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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郊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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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九叶和赵横又蹲在了那片树丛里。
露水比昨天还重。九叶的裤腿湿到了膝盖,鞋底沾了一层泥,又凉又沉。他不敢动,怕弄出动静,就那么蜷着身子,盯着庄子的大门。
赵横在旁边嚼着一块干饼,嚼得很慢,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九叶小声问。
赵横把饼咽下去,压低声音:“说话容易被发现。”
九叶看了他一眼,懒得拆穿,继续盯着庄子。
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庄子的门开了,还是昨天那个灰衣裳的仆人,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缩回去了。然后是送菜的、送柴的、送水的,跟昨天一模一样。
九叶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记,记到第八个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赵横。”他压低声音。
“嗯?”
“你看那个人。”
赵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庄子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他正跟家丁说话,说完了,家丁侧身让他进去。
“是昨天那个人。”赵横说。
“衣裳换了,昨天是靛蓝色,今天是灰蓝色。”九叶的眼睛眯起来,“但斗笠一样,身形一样。”
“跟进去吗?”
“不跟。”九叶摇头,“大人说了,盯住他。他出来的时候,跟着他。”
两人不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庄子的大门。
半个时辰后,那个人出来了。还是低着头,走得很快。
九叶和赵横从树丛里钻出来,远远地跟在后面。
那人沿着土路往东走,越走越快。
九叶和赵横不敢跟太近,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借着路边的树和庄稼做掩护。太阳升起来,照得田里的露水闪闪发亮。那人走了一阵,忽然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通向一片小树林。林子不大,树也不密,但走进去之后,外面的路就看不清了。
九叶停下脚步,拉住赵横。
“怎么了?”
“太近了。”九叶压低声音,“再跟会被发现。”
两人躲在林子边缘的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脚步声在前面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然后是沉默。
九叶等了很久,没听到任何动静。他探出头,往林子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赵横也探出头。
九叶的心沉了一下。他拉着赵横,小心翼翼地往林子里走。走了十几步,看到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岔路口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脚印在一棵老槐树前面消失了。
九叶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根的地方有一片泥地,上面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是那个人的。
“他在这停过。”九叶说。
赵横绕到树后面,忽然喊了一声:“这儿!”
九叶跑过去,看到树后面的地上有一个洞。洞不大,约一尺见方,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被挪开了,露出里面的黑洞。
九叶蹲下来,往洞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凉的、硬的、铁做的。
他把那样东西掏出来,是一个铁匣子,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匣子没有锁,他用指甲撬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纸。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三日后,老地方见。”
九叶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铁匣子合上,揣进怀里,拉着赵横就往回走。
“走,回大理寺。”
谢辞接过那个铁匣子,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纸条,跟之前的两张一模一样。第二张是一封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成的:
“孙某自知罪不可赦,但此事牵连甚广,非一人之力可为。账册缺页在城东破庙佛龛之下。若能取得,或可自证。若不能,则天意如此。”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谢辞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城东破庙。”他低声说。
九叶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个破庙在哪?”
“在东郊。”谢辞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城东庄子的位置往东移了一寸,“从这里再往东五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十年前闹旱灾的时候就没香火了,现在应该只剩一间破屋子。”
他转过身,看着九叶:“孙德明把这封信藏在林子里,说明他不敢进城,也不敢去庄子。他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找他。”谢辞把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也知道齐王的人在找他。他把账册缺页藏在破庙里,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九叶点了点头,又问:“大人,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破庙?”
谢辞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今晚。”他说,“等天黑。”
傍晚的时候,黎沧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谢辞正坐在书案前写东西。九叶不在,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黎沧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九叶说你们找到了孙德明的信。”
谢辞放下笔:“嗯。”
“城东破庙?”
“嗯。”
黎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什么时候去?”
“今晚。”
“我跟你去。”
谢辞抬起头,看着他。黎沧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来了,而且是一个人来的——赵横没跟着。
“太尉大人,”谢辞说,“你不需要——”
“我知道。”黎沧打断他,“但我去。”
谢辞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值房里安静下来。蜡烛在桌上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的差役收工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
赵横从太尉府牵来了四匹马。他自己的黑马,黎沧的枣红马,又从太尉府马厩里多牵了两匹——一匹是给谢辞备的,一匹是给九叶备的。四匹马在院子里站成一排,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九叶看到四匹马,愣了一下:“怎么牵了四匹?”
赵横挠了挠头:“我家大人说,夜里路不好走,四个人四匹马,省事。”
他说“我家大人”的时候,黎沧正好从值房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刀,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马,目光落在给谢辞备的那匹白马身上。
“谢大人不会骑马。”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九叶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确实没见过大人骑马。大人出入都是坐马车,骑马……他从来没想过大人会不会骑马这个问题。
黎沧走到自己的枣红马旁边,翻身上去,拉了拉缰绳,对赵横说:“把那匹白马牵回去。谢大人跟我骑一匹。”
赵横应了一声,正要走过去牵那匹白马——
“慢着。”
谢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从值房里走出来,一身月白便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马,又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黎沧。
他没说话,走到那匹白马旁边,抓住缰绳,左手按住马鞍前桥,左脚踩上马镫,借力一纵,翻身上去。动作不算利落,但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稳住,转头看着黎沧。
院子里安静极了。
赵横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往哪看,索性转过头去。九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跟了谢辞好几年,从来没见过大人骑马。他一直以为大人不会骑。事实上,他从来没想过大人会不会骑这个问题。大人是文官,文官不都是坐马车的吗?
谢辞没有再看黎沧,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了出去。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拉了拉缰绳,跟了上去。
九叶回过神来,赶紧骑上赵横给他备的那匹马,追了上去。
赵横骑着自己的黑马,跟在最后面。
四个人,四匹马,出了大理寺的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城外的路不好走。
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坑坑洼洼的土路被露水打湿了,马蹄踩上去直打滑。谢辞骑得不快,但很稳,缰绳握得紧,身体微微前倾,跟着马的节奏一起一伏。
黎沧骑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走了一阵,谢辞的马忽然打了个趔趄,前蹄踩进了一个泥坑里。马身猛地一歪,谢辞的身子晃了一下,本能地抓住缰绳,硬生生稳住了。
黎沧的手已经伸到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谢辞稳住马,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走了一阵,谢辞的马又踩进了一个坑。这次晃得更厉害,谢辞的身子歪向一侧,眼看就要摔下来——
黎沧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住了。
谢辞稳住身子,挣开他的手:“多谢。”
黎沧收回手:“你骑我的马。”
“不用。”
“谢辞。”黎沧的声音沉下来,“你是来查案的,不是来逞能的。摔伤了怎么办?”
谢辞转过头看着他:“太尉大人放心,摔不死。”
“你——”
“我骑得好好的。”谢辞打断他,拉了拉缰绳,继续往前走。
黎沧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九叶跟在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片荒地。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什么都看不清。黎沧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横。谢辞也从马上下来,落地的时候腿有点僵,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了,没有让人扶。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看向前面。
荒地的尽头有一间矮矮的土屋,屋顶塌了一半,门框歪歪斜斜的,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
“就是那儿?”赵横小声问。
黎沧从腰间抽出短刀:“我先进去。”
“一起进去。”谢辞说。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往破庙走去,九叶和赵横跟在后面,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攥着刀。
破庙的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门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黎沧接过九叶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一些,光线照进去——
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正对着门的是一尊土地爷的泥像,半边脸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稻草。泥像前面的供桌倒在地上,断了一条腿。地上散落着碎瓦片、烂木头,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年月留下的灰烬。
谢辞的目光扫过泥像,落在它后面。佛龛嵌在墙里,不大,一尺见方,里面空空的。
他走过去,伸手在佛龛里摸了摸。手指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里面是一个黑洞。
他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纸,叠得很整齐。
他把那叠纸掏出来,在灯笼下展开。
是账册被撕掉的那三页。
谢辞的目光扫过第一行,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细看,快速把三页纸折好,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九叶的脸刷地白了。赵横一把抽出刀,挡在门口。
黎沧把灯笼往地上一扔,一脚踩灭。庙里瞬间陷入黑暗。
“别出声。”他的声音很低,就在谢辞耳边。
谢辞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庙外停了。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不止两三个人。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里面的人,出来。”
没有人动。
外面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不出来,我们就进去了。”
谢辞感觉到黎沧的手按在他胳膊上,把他往后推了一步。他站在谢辞前面,挡在他和庙门之间。
谢辞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背影,黑沉沉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