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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秋日赋   十 ...


  •   十月十二,天气忽然暖了几天,又冷了回去。
      谢辞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旧案卷,半天没翻一页。窗外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连最后几片枯叶也落尽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枝干,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萧索。九叶端着茶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大人,今天去太尉府吗?”
      谢辞没应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新泡的龙井,九叶现在泡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太尉府的茶比大理寺的好,他喝惯了,九叶就专门去茶铺买了同样的茶叶回来。
      “去。”
      九叶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又站住了。
      “大人,郡主昨天让属下来传话,说太尉府后院的腊梅开了,请您过去看看。”
      谢辞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郡主让你传话?”
      “额…是的。她说……她说太尉大人不怎么会开口请人,所以她替太尉大人说。”
      谢辞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袍。九叶赶紧上前帮忙,谢辞自己穿好了,系好腰带,往门口走。
      “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太尉府的门房看到谢辞的马车,已经不用通报了,直接弯腰行礼,侧身让开。谢辞穿过前院的时候,廊下没有人,郡主不在。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开着,但黎沧不在。书案上摊着舆图,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凝着一团黑。谢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院子里走。
      后院的腊梅确实开了。
      一株老梅,枝干虬曲,树皮灰褐,裂着深深的纹路。枝头缀满了鹅黄色的花朵,花瓣薄如蝉翼,在寒风里轻轻颤着,花蕊是深黄色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冷冽的清香——不是桂花的甜,是另一种,清苦的,凛冽的,像是冬天本身的味道。
      黎沧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株梅。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厚袍,领口翻出一圈灰白色的毛边,衬得他的脸比平时白了几分。头发束着,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他没有拨开。
      谢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人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黎沧肩上,鹅黄色的,小小的,像是谁洒了一撮碎金。黎沧没有拂掉,就那么站着,让花瓣停在肩上。
      “这株梅种了多久了?”谢辞问。
      “不知道。”黎沧说,“我爹在世的时候就种着了,算起来,差不多有二十多年了吧。”
      “年年都开吗?”
      “嗯,年年都开。有的年头开得早,有的年头开得晚。今年算是早的。”
      谢辞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花瓣层层叠叠,疏密有致,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热烈,而是一种克制的美,像是不想让人发现。
      “你在临安见过腊梅吗?”黎沧问。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临安,又是临安。最近黎沧总是提起临安,像是故意在问他什么。
      “见过。”他说,“灵隐寺后面有一片梅林,冬天的时候,满山都是梅花。我小时候跟着母亲去上香,她会在梅林里坐一会儿,我跟在旁边看花。”
      “你母亲喜欢梅花?”
      “她什么花都喜欢。”谢辞顿了顿,“但她最喜欢桂花。”
      “因为你的名字?”
      谢辞转过头,看着黎沧。黎沧没有看他,仍然仰着头看那株梅。风吹过来,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在他眼前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谢辞问。
      “国子监的时候,你写过一篇赋,题目是《秋日赋》。你在里面写,‘桂者,贵也。吾母以此名吾,望吾贵而勿忘其本’。”黎沧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背书,“你写的,你不记得了?”
      谢辞愣了一下。那篇赋是他十五岁时写的,过去了十几年,他自己都忘了,黎沧却记得。
      “你记性真好。”谢辞说。
      “不是记性好。”黎沧低下头,看着他,“是你的字写得太差,先生把你的文章贴在墙上让大家看,谁写的什么,谁也认不出来。最后先生念了一遍,大家才知道是你写的。”
      谢辞没有接话。他想起那篇赋,想起先生在课堂上念的时候,黎沧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以为他没在听。
      风吹过来,又一波花瓣飘落,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地上,落在谢辞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想拂掉,又没动。
      “谢辞。”黎沧忽然开口。
      “嗯。”
      “你这几年,回过临安吗?”
      “没有。”
      “为什么?”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京城到临安,骑马半个月,坐船更久。案子一桩接一桩,走不开。后来案子少了,他又不想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怕回去之后,就不想回来了。
      “忙。”他说。
      黎沧没有再问。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腊梅的香气在风里飘散,一阵一阵的,不浓,但一直在。
      “谢大人!”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谢辞转过头,看到惠宁郡主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画本子,笑眯眯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系着鹅黄色的长裙,发髻上簪了一朵绢花,是腊梅的样子,鹅黄色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郡主。”谢辞微微颔首。
      她走过来,看了看谢辞,又看了看黎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表哥,你不是说有话要跟谢大人说吗?”她眨着眼睛。
      黎沧看了她一眼。
      “没有。”
      “没有?”郡主歪着头,“那你刚才站在树下等了大半天,等谁呢?”
      黎沧没有回答。郡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辞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谢大人,后院还有一株白梅,还没开。等开了,我让人去告诉你。”
      她不等谢辞回答,快步走远了。
      谢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风吹过来,腊梅的花瓣又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她一直这样?”谢辞问。
      “一直这样。”黎沧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别理她。”
      两人从后院回到书房。桌上那杯凉茶已经被换成了热的,旁边多了一碟点心,不是桂花糕,是茯苓饼,薄薄的,半透明,夹着核桃仁。谢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脆的,不甜。
      “刑部那边有新消息吗?”他问。
      “没有。”黎沧在对面坐下,“赵横今天早上回来了一趟,说城外方圆百里都搜遍了,什么也没找到。”
      “运河方向呢?”
      “也查了。没有。刑部的人在运河沿岸的码头查了半个月,没有发现齐王上船的记录。”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齐王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他不会跑远的。”谢辞说。
      “我知道。”黎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他能藏这么久,说明有人在帮他。不是一两个人,是一个网。”
      “网?”
      “粮食,饮水,消息传递。一个人躲在深山里,撑不了这么久。他背后有人。”
      谢辞看着黎沧。黎沧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个标着“渡口”的位置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怀疑谁?”谢辞问。
      黎沧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廊下的风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人之间的茶杯上。茯苓饼的碎屑落在碟子里,白白的一层。
      “不知道。”黎沧说。
      谢辞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谢辞从太尉府出来。九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芯刚换过,亮得很。
      “大人,回府吗?”
      “回。”
      马车动了。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想起黎沧说的那句话——“他背后有人”。齐王背后有人,那个人是谁?能在京城附近调集七八十个黑衣剑手,能把齐王藏得无影无踪,能有这样的能力,在京城屈指可数。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零零星星的说笑声。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车帘放下。
      回到谢府的时候,院子里很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
      他转身回了卧房。点亮了灯,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他想起黎沧今天站在梅花树下的样子。穿着一件玄色的厚袍,领口翻出一圈灰白色的毛边,站在满树黄花下,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些细节。
      他吹了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齐王跑了,案子没结。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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