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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审   韩 ...


  •   韩彰被带进大理寺牢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牢房在地下,空气又潮又闷,混着霉味和铁锈味。过道两侧的墙壁上凿了凹槽,里面搁着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地上铺了一层稻草,被踩得稀烂,走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音。
      韩彰被按在木凳上,手脚都上了镣铐。镣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回声从过道那头弹回来,像有人在远处模仿。他低着头,头发散着,挡住了脸。
      谢辞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一支笔,一盏灯。灯芯烧久了,弯了下去,火苗忽明忽暗。他没有剪,就那么看着火苗跳了几下,才抬起头,看了韩彰一眼。
      “韩将军。”
      韩彰没动。肩膀僵着,手指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黑泥,虎口有一道旧疤,像是刀伤。
      “你在北境待了十年。齐王府旧部,十年前调往北境,现任北境驻军副将,管着三千私兵。”谢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事,你不承认,我们也有证据。”
      韩彰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但你若能开口,我可以保你一命。”
      韩彰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眼睛红肿,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他看着谢辞,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又咽了回去。
      “保我?”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漏气,“你怎么保?”
      “你开口,就是证人。证人从轻。”
      韩彰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他脸上的影子晃了晃,像是脸上的肉也跟着颤了一下。
      “我要见太尉大人。”
      “太尉大人就在外面。你开口,他就进来。”
      韩彰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手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我说。”
      韩彰的口供录了大半个时辰。
      他不像李崇文那样遮遮掩掩、吞吞吐吐。既然决定开口,就什么都说了。齐王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私兵营地建在哪,有多少人,军械从哪来,谁在管,谁在运,谁在接应——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谢辞不催他,也不打断他。韩彰说一句,他写一句。说到紧要处,韩彰会停下来,盯着桌上的灯苗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说。
      “齐王在北境的私兵营地,名义上是边关驻军的分支,实际上不听朝廷调遣。粮草军械都是齐王自己出的,兵部不知道,户部也不知道。”韩彰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听不清,“韩松是联络人,李崇文是内应。我就是个管兵的。”
      谢辞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放下笔。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悬空,一滴墨慢慢渗出来,滴在桌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你管了三千私兵,还说自己是管兵的?”
      韩彰没吭声。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滴墨水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齐王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三年前。三年前他封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先是在城东庄子囤军械,后来又在石桥村设了中转点,再后来在北境建了私兵营地。”
      “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韩彰抬起头,看着谢辞。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恐惧,或者是不甘。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京城。”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他要用北境的私兵,加上京城的内应,里应外合。”
      谢辞没有追问。他已经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口供收好,看了韩彰一眼,转身出去了。
      韩彰盯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镣铐在地上拖了一下,哗啦一声,然后牢房的门关上了。
      黎沧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听到门响,睁开眼,看了一眼谢辞手里的纸。
      “招了?”
      “嗯,招了。”谢辞把口供递给他,“齐王三年前开始谋划,北境三千私兵,城东庄子囤军械,石桥村中转,李崇文内应,韩松联络。”
      黎沧接过口供,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齐王在北境的私兵营地,具体位置在哪?”
      “韩彰说了,在边境线以北二十里,一个叫三道沟的地方。名义上是边关驻军的哨所,实际上里面全是齐王的人。”
      黎沧把口供折好,收进袖子里。
      “有了李崇文的口供,韩彰的口供,加上你从永安巷拿到的那些信,齐王跑不掉了。”
      “还不够。”谢辞说,“齐王还在京城。只要他不跑,我们就能抓他。但如果他跑了——”
      “他跑不掉。”黎沧打断他,“我已经让人盯着齐王府了。前后门、侧门、后墙,都有人守着。他只要出门,我们就知道。”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出牢房。走廊里的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一起。
      出了牢房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谢辞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才淡了一些。
      “你手怎么了?”谢辞忽然问。
      黎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那块布已经歪了,露出下面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能蹭成这样?”
      黎沧没接话,把布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九叶。”谢辞喊了一声。
      九叶从值房门口探出头来。
      “去拿药蝦。”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进去。
      黎沧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谢辞也没说话。
      两人站在牢房门口,谁都没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衣摆轻轻飘了一下。
      九叶拎着药匣跑过来,谢辞接过,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和一罐药膏,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自己上。”
      黎沧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打开药罐,抠了一点药膏,抹在虎口上。药膏是凉的,伤口被激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把那块布缠上去,用牙咬着布头扯紧,打了个结。
      “好了。”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值房。
      黎沧蹲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走了。
      九叶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太尉大人刚才看谢大人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眼神,是……他说不上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拎着药箱跑了回去。
      谢辞回到值房的时候,九叶已经把茶泡好了。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桌上摊着韩彰的口供,他又看了一遍,把几个关键的地方用笔圈了出来。然后拿起李崇文的口供,两相对照。两个人的说法对得上——时间、地点、人物、军械的数量、私兵的人数,都对得上。
      他把两份口供收好,锁进抽屉里,连那把钥匙一起锁了进去。
      窗外没有风,院子里的树一动不动。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吹灭了灯,靠在椅背上。
      值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他没有回府,就那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韩彰说的那句话——“京城。他要用北境的私兵,加上京城的内应,里应外合。”
      齐王要的是京城。
      齐王的网,从北境一直铺到京城。城东庄子、石桥村、永安巷、兵部,每一个点都是这张网的一根线。现在,这些线已经被一根一根地剪断了。
      剩下的,就是收网。
      他睁开眼,盯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大,弯弯的,像一片柳叶,挂在黑沉沉的夜空中。
      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子时了。
      他没有动,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呼吸平稳了。
      这一夜,他睡在了值房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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