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座山》行不言

5、山崖间的野百合

　　那是一个春末的午后，我独自走在回家的山路上。转过一道弯，无意间抬头，瞥见对面山崖的石缝里，开着一株野百合。
　　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半空中，四周是光秃秃的岩石，连杂草都长得稀稀拉拉。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它的茎秆微微弯折，花瓣却在风里轻轻摇晃着。那花开得素净，白中带着一点淡粉，不像花市里的百合那样肥硕张扬，倒像是山野间一个安静的老人，穿着朴素的白衣裳，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
　　我站在山路上看了许久。这山崖间的野百合，多像我的阿婆啊！
　　阿婆是个普通的农村老人，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她的一生，好像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这些儿孙。
　　记忆里，阿婆总是在忙。天还黑着，灶房里就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我蜷在被窝里，听见灶火“噼啪”作响，听见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听见猪在圈里哼哼着等食。等天亮透了我爬起来，猪食已经煮好晾着了，阿婆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那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累，也不是不累，就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做着，好像日子本该如此。
　　太阳落山的时候，阿婆还在地里。她背着一筐猪草从山坡上走下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那筐猪草压得她弯着腰，步子却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我跑去接她，她把筐子换到另一个肩上，腾出一只手摸摸我的头，说：“走，回家。”
　　那些年家里穷。穷到什么地步呢？我和妹妹嘴馋，看着别家孩子吃零食，眼睛都舍不得移开。阿婆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后来有一阵子，我发现阿婆总往山里跑。天不亮就出门，晌午才回来，裤腿上沾满了草籽和泥巴。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知道她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有一天我偷偷跟在她后面，翻过两座山，钻进一片野山林，才看见她正踮着脚够枝头上的野桃子，那些桃子又小又青，根本不能吃。她却一颗一颗摘下来，珍惜地装进布袋，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把野桃背回家，一颗颗剥开，取出桃核，晾在窗台上。攒够了一布袋，就背到镇上去卖。换回来的钱，变成了一小包糖果、几片饼干，放在我和妹妹的枕头边。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些糖果的味道。其实是最便宜的那种硬糖，可那时候觉得甜得不像话。阿婆坐在旁边看我们吃，眯着眼笑，自己一颗也舍不得尝。
　　阿婆的苦，我后来才慢慢懂得。
　　她从不抱怨。不管日子多难，她嘴里永远只有一句：“日子总会好的。”可我知道她不是不累。每天晚上忙完了一切，她才会打一盆热水泡脚。那时候她坐在矮凳上，把脚浸在热水里，整个人才终于松懈下来。她眯着眼，露出疲惫和困顿，那张脸上没有了白天的隐忍和坚强，只剩下一个老人的倦意。有时候她会轻轻叹一口气，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窗纸。可第二天天不亮，灶房里的煤油灯还是会准时燃起来。
　　阿婆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她不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可她知道这山上的一切。
　　她知道哪里的野果最甜。夏天到了，她总能从某个山沟里带回来一捧覆盆子，紫得发黑，甜得沁人。她知道哪里的野葱最香。春天的早晨，她会去牛塘坡的石缝里拔野葱，回来切碎了炒一炒拌在饭里，满屋子都是清香。她知道哪片山林有野香菇，哪片林子的笋最嫩。她认识每一只鸡，知道哪只快要下蛋了，哪只今天没好好吃食。
　　她和大山之间，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亲近。大山困住了她的脚步，却也给了她朴素的智慧和从容。她像山一样沉默，像山一样可靠，像山一样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只把安宁留给我们。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城里读书、工作。阿婆还留在山里，还住在那间老屋里，还喂着那几头猪，还种着那几块地。
　　每次我回去，远远地就能看见她站在屋后的电线杆下。她的腰一年比一年弯，头发一年比一年白，手一年比一年粗糙。可她的笑容一点都没变，皱皱巴巴却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水，像崖壁上的那株野百合。
　　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然后转身去灶房，给我做我最爱吃的菜。灶火映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那么小，那么瘦，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我常常想，山崖间的野百合，凭什么在石缝里也能开花呢？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足的雨水，风吹日晒，无人过问。可它就是要开，开得安静，开得坦然，开得理直气壮。
　　阿婆不也是这样吗？一辈子困苦，一辈子操劳，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可她没有垮掉，没有枯萎，没有变成一个怨天尤人的人。她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过得清清爽爽——再穷，也要让孙儿吃到糖果；再累，也要把灶台擦得锃亮；再苦，也要在衣脚绣上一朵花。
　　这种坚韧而温柔的生命力，是大山教给她的，也是她教给我的。
　　今年的春天，我又走了那条山路。
　　山崖间的野百合开得比往年多了些，一丛一丛的，雪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着。我在崖下站了很久，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眼睛吹得发酸。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电线杆还是那根电线杆，只是电线杆下，再没有人在等了。
　　我摘了一朵野百合，把它轻轻放在阿婆常坐的那块石头上。石头被磨得光滑，还留着日头晒过的温热。
　　风又吹过来了，山崖上的野百合一齐摇动起来，远远近近的，像她在笑着朝我挥手。
　　回头望了一眼，山路很长，我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