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小葉橴

1、离开 “你为

　　“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
　　吴成芬一脸怒气，手颤颤巍巍地一下一下戳着何思兰的额头。
　　“让你去考个教师资格证，安安心心在村里教书不好吗！”
　　何思兰面无表情，往后退了几步，确保自己不会再被抵着脑袋，据理力争：“奶奶，我考了没过，我也想有份体面的工作，可事实证明我不是这块料！”
　　谁不想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是我不想吗？
　　是我根本无缘消受！
　　这是何思兰第四次和奶奶吵架了，每次都是因为这个教师资格证。
　　她笔试都过了，偏偏四次面试过不了，只能说她和这份工作有缘却无份。
　　这一年在老家镇上找了份月薪三千的卖衣服的工作，只为等着面试。

　　“为什么别人可以，你不可以？”吴成芬来了精神，偏要争个高低，“你看你表哥考了那么多次公，最后还是考上了。你扪心自问你到底努没努力！”
　　她只是想让她努力一点，女孩子终归还是有个稳定的工作好。老了也有保障，不用麻烦儿女，不招烦。

　　何思兰已无力争辩，话里话外都是：看看你表哥，看看你堂姐，看看你堂妹，为什么人家能考上，你考不上？你就是没努力！
　　说起表哥，何思兰倒是有话说了。
　　人没考上的时候，说什么都三十好几了还不务正业，整天想着当官梦，你可不要跟着他学。
　　等人终于考上了，话锋一转，看看人家多努力啊，你也向他学习，努努力考个官来当，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
　　何思兰被这前后态度的样子气笑了。
　　这人还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哈。
　　但她也不会去说什么，只能好声好气解释道：“奶奶，我很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吴成芬用了十成力将拐杖扔在她的脚边，冷哼一声：“累？你累什么？天天在店里呆着，又不下地干活，累什么？”
　　吴成芬实在理解不了现在年轻人的想法，风不吹雨不淋能累到哪里去。哪能和她小时候比啊，天天脸朝黄土背朝天，苦到眼泪都是往心里流的。
　　何思兰不想说什么，只是把拐杖捡起来放好，把人扶到沙发上坐好，才浑身乏力的去做晚饭。
　　这家里现在只有她和奶奶两个人。前些年爷爷没去世时还算有点人气，后来爷爷去世，她也上班了，家里就剩下一个留守老人。
　　这么些年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了自家招人烦的原因——爷爷奶奶以前嘴不饶人、做事也不算磊落，把附近的邻居得罪完了，连自己的儿女都不待见，但爷爷去世时有所缓和。死者为大，之前的恩怨该放下就放下，放不下的也就只能带进黄土里了。
　　总之现在邻居见到奶奶不像之前绕道走。

　　何思兰简单的做了一菜一汤，盛饭给奶奶时，她还生着闷气，何思兰只好碗筷递到她手里：“吃饭了。”
　　这是她们吵架时一贯的和解方式。
　　吴成芬听到这话，顺着台阶就下了，接过筷子：“吃不了这么多。”
　　何思兰没有顺着她，强硬的把碗塞到她手里：“多吃点，都皮包骨头了。”
　　吴成芬没有推拒，怕推推搡搡的把饭撒了，可惜得很。
　　她看了看孙女碗里那一小勺饭，忍不住皱眉：“多吃点身体才好，都瘦成竹竿了。”
　　何思兰看着自己这一身肉，腰粗膀圆的，笑了：“哪有这么粗的竹子。”
　　吴成芬才懒得和她拌嘴，低着头在碗里翻找，把挑出来的瘦肉夹到她碗里：“不吃饭就多吃点肉和菜。”
　　“你自己吃啊，夹给我干嘛。”何思兰夹起肉放嘴里，“我又不是不能吃肥肉。”
　　“嫌弃我啊？”吴成芬板着个脸，“医生说了我不能吃肉，而且我也咬不动，塞牙。”
　　何思兰：“医生说的是不吃肥肉，瘦的能吃。菜帮子都能咬得动，切这么薄的瘦肉会咬不动，你少糊弄我。”
　　吴成芬被人这么不留情面的戳穿，恼羞成怒：“去去去，吃你的饭去，没大没小。”
　　何思兰把嘴里的饭咽下才哦了一下。
　　一老一小就这么把晚饭解决了，她在沙发瘫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的把碗洗了。
　　何思兰收拾好和奶奶打了个招呼就去睡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憋着气呢。
　　她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床帘看，看着看着就哭了。
　　工作好累，每天骑几十公里的车赶去上班，早上还遇到个不讲理的阿姨，又不能直接和人吵，只能憋在心里。只有晚上睡觉的时间属于她，就算是这样她也是默默流泪，不敢放声大哭。
　　她就这么流着泪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先是洗漱好，把早餐做好，吃了自己的那一份，奶奶那份放锅里装好，等人起来蒸热就可以吃了。
　　然后在骑着自己二手淘来的电驴去镇上，穿上工作服开始一天的工作。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终于，再一次被顾客刁难，她和顾客争论，店长要扣钱，一气之下撂下狠话“不干了”，收好自己的东西就回家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要怎么和奶奶说自己辞职了事，再怎么说都会有一番大战。
　　好不容易到家了，一看有长辈在，只能将想好的说辞搁置，做饭招待客人。
　　老人家的聚会无非就是炫耀自家儿女有多大成就、孙子成不成器、盖了多大的房、逢年过节又给了多少钱，或者编排这家儿媳、那家长辈为人处世差……
　　关键是蛐蛐人还特大声，恨不得十里八乡都能听见。
　　何思兰也见怪不怪了。
　　她就在一旁安静的吃着饭、听着听了百八十遍包了浆的陈年八卦。
　　两个老人磨磨蹭蹭吃完饭，又聊了会儿天，才施施然告别。
　　何思兰等奶奶进门在沙发上坐稳，如实告知她的想法：“奶奶，我辞职了。”
　　吴成芬没有多大反应，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说：“是要出去了。”
　　何思兰轻嗯一声，说：“镇上工资太低了，我想出去找个好工作。”
　　吴成芬沉默了一会儿，这小村庄总归是留不住年轻人的，：“想好去哪儿了？”
　　何思兰没说话。
　　吴成芬也沉默着，她对这个孙女说不上喜欢，但也留在身边带了二十年，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她这个孙女好是好，就是太老实、太闷了，有什么都是闷着不说要人去猜。她实在担心，担心在外面受欺负，担心被人骗，担心吃不饱穿不暖。
　　她叹了口气，同何思兰提议道：“……要不去你爸妈那里吧。”
　　何思兰愣住了。
　　爸妈？她是没想好去哪里，但从来没想过去找爸妈。
　　她开不了口。
　　她也不想让奶奶开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爸妈一靠近就压抑，一说话就难堪。
　　没有争吵，却比吵架更疏远。
　　她摇头拒绝：“不了，我想好去哪儿了。”
　　吴成芬看着她这样，愧疚感涌上心头。都是她做的孽。
　　为人妻时被婆婆磋磨，为人婆时磋磨儿媳，这儿瞧不上那儿瞧不上，闹得个家不是家，反目成仇的下场。
　　她以为她做的这些会随着时间而消散，没想到害得祖孙三代离了心。
　　她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可转念一想，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错了。
　　吴成芬愧疚感来的快也去的快，挥了挥手：“想好就行，去吧去吧，都走吧。”
　　何思兰睁大眼睛，她没想到奶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上前抱住奶奶：“你不拦我？”
　　“你要走我还能拴着你？”吴成芬笑了，“被欺负了可别哭着回来，那样我可是会笑掉大牙的。”
　　何思兰开玩笑说：“再掉就真的没牙了。”接着她加大了力道：“不会的，我会赚很多钱孝敬你的。”
　　吴成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哪天走？”
　　何思兰松开手，不敢看奶奶的眼睛：“……后天。”
　　吴成芬愣了愣，她那里看不出她的心虚，故作轻松：“后天啊，票买了？”
　　“买了……”
　　“几点的？”
　　“下午四点。”
　　“高铁？”
　　“火车，到那边刚好是白天。”
　　吴成芬点了点头：“挺好。”
　　“……嗯。”
　　何思兰安安静静坐在一边，陪着同样沉默不语的奶奶看电视。

　　日子就这样到了她离开的那天，她早早的起来，准备悄咪咪的离开，没想到奶奶早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她了。
　　甚至连饭都做好了，这两天都是奶奶做，喂的鸡都进她肚子了。
　　“奶奶，你怎么起这么早？”何思兰讪讪笑道。
　　吴成芬此刻没有戳破她小心思的心情，只是招呼她吃饭：“赶紧吃饭。”
　　“哦。”
　　这顿饭何思兰吃得很不是滋味，她向往外面又舍不下家里。可牛要吃草人要吃饭，她不得不做出选择。
　　她年纪也不小了，奶奶也明里暗里让她找对象。她不甘心，不甘心困在这里，不甘心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一生。
　　时间太早，她没吃多少就放下碗筷。陪着奶奶坐了会就走了。
　　临走时奶奶给她塞了一千二百块钱，还步履蹒跚的送她到路口，她上车的时候听到奶奶说：“实在累了就回来，小镇也挺好的。”
　　“我知道了。”
　　这一刻，何思兰发誓要赚很多钱、要接走奶奶、要未来衣食无忧。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残酷。
　　她的目的地是湖州。到湖州之后，她找了个宾馆暂时住了下来，每天不停的投简历、面试，日复一日。
　　终于，在她继续为下一份工作奔波的时候，接到了面试通过的消息。
　　这份工作是销售，五险一金、朝九晚六、单休、底薪两千五，对她来说还不错。
　　接到通知的那一瞬间她是开心的，好歹也算是有工作了，但她并没有放弃当天的面试，依然奔波。
　　累了一天，在住的楼下随便买了点吃的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何思兰就起来，她化了个淡妆，看着镜子里样貌并不出众的脸笑了，给自己加油打气。
　　何思兰，加油，你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