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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半部童年 有些事是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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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工作,彦封推掉了原本周末计划的两天安排。
“我这里有个急活,餐厅里的监控更换新设备,收银系统需要升级……”
“不了,你找别人吧!”
电话里呛声笑了两下,“稀奇啊,你这个拼命三郎学会拒活儿了,活久见!”
彦封没所谓道:“你争取多活些时间,以后稀奇的事还多着。”
“你小子,我争取跟王八比命长!哎,你说你这人,挣那么多钱又没见你花,你是有存钱癖吗?”
张贺是彦封高中同学,两人以前一个寝室,后来又在一个城市上大学,虽然学校不同但是读的同一个专业,两人联系比较多,关系也相比其他人亲近。
别人不敢说的话,到张贺嘴里就没那么多顾忌。
“江湖人的事,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心说,你又不是我媳妇儿,管那么宽。
“狗东西,还跟我跩上了,千年的妖精玩儿什么聊斋,我猜,肯定是为了女人!”
彦封从喉咙里发出闷颤的笑声。
“你这么灵,怎么不去摆摊儿算命?”
那边一惊:“真是女人啊?兄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种!突然歇下来,是老婆本攒够了?要不够我给你借点儿,我还纳闷,你家又没有兄弟姊妹,伯父伯母也有自己的工作,这么不要命的挣钱动力是从哪儿来的,今天终于破案了!”
彦封刚刚还一片晴好的表情一点点晦暗。
“再说,我有事过几天再聊。”
挂断通话的那一刻,他像是被什么抽去了脊椎,整个人软绵绵地躺靠在椅背上。
是啊,有些人有父有母有钱有工作,却活在没有温度的深海里。
拿出抽屉里的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胃药,胃里的绞痛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手机震动他看到了一条消息:嗨,我下下午班了!
稀碎掉的部分又慢慢拼凑出了一个整体,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他是一个人。活着的人。
回去的火车,总是在半夜,空荡荡的座位上几乎看不见几个人,县里做了好几次调整改线后,火车只到地级市,要回县里还得坐车倒回来,凌晨三点多的火车站,清冷得冻肺管子。
一道孤影提着行李箱,就近找了个临时旅馆睡一觉,早上七点赶去汽车站。
车到高速路口下,又转公交,看着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熟悉中透着陌生。
家里的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漆生锈了,钥匙卡进锁眼里,咬合了好几声滞涩地打开机括。
屋子里他出去时是什么样,回来时还是什么样,除了渡上了一层时间的灰尘,以他的脑子他居然想不起来,他上回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回来的。
不重要了!
彦封把行李箱竖在门后。
去浴室简单收拾,取出箱子里装来的礼品,抬脚往隔壁不远的那栋楼房去了。
宁家没有院墙,就连楼房也是去年才从红砖刮了水泥毛胚的。
水泥晒场上,几只鸡鸭见人奔跑着汇拢,自由得比城市里的“牛马”还要快活。
房门敞开着,走进去堂屋和客厅厨房里都没人。
彦封转了一圈,到洗浴间的后门处,看到了蹲在菜园里的老人。
“姚奶奶!”
一连喊了两声,宁奶奶抬起头四顾,看到立在门口的彦封,讶异震惊后是欣喜慈和的笑容 。她本名姓姚,村里人都习惯以本姓来称呼。
“小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搓了搓两手的泥,宁奶奶微弯着背,慢慢挪步出来,两眼睛不见普通老人的浑浊,相反亮得惊人。
“早上回的。”
宁奶奶笑:“吃饭没,奶奶给你下面条,卧个鸡蛋好不好?家里种的小圆葱可香了。”
还像读书那会儿,中间有四五年,宁爸宁妈去粤省打工,家里只有几个孩子,宁奶奶过来照顾,连带着爱上门的他,一并被照顾了。
“好,我帮您打下手。”
宁奶奶熟练的打开液化气灶,接了一锅水,彦封帮她一手拿住架到灶上。
看着这个像个小山一样高的青年,宁奶奶笑意盈盈。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还记得,你跟清清两个,大晚上不睡觉天天在我后窗那里学鸟叫。”
彦封愣住,看懂老人的神情脸色瞬间晕红发窘。
他们那时候仗着老人耳朵聋,天一黑就报街头暗号,偷偷溜出去玩儿,那可是他们那时候最得意的事了。
宁奶奶乐滋滋地:“我什么都知道,就你们那点小把戏,我四岁时候就玩过了。”
彦封的厚脸皮这会儿也怪不好意思,指着锅子:“水快开了……”
宁奶奶也不拆穿,拿出一把挂面,往锅里下了一小束。
“你跟清清的事儿奶奶赞成,婚姻就是过自己的日子,不用听别人讲七讲八的。合适的人到一处,把日子过顺畅比什么都好!”
“清清的爸爸,我是没办法了,人钻了牛角尖,自己不出来回不了头哦!我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老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命吧……”
“奶奶,我和清清都知道的。”
宁奶奶洗了一把小圆葱,细细切碎,似是熬着一碗人生的粥。
“哎!你们把苦吃前头了,未来多享点儿福,家里尽了责任就好。人能活着就那么些天,没有什么事儿是过不去的。”
“你不嫌奶奶话多吧?”
“你是个好孩子,你家的事我看不懂。清清性子犟,她有自己做事的主见和章法,她爸妈那样的脾性儿她都能忍,不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她抗得住。但我希望你不要让她再有抗的机会,这孩子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我做奶奶的肯定是偏心她的。”
彦封好一会儿没说话,看着宁奶奶有条不絮忙碌的背影,一直干燥的心里有点泛潮。
面抄起来后,宁奶奶煎得焦黄的鸡蛋,撒上一把葱花,又香又好看。
吃了几口,胃里暖了身上也暖了。
“奶奶,您做的面还是这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宁奶奶看他一本正经不像是瞎说,乐得假牙都快掉出去。
“那就多来、多吃,什么时候想吃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吃。”
温馨要是能够长存就好了,可这样的时刻总归是有数的,世间的事也因为有数才更念念不忘。
宁若清小学六年级的八月,宁云涛坐车去了爸妈工厂过暑假,宁若清也想去动物园看大狮子 ,宁妈说家里的猪要人养,奶奶的腿脚不好,要是不能处理好家里的事,她就没钱读书。
很多时候,听话的奖励是做不完的事情,哪天不能预期的听话,多耽搁了一会儿,便是玩物丧志。
她不开心,她不想要留在家里,她想看电视,想去外面的大城市,不为了什么理由,就是想去。
可她花着家里的钱读书,她就得看所有人的脸色过日子。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可以和别人一样,她只是心里很难受,难受到一眨眼就想掉眼泪,可这样没用改变不了任何。
那天夜晚,剪了一个暴丑西瓜头的彦封,在楼下圈着嘴喊话。
“宁若清我不笑你了,真的,你的头发比我的好看多了。你下来吧,我买了西瓜,我还租了录像带,武打片。”
二楼掉了半边玻璃,夹了一块纸壳板的窗户打开。
一个篮子从上面牵着绳子扔下来,宁若清嘶哑着嗓音瓮声瓮气。
“西瓜放一片,不想看录像。”
楼底下的男生清朗的笑了几声,他知道这是他们和解了,只是她有够懒的,吃西瓜连楼都不肯下。
“你等着,我回去切。”
女孩趴在窗台等,蚊虫咬得她烦人,月光的银辉亮晃晃,不远处池塘里的流水都能看清 ,还有鱼从水里跃出来,拨弄出水面一池的银辉荡漾。
几声小跑的脚步声,篮子被拽了几下,“好了,明天我去县城,要我帮你带书吗?”
“帮我带本小说吧,明天你回来我把钱给你。”那是她卖头发赚的钱。
“好,明天中午见。”少年挥挥手,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女孩手捧着西瓜,甜丝丝的滋味贯穿了所有的苦涩。
手机震动,彦封的消息发了过来。
-去工位上忙了吗?
宁若清回过神。
-没有,就是听你讲起报暗号的事,想到以前。我不是读六年级的时候,在学校惹到头虱了嘛,奶奶带我把长发卖了,剪得秃斑刺猬头似的,走到哪都被人看,你还笑话我。
彦封也想到那个事,发了一排的笑过来。
-别人也笑,为什么你就跟我生气,居然半个月没理我。
宁若清鼓了鼓腮帮子。
-别人我又不熟,你天天到我家来,你还笑我,我没拿扫把打你出去都算好的了。
末尾还发了个气鼓鼓的表情。
昨日情景好像重现,彦封看着手机屏幕低笑。
-说起来你家二楼收蒜的篮子,有我们半部童年。你那会儿真是又懒又宅,怎么哄都不肯下楼。
每次她宅家看小说,他出去商店给她带吃的,那些东西就是用的这种方式上去的。
宁若清在手机那边抬了抬下巴。
-不行吗?
有奶奶在身边照顾的日子,她也就那么点快乐时光。
-行行行,你就是七老八十了,我也可以这么给你送。
反复看了这行字两遍宁若清的耳朵又有点热了。
枯叶开始打卷从枝头泛黄落下,一场秋雨后,越来越冷了。粤省没有那么明显,冷起来仍旧需要添夹衣。
从网吧出来,宁若清又去了一趟atm机,工资到账了,比上个月晚了几天,不过还好,扣去七七八八的还有3500。
快了,干到年底,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若清,你还在宿舍呢,不是要去买衣服吗?”
“哦,回来拿个东西,就走了。”
跟宿舍的工友打了个招呼,宁若清翻出好久没用已经掉皮的挎包,装好手机和刚取出来的几百块钱,走出工厂大门。
坐公交要转一趟,到地方点了一份6块钱一小碗的云吞,拍了张照片发给网络另一头的人。
-穿这么少,没带秋衣过去?
宁若清低头打字:带了,拉锁坏了,正出来准备买新的。
-嗯,多买点,买好看的。钱够不够?
-够,发工资了。
每次都是聊这些,但好像怎么聊都聊不腻。
熬了两天两夜,彦封守在电脑前,眼睛都熬红了。再看一眼运行进度,在台历本上勾了一笔。
“不行了,我得睡一会儿,再熬下去我得成干尸了,彦封你帮我盯一下,等下我跟你换。”
“好。”
何立披上外套,软手软脚斜搭在桌面睡死了过去。
续了一杯苦涩的浓茶,路过办公间里三三两两趴睡的人,彦封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老严被抓后,他的位置坐上了新人,一个刚出大学的毕业生,日子又回到了原先的轨道上。
“嗡嗡……”
大手越过椅子放下茶杯,从桌面拿起手机,来电显示“那老头”。
“你妈让我问你,今年要不要回来一起过年?”
“不了,公司里忙,抽不出时间。”
电话里沉寂的时间有点长。
“工作再忙也要休息……我们……我们见见?”
彦封没说话,那边也没有催促,仿佛无形的对视,过了很久彦封才说:“我过去还是你过来?”
电话那头压抑地舒了口气:“我过来吧,15号,我给你打电话。”
彦封又瞄了一眼台历本,确认和他原定的时间没有冲突。
“好。”
有些事是需要谈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