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自伤 他发现身体 ...

  •   一年是多久?
      林隙之后数过,365天,8760小时。
      他把这一年分成了三份:上课的时间,睡觉的时间,和什么都不做发呆的时间。他跟之前一样上课吃饭睡觉写作业,有着和高二17班所有人一样循环往复的作息。
      没有人发现林隙的日常,他早在高一刚入学开始就不与人说话了。因为他一直独来独往,所以别人也早就习惯将他放置到只有他自己的边缘。林隙时常想,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挺好的,毕竟有些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才好。

      林隙是一个很敏感的人,或者说他是一个情绪很多变的人。他别扭的性格注定造成了他不擅和他人倾诉情感。
      他的情绪从一小滩清泉慢慢积压成了洪水,没有出口,只能不断向内冲刷自己。
      他发现身体成为了唯一可以对话的人。刚开始是指甲,躺在床上发呆时无意识的拿指甲掐着手心,一下又一下,在皮肤上留下又红又紫的月牙印记。这样耳边如同老旧电路一般滋滋作响的声音就会消失了。
      后来指甲已经不足以让他清醒了,指甲留下的痛太短了,如同他所感知到的情绪一般,转瞬即逝,还没来得及抓住细细的体会就消失了。
      美工刀是从学校操场旁边的小超市买的,两块五一把,塑料外壳,刀片又薄又脆。结账时负责收银的阿姨撇了他一眼,这漫不经心的一个眼神却让林隙脑子空白了一刹,匆忙把两张纸币和一枚硬币递了过去。
      阿姨也没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无意的一个动作。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买美工刀的学生,他有无数个理由为自己辩解,他要裁纸,要划开食堂三明治的包装袋,要拆开书的塑封。这很正常,所以无人过问。

      买来之后很久,这把美工刀始终躺在林隙的笔袋里没有使用过。上课时,他会双眼放空,手指无意识地伸进笔袋里,抚上美工刀的边缘,那么薄,那么锋利,只需要稍一用力就能划破皮肤。
      直到一个晚上,林隙将紧纂在袖子里的美工刀拿了出来,放在了枕头底下。
      黑暗中电流的声音由为明显,细细的滋滋声,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烧短路了。
      仿佛终于忍受不了一般,林隙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跑进卫生间。月亮从紧闭的窗玻璃里折射进来,亮度刚好够看清手臂的轮廓。
      卷起的袖子刚好露出今天下午掐出的浅淡的红痕,他将美工刀的刀片对准了手臂内侧,那里的皮肉要更加细腻光滑。
      金属散出的凉意让他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林隙不再犹豫,慢慢地,屏息凝神地,划下去。
      一条白线出现在了胳膊上,而后慢慢的渗出血珠,如同眼泪一般叹息者涌出那条小缝。
      随着血越来越多,耳边聒噪的电流声渐渐平息下来。
      随手扯来的纸巾被林隙按压在伤口上,血被擦掉了,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干涸的颜色。纸巾的摩擦让痛觉不断放大——这是一种绵长的痛。
      躺回床上,身体的一切都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其他感觉,只有灵魂在不断靠近卧室的天花板。
      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之后那把美工刀再也没有被冷落过。
      他摸索着控制力度,在耳边噪音越来越响时,在胸口憋闷时,在思绪无边漫游时。有一次他盯着洗手台前方的镜子,视线被一层薄雾笼罩,从镜中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自己的五官。再次回过神来,手臂上不断的有鲜血往下流淌,将整个伤口糊住,短短几秒钟就在地板上印出红点。他愣住了。整个身子被刚才那一刀劈成了两半,一般在突突地痛,另一半在看着它痛。
      然后疼痛被清晰地传达到右边身子,灼烧感从手臂蔓延到脸上,他的脸现在一定红透了。
      纸巾这时已经不起作用了,按上去的一瞬间纸巾就被浸透。换了一张又一张,地板上散落的红色纸团也不断堆叠。
      林隙呆呆地盯着伤口,看黄澄澄的油脂和白花花的肉被血液一次一次淹没。
      累,灼热的痛连带着精神上的困觉。林隙懒得去处理不断冒出的血了,他用胶带将叠成厚厚一沓的纸巾缠绕在伤口上面。

      从这以后他学会了控制下手的力度,不会再让伤口流血不止。
      手臂上的疤越来越多,旧的结痂褪去,新的又添上。
      将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通过伤口一点一点释放出来,随着血液的流失从身体中排出。

      今夜有风,火光从窗户中透出,明明灭灭,星星点点。
      芭乐味的甜腻爆珠混合者烟草的辛辣灌入喉中,最后一支从烟盒中拿出,这是他这个月第三包烟。
      从第一次抽烟到现在,林隙还是会感觉头晕,抽完一根就得缓一缓。

      待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林隙因为熬夜太阳穴突突直跳,说不定在路上走着眼睛就会不自觉闭上。
      想从后门早退溜走,耳边传来少年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夹杂着几个脏字,应该是在吵架。
      林隙不在意,以为是路过的成群结伴的学生。
      迷迷糊糊间撞进了人堆里。

      “草,你谁啊?”耳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音色,带着烟熏过后的紧涩。
      冯裕宸正跟同学在后墙一起抽烟,看见一个瘦弱的人直直向他走来,虽然脚步歪七扭八,但好歹走的是直线。脖子细长挺直,却微微垂直往下缩,配合着慢吞吞的走姿像只小老鼠。
      结果下一秒小老鼠直直地撞进他怀里,冯裕宸眼前一黑,还得控制着将手上燃烧着的烟拿远点防止烧着那人翘起的头发。

      怀中的人听到他这句话像从梦中惊醒一样缓过神,愣愣地看着他。
      冯裕宸不耐烦地发出一声轻嗤,刚准备开口,人已经从他怀中离开,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人。

      “哎哎哎,你撞了人就直接走了啊?”冯裕宸用没夹烟的手掰过那人的肩膀,将他翻了个面。
      那个人的肩膀在被碰到时就沉了下去,只是一点点,那两块肩胛骨就从“顶起来”变成“平放着”。冯裕宸没见过这么瘦的人:脸很小,刘海遮着眼睛,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是平直的,显出一些游离于世外的淡漠。——当然,笑起来的样子是冯裕宸在之后一年里才看见的。
      他顿时起了一点挑逗的心思,状似亲昵地搂着那块硌手的肩膀:“同学,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隙像雕塑一样僵立在那里,没有推开冯裕宸还有些距离的身体,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样的沉默保持了一会,林隙刚想开口打破,一支快燃烧殆尽的烟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咳咳…”烟的最后一口,很苦,很辣,很呛人,这么多滋味混在一起灌入了林隙的喉咙。
      他赶忙将烟吐在地上用鞋尖踩灭。
      然后转身快步向学校后门走去,不敢回头看那群人的样子,也不敢去听他们肆意发出的哄笑声。

      冯裕宸盯着那道瑟缩的人影离开,直到他出了校门才收回视线,无视周围人对他刚刚行为的起哄,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就那么叼在嘴里。
      思考了一会,对着那四五个人说:“今天旭哥是不是在学校?”
      没等到回答,或者他根本不想听到回答,心中早已有数。
      “走吧,去找他,叫他帮我们带后街那个炒饭。”

      林隙第一次接触烟起源于这一场别人兴起的玩笑。
      无论抽了多久,多少根,最后一口还是会让他的喉咙感到辛辣的刺痛。
      他没有烟瘾,对烟也没有依赖,甚至每次抽完都会感觉头晕腹痛。但看着点燃的烟头顺着空气飘着竖直向上的雾,他的思绪也仿佛跟着这朦胧的丝线飘离大脑,连带着憋闷的感觉也一同远离了心脏。

      最后一根烟已经燃完大半,烟灰一长条的落在卫生间的瓷砖上,烟嘴干燥,林隙还一口没有抽过。
      将烟头暗红的亮着的一头按在大腿上,发出极轻的“滋”声。像是煎锅被烧穿的声音,皮肤如同锅底,在变软,被烧穿,最后把烟头拿开时,留下一圈圆形的,边缘清晰的疤。
      林隙看着那个烟疤由白变粉,再从浅淡的粉色变成深到发紫的红色,从边缘开始渗出亮晶晶的,像眼泪一样的组织液。
      他不想过多在意这种已经在他腿上有数个的丑陋伤疤,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走出了卫生间。

      躺在床上时大腿上被烟头烫过的地方还传来仿若锤子敲打一样沉闷的疼痛,□□因此被钉在了床上,灵魂却早已升向半空。
      林隙转身将柔软的被子拉近,将脸埋入大半,不想再睁眼到天明了。
      他决定睡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