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有限温馨里，无限杀戮》知名不惧

3、玫瑰小镇

　　天亮了——如果灰白色的天空变亮一点也算天亮的话。

　　三个人走出镇长宅，往后山的方向去，沿路还在不停的搜索着。
　　经过一所学校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柘华抬手示意停止，三人躲在院墙后，柘华伸出头打量着里面的一切。

　　学校的门是开着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儿，拳头上缠着绷带，好像是受伤了，旁边站着一个同样高大却略微瘦，带着一副眼镜的男人，手里貌似攥着什么。
　　“他们是什么人啊，会不会也是玩家”，楚暮猜测。
　　两人看起来和他们一样，没什么危险。

　　高大男人看见有人走过来，瞬间警铃大作，“你们是什么人？”
　　“别紧张啊，我们是玩家”，柘华说。
　　似是看他们并未放下戒心，柘华主动开口，“看来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副本，我们在钟楼发现了些线索，或许……我们可以共享”
　　他指的是，眼镜男手里攥着的那个本子。
　　高大男人和眼镜男对视了一眼，随后几人找了一间空教室。

　　“霍行。这位是谢寻”，手上缠绷带的做了自我介绍。
　　随后，柘华又玩笑似的说，“这位兄弟看起来不怎么爱说话”，他指的是那个眼镜男。
　　“不好意思，刚进副本游戏不太舒服，见谅”，谢寻一开口语气掩不住的虚弱，他皮肤很白，看起来不常年晒太阳，浑身都是柔弱书生气。
　　“你们只有两个人吗？”，楚暮问。
　　“进来的时候还有一个”霍行说，“但那人……没了”。

　　柘华问他们是否有所收获。
　　不出他所料，谢寻将手里的本子递过去，柘华摊开看。
　　那是一本作业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年级二班，王小草”。第一页是一个孩子的笔迹：

　　“妈妈说不让我和那个阿姨说话。说她是坏人。但我觉得她不是坏人。她给过我一块糖。妈妈把糖扔掉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希望她没事。”

　　第二页的字迹开始变乱：

　　“妈妈说那个阿姨死了。冻死的。我问妈妈为什么不帮她。妈妈没有说话。我问爸爸为什么不帮她。爸爸也没有说话。我问老师为什么不帮她。老师说，别管闲事。”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像是在用力刻进纸里：

　　“他们都知道。他们什么都不做。”

　　第四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点边缘。谢寻用铅笔拓出了痕迹，上面写着一句话：

　　“她回来了。”

　　看完之后，没有人开口说话。
　　“她……”楚暮开口，“会不会就是阿蘅”
　　“谁？阿蘅是谁？”，霍行疑惑。

　　柘华和时弇对视了一眼，他们没去钟楼，没见过那具尸体，所以系统不会给他们提示。
　　柘华将钟楼看见的，发生的都告诉他们。

　　两人听完后，谢寻思索了一下，第一次主动开口，“所以，在这个副本游戏，这个阿蘅会不会就是主人公？”
　　几人听后，静静地看着他，等待后续。
　　谢寻咳了两声，“按照你们所说，裁缝店的布条，玫瑰花茎上的纸条，都是这个阿蘅给副本玩家的线索，那么这个阿蘅可能就是主人公”
　　“镜子！”时弇想起什么似的，“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应该也是她”
　　“系统说，是他杀，会不会是因为她有怨念，所以在这个小镇阴魂不散，还刺杀玩家”，楚暮说完后看向柘华，似乎想询问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柘华注意到旁边的目光，在楚暮的注视下点了点头，“有道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阿蘅作为副本的NPC，应该和系统是一队的，为什么会给我们提供线索，这和系统的试炼不就相悖了吗”
　　其他人也想不明白，按照在大厅时那个球体所说的，这场试炼是选拔，提供线索明显就是作弊。

　　“这个小镇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还没去过的”，霍行喃喃自语。

　　“教堂”。

　　———
　　五个人一起走向教堂。

　　教堂在小镇的中心，尖顶上的耶稣像十字架歪歪斜斜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常年不打扫的灰尘气。

　　时弇推开门。

　　教堂里面很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圣象壁，最前方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一点光。角落处，一个兔子玩偶上扎满了银针，像这样的玩偶，在教堂里随处可见。长椅歪歪斜斜地摆着，地上散落着一些祈祷书。最前排的十字架下面，跪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一个女人的影子，跪在十字架前，双手合十。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墙壁。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来。身上没有一处好皮，全都溃烂——是那个女人。钟楼里的那个女人。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她看着时弇，张了张嘴。这一次，时弇听到了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你知道吗……我在雪地里等了三天三夜。”
　　“好冷”
　　“好冷……”
　　女人说话时，嘴里还冒着寒气。

　　时弇没有说话。

　　“第一天，裁缝铺的老板娘路过。她看到我了。我抓住了她的裙角。她把裙角扯出来，走了。”

　　“第二天，酒馆的老板路过。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晦气’，绕过去了。”

　　“第三天，镇长路过。他皱着眉头说‘太碍眼了’。他让手下把我抬到后山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求他们。我跪在地上求他们。我说，给我一碗热水就好，给我一件破棉袄就好。我不进镇子，我就在外面待着。春天来了我就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没有人理我。”

　　她抬起头，看着时弇。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到让人窒息的悲伤。

　　“你也会转身离开吗？”

　　时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影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然后她消失了。

　　“为什么？”，楚暮开口，“她还没说这帮村民为什么要害死她”

　　五人出了教堂，又向后山的方向走，途径一家酒馆，时弇记得那个女人提过“酒馆老板”，想着从这里找些线索。
　　酒馆吧台上放着一本账本。他翻开，看到其中一页被折了角。

　　“十二月十七日，裁缝铺老板娘、铁匠老陈、神父、镇长、柳氏……一共二十三人。”

　　账本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酒馆老板写的：

　　“那天晚上，大家都在喝酒聊天，有人说起外面冻着那个女人，大家笑了一阵，说她是活该。我给她送了一碗热汤吗？没有。我也在笑。”

　　“希望她不要出现了，太晦气”

　　最后一句话，透露出了满满的恶意。

　　时弇合上了账本。他们走出酒馆。

　　期间又经过一家铁匠铺。铺子门口的铁砧上锈迹斑斑。里面有一个铁笼子，笼子的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笼子的底部有抓痕——很深的抓痕，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了很久。

　　笼子旁边的地上，有一封信。

　　“我知道她会来找我的。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外面敲门。我没有开。我老婆在屋里骂她，也在骂我，说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在旁边听着。我应该开门的，但我不敢。我应该帮她说话的。但我没有。她太不祥了。我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霍行站在笼子前，沉默了很久。

　　“这关的是什么？”他问。

　　没有人能回答。

　　———
　　最后，他们到了玫瑰园。

　　玫瑰园在小镇的东边，占地数亩。当他们站在园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玫瑰花开了。不是枯萎的、凋零的——是盛开的，绽放的。漫山遍野的玫瑰，红得像血，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燃烧。

　　时弇走进玫瑰园。花瓣擦过他的手臂，留下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

　　他走到花园中央。那里有一块空地，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明显被翻动过。

　　“挖。”他说。

　　五个人蹲下来，用双手挖泥土。泥土很松软，挖了不到一尺深，霍行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慢慢把泥土拨开——

　　是一根骨头。人的骨头。

　　他们没有停。继续挖。很快，更多的骨头露了出来。不是一具，是很多具。层层叠叠地埋在泥土里。

　　骨头旁边有腐烂的衣服碎片、首饰、手表。时弇捡起一枚徽章——上面刻着“玫瑰小镇镇长”。他捡起一只银手镯，内侧刻着一个“柳”字。他捡起一个十字架。

　　三百二十七个。都在这里了。

　　时弇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其他四个人。

　　“现在我们知道他们为什么消失了。”

　　楚暮的声音很轻：“但他们为什么要害她？”

　　系统声音响起。

　　“恭喜各位玩家完成通关条件：寻找一夜消失的村民”

　　“各位玩家再接再厉，请完成附加条件：揭秘镇民的动机”

　　“预祝各位玩家顺利通关”

　　“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确定是镇民杀死了阿蘅，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霍行在一旁提出疑问。

　　时弇看着手中的镇长徽章，脑海里一遍遍浮现他们在小镇里所看到的一切，文字，画面。

　　他想起学校里找到的作业本，“他们都知道。他们什么都不做。”
　　他想起裁缝铺的布条：“我把裙角扯出来，走了。”
　　他想起酒馆的账本：“大家笑了一阵，说她是活该，晦气”。
　　他想起铁匠铺的信：“我没有开。”

　　“她太不祥了”

　　他又想起每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的场景，在钟楼，在镜子，在教堂。

　　教堂！她匍匐在地，周围有很多扎满银针的兔子，还有耶稣像十字架……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一幕一幕。
　　他越想越快，直到某个临界点，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他好像明白了。

　　“我知道了”，时弇一开口，吸引了其他四个人。
　　“他们没有害她。”时弇说。“他们只是……什么都没有做。”

　　“学校里发现的作业本，是小孩子最纯粹的善良”
　　“铁匠铺里的信，裁缝铺的布条，上面清晰记录了阿蘅求助”
　　“还有他们所记录的——不祥，晦气”

　　最后似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语气里多了肯定，“他们认为她是不祥之人，所以人人避之如猛兽，没有人愿意靠近她，没有人愿意帮助她。”

　　“她没有杀人。”时弇的声音很平静。“她只是记住了每一个路过她身边的人。然后，有一天，小镇空了。所有人都不见了。三百二十七个人，一夜之间。”
　　“记住”，楚暮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不掩对阿蘅的同情，“受害者，歇斯底里”
　　他看向这片玫瑰园。起风了，玫瑰花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手。

　　突然，玫瑰园的中心亮了起来。

　　那些玫瑰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是冬天的炉火。光芒从每一朵花上升起，汇聚到空中，形成了一个女人的轮廓。

　　不是影子的她，不是镜子里那个扭曲的她——而是一个年轻的、清秀的、穿着干净棉袄的女人。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的平静。

　　她看着时弇，看着柘华，看着楚暮、霍行、谢寻。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像风拂过花瓣。

　　“谢谢。”她说。“谢谢你们没有转身。”

　　然后她开始消散。像雾气在阳光下蒸发，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玫瑰园里的光也跟着暗下来，花朵开始枯萎，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变成灰烬。

　　当最后一个花瓣落地的瞬间，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玫瑰小镇副本通关。评价：S级。”

　　“通关者：时弇、柘华、楚暮、霍行、谢寻。”

　　“任务目标已完成：小镇一夜消失的真相——三百二十六名镇民因集体冷漠致使一名女子冻死，女子怨念将所有人埋葬于玫瑰园下。”

　　“额外信息已收录：该女子名为阿蘅。年轻时守寡，被婆家赶出，孤身来到玫瑰小镇。因‘不祥’之名被全镇排挤。冻死前曾向多人求救，无人回应。”

　　“系统额外奖励：阿蘅的祝福”

　　“在后续副本中，如其中一人遇到困难，在双方自愿，且真心的前提下，可以施与援手，度过难关”

　　时弇站在玫瑰园的废墟中，手里还握着一朵枯萎的玫瑰。

　　他把玫瑰放进口袋里。

　　“请各位玩家返回最初地点，稍后将会带领各位回到空间休息站”

　　“下次见”

　　“走吧，要离开这儿了”，柘华拍了拍出神的时弇。
　　在漫天花雨下，他们要共赴下一个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