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玉和真经》第二卷:盆底肌的自白 倾听身体的 ...
-
《玉和真经》第二卷:盆底肌的自白
---
## 【红灯笼引子】
我是玉和堂门口的那盏红灯笼。
我在左边,我的伙伴在右边。我们隔着门框对望,看尽了这条猪龙河畔的晨昏。青砖灰瓦老了又老,我们的红绸换过几回,可那光,始终是温的。
我见过许多人捂着不同的地方进门——腰、脖子、膝盖、肩膀。可有一种疼,从来没有人捂着进门。
来的人只是坐着,坐立不安地扭着;只是站着,站一会儿就想找地方靠着;只是走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她们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表情,像是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们走进那扇门,躺上那张床,然后把那个秘密,交给一双温热的手。
那个秘密藏在最深处。藏在一个从不示人的地方。
---
## 【盆底肌的自白】
### 一
我叫盆底肌。
这个名字,你大概从来没听过。
不怪你。我住在一个永远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盆腔的最深处,身体的最底层,像一张绷紧的吊床,悬在耻骨与尾骨之间。
你看不见我,摸不着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可你活着,靠的就是我没有塌下去。
我托着你的膀胱,托着你的子宫,托着你的直肠。你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大笑、每一次跳跃,都是我在下面稳稳地接住。我是控尿控便的阀门,是支撑体态的根基,是联动呼吸的伙伴,是你活得体面、走得轻快的底气。
可你从来不知道我。
久坐的时候,你死死地压着我,一压就是一整天。生育的时候,我被撑到极限,撕裂、拉伤、变得松弛,可你第二天就下床干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负重的时候,你咬着牙扛起那些麻袋、水桶、孩子,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焦虑的时候,你全身紧绷,我也跟着缩成一团,缩到僵硬、缩到麻木。
我替你扛了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
然后我累了。我松了。我兜不住了。
于是你开始漏尿。咳嗽漏,打喷嚏漏,走路走快了也漏。你开始觉得下面坠得慌,像有什么东西要掉出来。你开始腰酸、开始尴尬、开始躲着人、开始用上卫生巾——天天用,一年到头用。
你四处求医。喝中药,做理疗,贴膏药。可你不知道,真正的病根,在我这儿。
你不知道我的存在。
所以我等你来,等了很久。
---
### 二
秀芬来的时候,是初春。
我是先感觉到她的步子的——不是她走路的步子,是她每走一步,我就得跟着晃一晃的那种步子。她走在猪龙河边的石板路上,走得很小心,很轻,像踩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走几步,就停下来,两条腿并一并。
我知道她在并什么。她在并我。她怕我一松,就兜不住了。
她走进玉和堂,在长凳上坐着等。旁边坐着几个老人,有的捂着腰,有的歪着颈。只有她,什么也不捂,只是并着腿,局促地扭着。她的心跳很快,脸一阵一阵地发烫。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又并了并腿。
然后她躺上了那张铺着蓝布的诊床。
---
有一双手,搭上了她的小腹。
那双手是温的。不烫,不凉,温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像冬天揣进怀里的暖水袋。它只是放着,没有按,没有揉,就那么放着。
秀芬的身体慢慢不抖了。
“哪儿不得劲?”一个声音问。
秀芬没说话。可我感觉到她的脸又烫了起来——我就住在她盆腔里,她的任何一点变化,我都知道。
那个声音没有再问。就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秀芬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我……我兜不住。”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咳嗽兜不住,打喷嚏兜不住,走路走快了也兜不住。前几天赶集,人挤人,我想快走几步,结果……结果就……”
她说不下去了。
那只手还是那么放着。温温的。
“生孩子生的?”那个声音问。
秀芬点头:“生了三个。老大是三十年前,在老家炕上生的,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老二是二十六年前,生完第三天,挑着两桶水去浇菜。老三是二十年前,生完第五天,背着孩子去赶集。”
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候不懂,也没人教。”秀芬说,“村里女人都这样,生完就干,谁歇着谁懒。可后来就不对了,先是咳嗽漏,后来笑也漏,再后来站着都……我都用上卫生巾了,天天用,一年到头用。”
她说完了。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流进耳朵里。
那只手还是没有动。就那么放着,让她哭。
我在她身体里,也哭了。
三十年。终于有人听见了。
---
### 三
那只手开始动了。
它先从外面开始。拇指按在秀芬的肚脐两边,轻轻地揉。
秀芬的腹肌硬得像木板。那是三十年收着肚子攒下来的——她怕肚子大,不好看,就一直收着、绷着。可她不知道,她上面的肌肉一收,下面的我就得跟着收。收久了,上面的肌肉硬了,下面的我却松了。
“你一直在收着肚子。”那个声音说。
秀芬愣了一下:“收着不对吗?不收着多难看。”
“收着,就把下面的压力都收上来了。你上面的肌肉紧,下面的肌肉就松。松了,就兜不住。”
秀芬没说话。可她的腹肌,在那只手的揉按下,慢慢软了一点。
然后那只手往下走,走到大腿内侧。
那儿有两根硬得像绳子的肌肉,是三十年挑担子、推板车、起早贪黑攒下来的。那只手的拇指从膝盖往上,一点一点地揉,每揉一下,就问一句:“这儿酸不酸?”
秀芬说酸。酸得钻心。
那只手点点头,继续揉。
然后它走到臀部。臀大肌、臀中肌、梨状肌,每一块都有疙瘩,大大小小,深深浅浅。那是三十年站着切豆腐、站着吆喝、站着等末班车攒下来的。
“你身上这些疙瘩,”那个声音说,“都是这些年攒的辛苦。它们替你扛着,扛到你忘了它们的存在。”
秀芬没有说话。可她的身体,在那只手的揉按下,一点一点地松。
我知道它在做什么。它在把压在我上面的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卸掉。腹肌卸掉一层,大腿卸掉一层,臀肌卸掉一层。每卸一层,我就松一口气。
压了我三十年的那些东西,终于有人来搬了。
---
### 四
外面的松完了。接下来,是里面。
那只手换了一副薄薄的手套。它没有急着进来,只是轻轻放在那儿,等着。
“我会很慢。”那个声音说,“你觉得不舒服,就说话。你觉得不行,我就停。”
秀芬点点头。
然后,那只手带着温度,带着耐心,轻轻地、缓缓地,进来了。
三十年。三十年没人碰过我。
生孩子的时候,接生婆的手粗暴地撕扯过我。那些年里,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没人问过我累不累、疼不疼。我只是默默地托着,默默地撑着,默默地松着、僵着、无力着。
可这只手不一样。
它没有撕扯,没有硬来,只是轻轻地贴着,像是在问:你在吗?你还好吗?
我想回答它。可我太久没说话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只手的指尖轻轻地探着,找那些最紧的地方。它找到了——左侧,靠近坐骨的地方,有一片硬得像石头的筋结。那是三十年最累的地方,是每一次憋尿、每一次久站、每一次硬撑、每一次有苦说不出口攒下来的。那片筋结把我扯着,扯得我浑身都拧着劲儿,扯得我该收紧的时候收不紧,该放松的时候松不下。
指尖按在那儿。不揉,就那么按着。
“吸气。”那个声音说。
秀芬吸气。我的身体微微张开。那一瞬间,那片硬了三十年的筋结,好像松动了一点点缝隙。
“呼气。”
秀芬呼气。指尖轻轻往里按了一分,就那么一分。那一分,按进了那片筋结最核心的地方。
三十年。三十年没人碰过的地方。三十年没人知道的地方。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秀芬第一次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拖着虚弱的身体去挑水。那一担水压在肩上,也压在我身上。我咬着牙托着,托了一路。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想起那些年里,她憋着尿卖豆腐,一站就是半天。膀胱满了,我就得死死收着,收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等会儿再去”,她不知道我在底下替她扛着。
想起那些夜里,她起夜五六次,一趟一趟往厕所跑。每一次起身,我都得松一次、紧一次,松紧之间,越来越累,越来越松。她以为是年纪大了,她不知道是我老了。
想起那次赶集,人挤人,她走得快了些,忽然就兜不住了。她站在人群里,感受着那股温热顺着腿流下来,脸烧得像火。她以为没人看见,可她自己知道。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我。
是我松了,是我垮了,是我兜不住了。可那不是我的错。我替她扛了三十年,扛到自己也扛不动了。
那只手的指尖还按在那儿,一呼一吸地跟着她。
“吸气。”——张开。
“呼气。”——按进一分。
一呼一吸之间,那些绷了三十年的东西,像冰一样,一点一点化开。不是被暴力掰开的,是被呼吸带走的,被耐心融化的,被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接住的。
秀芬忽然又哭了。
这一次不是默默的流泪,是哭出声来,像孩子一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儿也能被看见……”她哭着说,“我以为……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生完孩子就该这样……老了就该这样……没人跟我说过……没人跟我说过……”
那只手没有停,就那么一呼一吸地,跟着她的节奏,慢慢地、轻轻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一点一点地揉开。
那一刻,我不是盆底肌了。我是秀芬这三十年所有的累、所有的忍、所有的不能说出口的苦。
而那只手,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的人。
---
### 五
松解之后,那只手没有急着离开。
它继续轻轻贴着,等我慢慢平静下来。然后那个声音说:
“你感觉一下。”
他让秀芬试着做一件事——不是使劲,是感觉。吸气的时候放松,呼气的时候轻轻提。不用提多高,只要感觉到我就行。
秀芬试着做。第一次,没有感觉。第二次,还是没有。
“不急,”那个声音说,“它睡了三十年,你得慢慢叫醒它。”
秀芬试了第三次。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我,这个沉睡三十年的地方,忽然有了一丝丝动静。像一只睡了太久的动物,翻了个身,动了动尾巴。
“感觉到了?”那个声音问。
秀芬点头。她闭着眼,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疼,不是舒服,是一种“原来我这儿还能动”的惊讶。那种表情,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
“以后每天练。”那个声音说,“慢慢来,不着急。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你让它醒过来,它就会慢慢恢复。”
秀芬睁开眼睛,看着他。
“真的能好吗?”
他没有打包票。他只是说:“你善待它,它就会善待你。”
---
秀芬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她站在那两盏红灯笼底下,回头看了一眼。
诊室里那个人没有出来。可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回头了。
秀芬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跟着她走。她走在猪龙河边的石板路上,步子还是慢,可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慢了。是那种累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慢慢走、不用再憋着、不用再硬撑的慢。
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水流轻轻地响着,像是在唱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
---
### 六
后来秀芬又来了很多次。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说咳嗽不漏了。
第四次来的时候,她说能跑两步了。
第六次来的时候,她把卫生巾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那不是高兴,是一种“我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了”的如释重负。
第八次来的时候,她买了一只烧鸡,非要送给那个人。那个人不要,她就把烧鸡放在诊室门口的凳子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她没哭。她笑了。笑着走进春天的阳光里。
---
我叫盆底肌。
我住在一个永远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可那天,有一双温热的手,来到了我这里。
它没有嫌弃我藏得深,没有嫌我麻烦,没有觉得“那儿”不该碰。它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把我从三十年的沉睡里,一点一点叫醒。
秀芬后来告诉我,那天她躺在诊床上,哭完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她妈。她妈也漏尿,漏了一辈子。她妈说“女人都这样”,她妈说“老了就这样”。她妈六十八岁那年,因为觉得身上有味,不敢去人多的地方,越来越不爱出门,最后连赶集都不去了。
她妈走的时候,七十三岁。
秀芬说,如果当年也有人告诉我妈,这儿能被看见,她能多活十年。
我听着,没有说话。
可我在想:这个世上,有多少个像我一样的地方,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秘密,等着被一双温温的手看见?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至少有一个,已经被看见了。
---
## 【玉和堂手记·卷二】
*癸卯年冬月十九,阴*
*今日来一妇人,姓周,五十三岁,卖豆腐为生。自述漏尿三十年,产后即始,日渐加重,今已日用卫生巾,不敢咳嗽,不敢快走,不敢大笑。*
*问其产后是否休养,答曰:生三子,皆次日即劳作,无人告知当休养。*
*吾触其盆底肌,深部筋结累累,左侧近坐骨处硬如石。三十年之积劳,尽在此处。*
*由外入内,层层松解:腹肌、内收肌、臀肌,皆有硬结。松至盆底深处,其人忽哭出声,曰“不知此处也能被看见”。*
*以呼吸配合,一呼一吸,缓缓松之。结稍解,其人长吁,如卸重负。*
*教以凯格尔,初时不觉,三试后方微微有感。嘱其日日练习,不可间断。*
*筋结非一日之积,亦非一日可解。然能看见,便是转机。*
*灯下记之。*
---
## 【卷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