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座山》行不言

1、桂花树下

　　田边那棵百年桂花树，还立在那儿。只是树下，空荡荡的了。
　　犹记得小时候，春天的日子最长。田里的水泛着亮光，阿婆的身影便在那一片亮光里移动，远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弓着的黑点。我和妹妹是不肯安分的，那桂花树斜斜伸出的一枝，正好做了我们的秋千。两手紧紧攥着那粗糙的枝条，脚下一蹬，身子便晃晃悠悠地荡了出去，耳边是呼呼的风，眼前是天与地颠倒的旋转。玩得累了，便攀着那更粗壮的枝干，猴子似的爬到树顶。顶上有一处平坦的所在，正好容我们两个孩子并肩躺着。浓密的叶子将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洒在我们热乎乎的脸上。透过枝叶的缝隙，我们能望见田里的那个黑点，她一直在那里，慢慢地移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我们便觉得安心，在那一树浓郁的绿意里，竟能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都是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夏天的日头是最毒的，唯有桂花树下，撑开好大一片阴凉。那浓荫像一口深井，沁着凉意。这时候，这树下便成了我们最好的“野餐场地”。我和妹妹在家里，学着阿婆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煮好饭，有时是稀粥，有时是干饭，再炒一碟子青菜，装在竹篮里，小心翼翼地提到田埂上。阿婆便放下锄头，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笑着走过来。我们三人就坐在树根上，碗筷搁在凸起的石头上。她吃得很快，额上的汗珠还是不住地往下淌，但她总是先给我们夹菜，看我们狼吞虎咽，她眼角的皱纹便舒展开，像菊花瓣儿。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拼命地叫，叫得人心慌，可在这片树荫下，却仿佛有了一种奇异的宁静。那时候不懂得，只觉得在树下吃饭，比在家里有趣得多。
　　最不能忘的，是秋天。金秋十月，稻子黄了，桂花也开了。那可真叫一个香！那香气不是一缕一缕的，而是一团一团的，扑头盖脸地将你整个儿裹住，甜丝丝的，让你有些发晕。大人们都在田里忙得直不起腰，邻家的孩子若在田埂上追跑，总要挨几句骂。我和妹妹的心思，也全然不在那金黄的稻穗上。我们的眼，我们的心，都被那满树细细碎碎的金黄勾了去。一上午，活计没干多少，衣兜里、草帽里，却装满了揉碎的花瓣，走到哪里，香到哪里。
　　阿婆走过来，看看我们，又看看那一树的繁华，并没有像别家大人那样骂我们“贪玩误事”。她只是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这桂花，香得真是时候。”午饭过后，照例是该歇晌的，她却说：“走，我们再去摘些。”她寻来一块干净的旧布，铺在树下，然后拿着根长竹竿，轻轻地敲打着高处的枝桠。那金色的花，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阵安静的、香甜的雨，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铺开的布上。我和妹妹欢喜得叫起来，在花雨里乱转。她一边敲，一边说：“回去拿水泡着喝，香得很哩。”又说：“晒干了，放在枕头里，梦里都是香的。带些回家，咱们屋里，也能香上好些日子。”
　　那时只觉好玩，如今回想，才懂得那午后偷闲的时光里，藏着阿婆多少的慈爱。她宁愿牺牲自己片刻的休息，也要成全我们那一份童真的欢喜。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又到了桂花盛开的时节。我独自站在这棵愈发苍老的树下，那浓郁的香气依旧，甜得几乎有些沉重。风过处，又有几星桂花落下，悄无声息。我弯下腰，从地上轻轻捧起一撮，带回家，用温水泡开。水渐渐染上淡淡的黄，那股熟悉的、甜软的香，又袅袅地升腾起来。
　　我喝了一口，那香气便从舌尖，一直流到心里，化作一片温润的潮水，将我的眼睛也弄得模糊了。

作者有话说

　　想念桂花树，想念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