔,墨发仅用一根暗金色发带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拂过眉眼。身上玄铁重甲雕刻着简练而狰狞的兽纹,肩甲宽阔,护心镜锃亮,却溅着几点已然发黑的血渍。一袭同色的玄黑织金大氅在身后猎猎狂舞,像一面不祥的旗帜。
      他的马侧,挂着一柄长刀。刀鞘古朴无华,通体墨黑,唯在吞口处嵌着一线暗红,宛若凝固的血痕。
      宋璃悠的呼吸滞住了。
      北地边关,玄甲黑氅,墨发金带,还有那柄标志性的墨鞘长刀……即便她远离庙堂江湖,也曾在茶肆流言、路人惊惧的私语中,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号,和与之相伴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八个字——
      寒刀裂骨,笑取敌颅。
      寒王,墨临寒。
      当今圣上的第三子,镇守北境多年,令狄戎闻风丧胆,也让大胤朝堂衮衮诸公讳莫如深的修罗王。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般杀气腾腾,是刚巡边归来,还是……要去剿杀什么人?
      宋璃悠不敢再看,慌忙垂下眼,收紧缰绳,将自己的青骢马尽量往路边靠,低眉顺目,只盼这队煞神般的骑兵快点过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
      玄甲铁流越来越近,地面震颤越发明显,冰冷的铁腥气混合着马匹身上热腾腾的汗味,几乎将她淹没。
      为首的那人,似乎并未留意路边这个毫不起眼的布衣女子。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斧凿,薄唇紧抿,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仿佛囊括了整片荒原,深沉莫测。
      可就在他的坐骑即将与宋璃悠擦身而过的刹那。
      异变陡生!
      官道另一侧的土沟枯草丛中,毫无征兆地爆起数道黑影!速度快如鬼魅,手中兵刃反射着惨淡的天光,直扑马上的墨临寒!与此同时,数点乌芒从不同角度激射而出,笼罩他周身要害。
      刺客!有埋伏!
      “保护殿下!”身后骑兵中有人厉声大喝,拔刀声、马蹄惊乱声瞬间炸开。
      电光石火之间,宋璃悠只看见马背上那高大的身影甚至未曾回头。他握着缰绳的手似乎只是极随意地一抬,也没见如何动作,那柄墨鞘长刀便已出鞘半尺!
      一道寒光,如暗夜中突兀撕开的闪电,又似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川裂隙,冰冷、刺目、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自她眼前掠过。
      “铿!铿!铿!”
      金铁交鸣之声尖锐刺耳,火星迸溅。那几道偷袭的乌芒被刀光扫落大半,而扑得最近的两个黑影,手中兵器竟被齐刷刷削断!断刃飞起,那人刀势却未尽,墨色刀光顺势一划,带起一蓬凄艳的血雾。
      惨叫声短促响起,又戛然而止。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宋璃悠甚至没看清那两个人是如何倒下的,只觉得浓重的血腥气猛地炸开,熏得她胃里一阵翻腾。青骢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吁——!”宋璃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死死拉住缰绳,身体却因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失控地向后仰去,斗篷的风帽滑落,一头鸦青长发顿时散开,在凛冽寒风和弥漫的血腥气中飞扬。
      混乱,只在最初一瞬。
      刺客显然蓄谋已久,且皆是死士,一击不中,毫不恋战,剩余几人如同来时一样突兀,身形疾退,便要再次没入枯林荒草之中。
      “留活口。”墨临寒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冰珠子砸在冻土上,清晰冰冷地穿透了现场的厮杀喧嚷。
      他身后的玄甲骑兵显然训练有素,最初的惊乱后迅速结阵,一部分人护持周遭,另一部分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逃窜的刺客,刀光闪动,呼喝声与兵刃撞击声顿时响成一片。
      而墨临寒本人,在劈出那一刀、下达命令之后,竟再未看那些刺客一眼。他勒住因刚才短暂交锋有些躁动的坐骑——一匹神骏异常、通体如墨的乌骓,马蹄在原地踏了几下,喷着灼热的白汽。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路旁那个刚刚控住惊马、脸色苍白、发丝凌乱的布衣女子身上。
      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未散尽的淡淡血沫,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宋璃悠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她强迫自己镇定,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戴好风帽,拢住散开的头发,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地轻颤。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棉衣和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低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只盯着他玄甲上那几点陈旧的血渍,和乌骓马蹄下被踩碎的、不知是泥土还是血冻的污渍。
      墨临寒看着眼前女子惊魂未定却强作镇定的模样,散乱青丝下,是一张难掩清丽的容颜,即便布衣荆钗,风尘仆仆,也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竭力压下的惊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缰绳和斗篷边缘。
      很寻常的流民女子装扮,在这条通往关外的道上,并不少见。
      只是,出现得似乎有些巧。
      刺客伏击刚过,她便在此处,还恰好“受惊”。是真正的意外,还是……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或许不能称之为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握着刀柄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吞口处那线暗红。
      身后追捕刺客的呼喝打斗声未歇,他却仿佛置身事外。
      乌骓马向前踱了两步,停在宋璃悠的青骢马旁。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宋璃悠的背脊绷得更直,头皮微微发麻。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因方才那闪电般的一刀和空气里未散的血腥味,而显得格外寒冽。
      “惊扰姑娘了。”
      宋璃悠咬着唇,轻轻摇头,依旧不敢抬眼,声音细弱,带着压抑的颤意:“没……没事。民女自己不慎。”
      墨临寒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上停留一瞬,扫过她马侧那个干瘪的粗布包袱,和那双冻得通红、指节分明的手。不是养尊处优的手,但也并非寻常村妇那般粗糙。
      “风雪将至,姑娘独身一人行路,前往何处?”他又问,语气似随口关切。
      宋璃悠心念急转,低声道:“去前方镇上,投奔亲戚。”
      “哦?”墨临寒尾音微扬,听不出情绪,“这片地界近来不太平,狄戎细作、流匪马贼,乃至……一些朝廷钦犯,时有出没。姑娘还是小心为上。”
      “朝廷钦犯”四个字,他吐出得轻描淡写,宋璃悠却觉得心口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骤然缩紧。她头垂得更低:“多谢……大人提醒。”
      墨临寒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肩线和更显苍白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幽微的暗光。他忽然抬手。
      宋璃悠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以为他要做什么。却见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方素色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起那柄已然归鞘的墨刀刀柄。那里,似乎沾了一抹新鲜的血迹,被他用帕子缓缓拭去,动作优雅,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可这动作,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擦了几下,他似乎觉得满意了,才复又抬眼,看向她。那眼神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唇角那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却无半分暖意。
      “方才惊马,还未请教。”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得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芳名……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停滞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器声,和近在咫尺的、乌骓马粗重的呼吸。
      宋璃悠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刺痛尖锐。母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颤抖的嘱咐,多年来颠沛流离的艰辛,对那个遥远而危险的“苏”姓的恐惧……无数画面碎片在脑中飞旋。
      她知道,不能说那个名字。
      绝对不能。
      喉头干涩发紧,她吸了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寻常,带着底层百姓面对贵人时应有的卑微与恭顺。
      抬起眼,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又迅速垂下,避开那过于锐利的直视。
      “民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在寒风中散开,“宋璃悠。”
      宋璃悠。
      两个字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屏住呼吸,等待审判。
      墨临寒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擦拭刀柄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指尖拂过吞口处那线暗红,冰凉沁骨。
      远处,一名玄甲骑士奔来,在数步外勒马,抱拳躬身:“殿下,刺客三人伏诛,两人重伤被擒,已卸了下颌,防止其吞毒。”
      “嗯。”墨临寒应了一声,目光却仍停留在宋璃悠苍白的脸上,将她竭力掩饰的细微颤抖尽收眼底。片刻,他随手将拭过血的帕子丢在风中,那素白一角立刻被卷远,没入荒草。
      “宋、璃、悠。”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确认。
      宋璃悠指尖冰凉,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墨临寒没再说什么,只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探究,似审视,又似全然无谓。随即,他调转马头,玄黑大氅在身后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
      “走。”
      一声令下,不再有丝毫停留。乌骓马扬蹄,玄甲骑兵们迅速收队,簇拥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铁流,继续朝着官道前方,那片铅云低垂、风雪欲来的天际涌去。将方才的厮杀、血腥,以及路边那个孤零零的布衣女子,远远抛在了身后。
      蹄声如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呼啸的风声里。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远离,宋璃悠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寒风吹过,冷得刺骨。她伏在马背上,微微喘息,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掌心传来湿黏的触感,她低头,看见月牙形的掐痕里,已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宋璃悠……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今往后,无论面对谁,她都只能是宋璃悠。
      天空,终于开始零星飘下细小的雪沫,落在她散乱未整的头发上,落在染尘的衣襟上,迅速消融,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寒王队伍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前方暮色渐合、风雪将临的小镇轮廓,深吸一口气,重新拢好斗篷,戴正风帽,握紧了缰绳。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行去。
      雪,渐渐密了。很快将官道上凌乱的血迹和蹄印覆盖,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惊心动魄的相遇,从未发生。
      只有那柄墨鞘长刀出鞘一刹的寒光,和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清晰地烙在了宋璃悠的眼底。
      挥之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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