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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士巷血案   学 ...


  •   学士巷的夜,向来安静。
      住在这里的都是翰林院的文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一黑,巷子里就没了人声,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从巷头响到巷尾。
      今夜却不同。
      亥时三刻,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喊声、哭声。邻居们披着衣裳跑出来,看到周编修家的门大敞着,仆妇瘫坐在台阶上,浑身发抖。
      “杀、杀人了……大人被杀了……”
      消息传到太理寺的时候,谢辞正在值房里翻卷宗。他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身,拿起外袍就往外走。
      九叶在后面追:“大人,您等等我——这大半夜的,您倒是穿好衣裳啊!”
      谢辞没理他,脚步不停。
      两刻钟后,谢辞踏进了周家的书房。
      九叶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被一股气味呛得皱了皱鼻子。不是血腥味,是某种说不清的、沉闷的、让人不舒服的气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
      谢辞没有在意这些。他站在门口,先把整个书房扫了一遍。
      书房不大,约两丈见方。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册和卷轴。书案摆在屋子正中,上面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茶。椅子歪斜着,半倒不倒,像是有人匆忙起身时碰歪的。
      死者面朝下趴在书案右侧的地上,身子微微蜷缩,双手交叠在腹部,姿势不太自然。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长袍,后背有一大片洇湿的痕迹,从胸口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腰际,颜色比别处深了许多。
      谢辞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查看尸身。
      他没有急着翻动,而是先观察死者周围的地面。书案腿旁边的地砖上,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深色痕迹,呈飞溅状,方向是从书案方向往外溅。他又看向书架下方的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谢辞在心里默默记下:出血点在书案附近,死者是在书案旁被刺中,然后倒向右侧。
      他这才伸手,轻轻翻动尸身。
      九叶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册子,大气都不敢出。陈叔——大理寺的老仵作,也蹲在一旁,手里拿着工具,等着谢辞的指令。
      谢辞将死者翻过来,露出正面。
      周明远的脸呈灰白色,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他的嘴角有一丝干涸的痕迹,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谢辞凑近看了看,又轻轻按了按死者的脸颊,感受皮肤的弹性和温度。
      “面色苍白,唇色发绀,眼内已有血痕。”他低声说,像是在记录,“尸身已凉,但尚未僵硬透彻。依此推断,人死在申时之后,亥时之前。”
      陈叔点头附和:“大人说得对。小人查看了一下,脖颈、肩背已经发僵,手指脚趾还未完全僵住。按这个情形来看,死了大约三四个时辰。”
      九叶飞快地记下:死时在申时到亥时之间。
      谢辞将注意力移到死者胸口的伤口上。
      长袍的前襟被血浸透了,洇湿的痕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部。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衣襟,露出伤口。陈叔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谢辞接过来,小心地擦去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痕迹。
      伤口露出来了。
      在左胸偏上的位置,有一个约两寸长的创口,边缘整齐,呈狭长的椭圆形,两端尖锐。谢辞用指尖轻轻比了比伤口的长短和宽窄,又凑近看了看创口内部的边缘。
      “是刀伤。”他说,“单刃刀,刀刃很薄,刀背稍厚。刀刃约两寸宽,从创口的形状来看,刀身应当是直的,没有弧度。”
      陈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大人说得对。这种伤口,不是寻常的匕首。匕首的刀刃一般比较窄,这个有两寸宽,更像是——”
      “短刀。”谢辞接话,“或者某种特制的佩刀。”
      九叶一边记一边小声问:“大人,能看出凶手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吗?”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查看了伤口的倾斜方向和深浅,又比划了一下刀刺入的路径。
      “刀是从正面刺入的。”他说,“刀尖微微朝下,斜着扎进去。刺入点在左胸,刀尖穿过了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直入心脏。”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九叶:“凶手和死者面对面站着,用右手持刀,反手刺入。死者比凶手矮,所以刀口微微朝下。”
      “反手?”九叶愣了一下。
      谢辞站起身,比了个动作:右手握刀,刀尖朝下,从上方往下刺。
      “这个姿势,是练过的。”谢辞说,“不是普通人能一刀刺得这么准、这么稳。”
      九叶咽了咽口水,飞快地记下。
      谢辞又检查了死者的手。他把死者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仔细查看指甲缝和掌心。
      死者右手微微蜷曲,五指张开,指尖朝着的方向,正是靠墙那排书架的第二层。
      “大人,会不会是死前胡乱指的方向?”九叶问。
      谢辞没有回答。他把死者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指缝间没有纸屑,没有纤维,干干净净。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不是胡乱指。”谢辞低声说,“他死的时候还有意识,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指向那个方向。”
      九叶心里一紧,赶紧记下来。
      谢辞又查看了死者的脖颈、手腕和脚踝,没有发现捆绑的痕迹。衣裳完整,没有撕扯的痕迹。他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口腔内部,又翻看眼皮。
      “没有中毒迹象。”他说,“也没有搏斗痕迹。”
      九叶在册子上写下:无搏斗痕迹,无中毒迹象。
      谢辞站起身,目光落在书案上。
      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茶。茶杯是白瓷的,杯盖盖着。谢辞拿起茶杯,掀开杯盖,看了看里面的茶水。
      茶水已经凉透,颜色发暗,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他凑近闻了闻,是普通的龙井,没有异味。
      “这杯茶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他问。
      刘婶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回答:“下、下午申时,奴婢送来的。大人喝了一口,说凉了再换,奴婢就没收走。”
      谢辞点点头,把茶杯放回原处。
      他又看向书案上那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他小心地抽出来,没有用手直接碰,而是用布垫着。
      纸条不大,约三寸长两寸宽,是一张普通的宣纸,边缘整齐,像是从一整张纸上裁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干透,字迹端正但刻意藏了锋芒:
      “三日后,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谢辞把纸条凑近鼻尖闻了闻,墨香清淡,是普通的松烟墨。他又对着烛光看了看纸张的纹理和颜色。
      “纸是普通的宣纸,竹制的,市面上很常见。”他说,“纸张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污渍,应当是新裁下来的。”
      九叶问:“大人,这字迹能看出是谁写的吗?”
      谢辞摇头:“字迹端正,但不是书法家的笔法,没有明显的个人风骨。写字的人刻意藏了笔迹。”
      他把纸条放在一旁,目光落在书案上另一本册子上。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约二十来页,封面没有字。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一串数字。第二页,又是一串数字。第三页开始出现人名和银两数目。
      他飞快地翻了翻,发现最后三页被人撕掉了,切口整齐,像是用刀裁的。
      谢辞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把册子合上,收入袖中。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按照死者手指的方向,在第二层书架上逐本翻看。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大多是史书、文集和诗册。他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一遍,放回去。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本都仔细检查了书页之间有没有夹东西。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本书的摆放位置不太对——比旁边的书凹进去一小截,像是被人抽出来又放回去,没有对齐。
      谢辞把那本书抽出来,是一本《汉书》,没什么特别的。但书后面的书架上,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不大,约一掌宽,半掌高,藏在书架隔板的夹层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暗格里放着一封信。
      谢辞小心地把信取出来,展开。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他看完之后,面色沉了下来。
      九叶凑过来:“大人,这……”
      谢辞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辞回头,看到太尉黎沧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亲卫赵横。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整个书房,最后落在谢辞身上。
      “太尉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谢辞面色不变。
      黎沧走到尸身旁,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陛下听闻翰林院出了命案,命我协查。”
      “协查?”谢辞微微挑眉,“大理寺办案,向来不需要旁人插手。”
      “现在需要了。”黎沧抬眼看他,目光冷淡,“谢大人若有意见,可以去找陛下说。”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九叶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看了一眼黎沧,又偷偷看了一眼谢辞,心里暗暗叫苦:又来了又来了,一见面就掐……
      谢辞先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如此,太尉大人请便。”
      他把纸条收入袖中,转身继续检查书架。
      黎沧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尸身,又看了看书案上的茶杯和书,目光在书案腿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赵横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咱们现在做什么?”
      黎沧看了他一眼:“看着。”
      “……看什么?”
      “看他怎么查案。”黎沧说完,抱臂站到一旁。
      谢辞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他把书架上的书全部翻了一遍,确认暗格里只有那封信后,才转过身。
      “九叶。”他喊了一声。
      “在!”
      “去查,周明远生前最后几天见过谁,去过哪里。尤其是——”他看了一眼黎沧,“齐王府的人。”
      九叶愣了一下:“齐王府?”
      谢辞没有解释,把那张纸条递给他:“把这个收好。”
      九叶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布包里。
      谢辞又看了一眼黎沧,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开,递过去。
      “太尉大人,”他说,“这个,你应该看看。”
      黎沧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军中银子的账目?”他问。
      “被撕掉三页。”谢辞说,“而且,这账册是从齐王府流出来的。”
      黎沧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沉沉。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九叶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两个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一个查案一个协查,怎么看着像是在对暗号?
      他不敢说出来,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等着。
      谢辞先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先回大理寺。”
      九叶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时,谢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黎沧。
      “太尉大人,明天巳时,朝阳门外见。”
      黎沧看着他:“做什么?”
      “去查一个地方。”谢辞说完,转身走了。
      黎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赵横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明天咱们去吗?”
      黎沧没回答,只是把那本账册收入袖中,淡淡道:“走。”
      赵横不敢再问,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周家大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更夫的梆子声还在远处响着,一下一下,从巷头传到巷尾。
      黎沧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天色沉沉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本账册的边角,指尖微微用力。
      齐王府
      他想起多年前在国子监的时候,谢辞也是这样——明明已经查到了什么,却不直接说出来,非要绕个圈子,让人自己去想。
      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黎沧收回目光,大步往巷口走去。
      赵横跟在后面,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大人的脸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得,大人这是又着了谢大人的道了。
      他不敢说出口,老老实实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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