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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被弄坏的六口锅
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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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沧第一次进厨房。
太尉府的厨子老周正在灶台上忙活,抬头看见太尉大人站在门口,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太尉大人从来不进厨房,连茶水都是门房送进去的,今天居然亲自来了。
“大人,您——”
“老周灶台借我用用。”
老周张了张嘴,没敢问,退到门口站着。
黎沧站在灶台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从菜谱上抄下来的配方和步骤。
糯米粉八两,粘米粉四两,白糖三两,干桂花两钱,清水适量。
他先把糯米粉和粘米粉倒进一个大盆里,用筷子搅匀。两种粉的颜色不一样,糯米粉雪白,粘米粉稍微暗一些,混在一起,像冬天的雪地混了一层薄土。
老周忍不住开口了:“大人,粉要过筛。”
黎沧看了他一眼。老周赶紧走过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细铜丝筛,把混好的粉一勺一勺地筛进另一个盆里。细粉落下去,留在筛面上的粗粒被他用手压碎,继续筛。来回筛了两遍,粉质变得细腻蓬松,像刚落的雪。
“然后呢?”黎沧问。
“然后加糖。白糖要磨成粉,不能有颗粒。”
黎沧把白糖倒进研钵里,用杵捣。白糖的颗粒硬,捣了半天才成细粉,手腕都酸了。他把糖粉筛进粉盆里,搅匀。
“加水。一点一点加,不能一次倒太多。”
黎沧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一点一点地往粉里倒,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粉和水混在一起,慢慢变成一颗一颗的小疙瘩,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用手搓。”老周说,“把疙瘩搓散,让水吃匀。”
黎沧放下筷子,把手伸进盆里。粉粘在手指上,凉丝丝的。他学着老周的样子,把粉疙瘩在掌心里搓,搓成细细的粉粒,再从指缝间漏下去。搓了一遍,还有疙瘩。再搓一遍。三遍之后,盆里的粉摸上去潮润润的,抓起一把能捏成团,轻轻一按又能散开。
“行了,过筛。”老周说。
黎沧把潮粉倒进细筛里,用手掌推着粉粒在筛面上来回搓。细粉簌簌地落下去,像下雨。筛面上剩下一些搓不开的小疙瘩,他用手碾碎,继续搓。这个过程最费功夫,他来回筛了三遍,整盆粉才全部筛完,堆在盆里松松软软的,像刚翻过的土。
“蒸笼铺上纱布,把粉倒进去,刮平。不要压,就让它松松地堆着。”
黎沧把纱布铺在蒸笼底,把粉一勺一勺地舀进去。粉堆在纱布上,蓬蓬松松的,他用竹刮子轻轻刮平表面,不敢压——压了蒸出来就硬了。
“撒桂花。”
他把干桂花均匀地撒在粉面上。花瓣很小,金黄色的,落在雪白的粉面上,像秋天的落叶。
“上锅。水烧开了再放蒸笼。”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把厨房熏得暖烘烘的。黎沧把蒸笼架上去,盖上盖子。
“要蒸多久?”他问。
“一炷香。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水会扑上来把糕打湿,太小了蒸不熟。”
黎沧站在灶台前,盯着锅盖上的白气。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在屋顶散开,满厨房都是水雾。他的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满了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印子。
第一锅。
一炷香到了。黎沧掀开锅盖,白气扑面而来。蒸笼里的糕体黄澄澄的,表面铺着桂花,花瓣在热气里舒展开来。他拿竹刀切了一块,尝了一口。
硬。不是糕的硬,是粉没筛匀,里面有没搓开的硬疙瘩。嚼在嘴里像沙子。
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低下头。
“粉没筛够。”黎沧说。
他把整锅倒进了泔水桶。
第二锅。
这一次他把粉筛了五遍。搓粉的时候更用力,确保每一个疙瘩都搓散了。上锅蒸的时候掐着时间,一炷香不多不少。
掀开锅盖,糕体的颜色比第一锅好,金灿灿的。他切了一块,尝了一口。软了。太软了,拿不起来,筷子一夹就碎。
“水多了。”老周小声说。
黎沧把第二锅倒进了泔水桶。
第三锅。
他减少了水的量。这一次粉团搓好之后,抓起来捏一把,能成团,但松开手轻轻一碰就散开。他觉得应该对了。蒸出来之后,糕体软硬适中,能拿起来,不会碎。他尝了一口。
淡。桂花只有香,没有甜。
“糖少了。”老周说。
黎沧把第三锅放在一边——没倒掉,但也不会送人。他重新开始。
第四锅。糖加到了四两。甜了,齁嗓子。
第五锅。糖减到三两半。还是甜。
第六锅。糖减到三两。这次不甜不淡,但蒸的时候火大了,水扑上来,糕面上湿了一块,像被雨淋过的墙皮。
一锅接一锅。灶台上摆满了失败的桂花糕,有的硬,有的软,有的甜,有的淡。泔水桶满了,老周又换了一个。锅底糊了一层黑渣,刷了好几遍才刷干净。赵横路过厨房门口,闻到一股焦味,探头一看,没敢出声,缩回头悄悄走了。他后来跟九叶说:“我家大人那几天厨房都不让进人,灶台上全是焦的,锅都糊了两口。”
黎沧的手上烫了一个泡——不知道是哪一锅烫的,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冲上来,烫在手背上,红红的,碰一下就疼。他没管,继续做。
第七锅。
他把配方重新算了:
·糯米粉八两
·粘米粉四两
·白糖三两
·干桂花两钱
·清水七两
粉筛了五遍。搓粉的时候反复搓,直到盆里的粉用手抓一把,能成团,轻轻一捏就散开。蒸笼上锅之前,他用手背试了一下锅盖的温度——烫手,但不至于冒白烟。水开了,火调小了一些,把蒸笼架上去。
一炷香。他在灶台前站了一炷香,盯着锅盖上的白气。白气不大不小,一缕一缕地往上冒,没有扑出来,也没有断。
时间到了。他掀开锅盖,白气涌出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蒸笼里的糕体金灿灿的,表面平整,没有水印,没有塌陷。桂花在粉面上舒展开来,花瓣还是金黄色的,没有被蒸汽烫变色。
他用竹刀切了一块,糕体松软,刀口整齐,没有碎屑。他夹起来尝了一口。
不硬,不软,不甜,不淡。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是秋天的味道。
他把这一锅桂花糕码进食盒里,盖上盖子。
“大人,您这是给谁的?”老周忍不住问。
黎沧没有回答。他提着食盒走出了厨房。手背上那个烫伤的红印子在烛光里泛着光,他没看。
十月初六那天傍晚,谢辞在值房里收到了这个食盒。
他打开盖子,看到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金灿灿的,还带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生辰。”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不甜。正正好。
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他不知道黎沧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不知道他做坏了几锅,不知道他手上烫了几个泡。他只知道,这盒桂花糕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