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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默的竞赛      ...


  •   苏妄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但她觉得指尖冰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谢知澄耳后那块细微的痕迹,颜色略浅,边缘模糊,像长期佩戴某种东西留下的印记。粉笔灰还在空气里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教室里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沉重地跳动。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假装没有看见。有些猜测,正在变成几乎确定的真相。而这条通往真相的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
      从那天起,苏妄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谢知澄。
      不是之前那种偶然的、不经意的目光接触,而是系统性的、带着明确目的的观察。她像一个耐心的研究者,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记录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异常,每一个印证她猜测的瞬间。
      她发现,谢知澄总是在嘈杂环境中微微蹙眉。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总是最热闹的时候。男生们聚在后排讨论昨晚的球赛,声音洪亮,夹杂着夸张的笑声和拍桌子的声响。女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分享零食,聊着最新的综艺节目,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林薇薇的声音尤其突出,尖利而富有穿透力,像一把小刀划破空气。
      在这种时候,谢知澄总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不参与任何讨论,不加入任何小团体。他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前摊开一本书,或者一份试卷。但苏妄注意到,他的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不是那种明显的、烦躁的皱眉,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停留在书页上,但眼神的焦距似乎并不在文字上,而是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些嘈杂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手指会轻轻按压太阳穴,一下,两下,动作很轻,像在缓解某种不适。
      然后他会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扫过那些正在大声说笑的人。他的眼神平静,但苏妄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隐藏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烦躁,而是一种……隔离感。就像他站在一堵透明的玻璃墙后面,能看见外面的一切,能看见人们的嘴唇在动,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但那些声音传不到他那里去。
      或者说,传到了,但变成了模糊的、无法分辨的噪音。
      苏妄还发现,谢知澄在对话时总是专注地看着对方的口型。
      那天下午的物理课,老师临时调换了座位,让谢知澄和前排的男生讨论一道实验题。那个男生叫周明,性格开朗,说话时喜欢手舞足蹈。他转过身,面对着谢知澄,开始讲解自己的思路。
      苏妄坐在斜后方,能清楚地看到两个人的侧脸。
      周明说得很快,嘴唇开合,牙齿偶尔闪过白色的光。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画出虚拟的电路图。而谢知澄——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周明的嘴唇上。不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是看着对方的手势,而是看着嘴唇。
      那种专注的程度,让苏妄感到心悸。
      谢知澄的身体微微前倾,脖子绷直,眼睛一眨不眨。他的瞳孔里映出周明嘴唇运动的轨迹,像一台精密的摄像机,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当周明说到关键处,语速加快时,谢知澄的眉头会再次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然后他会点头。
      不是那种随意的、敷衍的点头,而是精准的、有节奏的点头。周明每说完一个完整的句子,谢知澄就会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但苏妄知道——她几乎可以肯定——谢知澄不是在“听”懂了,而是在“看”懂了。
      他在读唇。
      他在通过对方嘴唇的形状、开合的速度、牙齿露出的程度,来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顺着苏妄的脊椎滑下去,带来一阵战栗。
      她想起自己之前和谢知澄的几次接触——在自行车棚,在报告纸交换时,在数学竞赛选拔的讲台上。每一次,谢知澄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她的脸上,尤其是她的嘴唇。她当时以为那是某种专注,某种紧张,甚至可能是某种……特别关注。
      现在她明白了。
      那只是生存的本能。
      是他在这个充满声音的世界里,赖以沟通的唯一方式。
      苏妄还注意到,谢知澄从不参与需要听力的集体游戏。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深秋的天空湛蓝高远,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操场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合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气味。
      体育老师宣布这节课进行“听指令做动作”的游戏。
      规则很简单:全班同学围成一个大圈,老师站在中间,用扩音器发出指令——“向左转”“向右转”“蹲下”“跳起来”。同学们必须迅速做出相应动作,做错或者反应慢的人淘汰,最后剩下的人获胜。
      游戏开始前,谢知澄走到体育老师面前。
      苏妄站在圈子的边缘,距离他们大约十米。她听不见谢知澄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表情平静而礼貌。体育老师听完,点了点头,拍了拍谢知澄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谢知澄转身,走向操场边的长椅。
      他在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周围的同学们开始兴奋地准备游戏,笑声、喊声、互相推搡的声音混成一片。而谢知澄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低头看着书,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游戏开始了。
      “向左转!”
      扩音器里传来老师洪亮的声音。同学们齐刷刷地转向左边,有几个转错了方向,引起一阵哄笑。苏妄跟着转过去,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操场边的长椅。
      谢知澄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向右转!”
      “蹲下!”
      “跳起来!”
      指令一个接一个,速度越来越快。不断有人被淘汰,笑着退出圈子。操场上的气氛热烈而欢快,秋日的阳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只有谢知澄,坐在那片热闹的边缘,像一幅静止的画。
      苏妄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动作缓慢而专注。风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书页的一角。他伸手按住,然后继续阅读。
      那一刻,苏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她知道谢知澄不需要同情。不是怜悯——她知道他比任何人都要强大。而是一种……深刻的共鸣。一种“我懂”的感觉。一种“我们其实是一样的”的认知。
      她也是那个坐在边缘的人。
      她也是那个用沉默保护自己的人。
      她也是那个在热闹的世界里,筑起一道透明围墙的人。
      只是她的围墙是主动选择的,而他的围墙,是被迫建造的。
      ***
      英语听力模拟考安排在周三下午。
      消息是周一早晨公布的。年级组长在广播里宣布,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全市统考,年级决定组织一次全真模拟,尤其是听力部分,将完全按照高考标准进行。考试时间:周三下午两点到三点。考试地点:各班教室。考试形式:使用教室广播统一播放听力材料。
      广播里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电流的杂音。
      苏妄坐在座位上,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前排几个女生小声抱怨着“怎么又考试”,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翻找英语听力练习册。沈雨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这次听力特别难,年级组专门找了外教录的音。”
      苏妄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的另一侧。
      谢知澄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书包。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英语课本、听力练习册、答题卡、2B铅笔一一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面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照出清晰的骨节轮廓。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苏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听力练习册的封面时,停顿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继续整理,把铅笔削尖,把橡皮擦放在答题卡旁边。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但苏妄能感觉到——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他在紧张。
      他在害怕。
      他在面对一个他注定无法通过的考验。
      周三下午一点五十分,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凝重得像要凝固。
      所有课桌都被拉开距离,前后左右都留出了足够的空隙。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大大的“保持安静”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听力考试期间,严禁任何形式的交谈、动作、眼神交流。”
      监考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姓王,教英语,以严厉著称。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录音机,正在检查电池和磁带。录音机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同学们陆续坐好,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苏妄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答题卡铺平,把2B铅笔放在手边。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再次飘向谢知澄。
      他坐在第五排靠窗,正好在她的斜后方。
      从这个角度,苏妄能看见他的侧脸,也能看见他面前的桌面。他的东西摆放得异常整齐——答题卡在正中央,左上角贴着准考证号;2B铅笔和橡皮擦并排放在右侧;左手边是草稿纸,已经写好了姓名和班级。
      他的坐姿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棵松树。
      但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那是一支黑色的自动铅笔,笔身光滑,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谢知澄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的中段,缓慢地、反复地摩挲着,从一端到另一端,再从另一端回来。动作很轻,但频率稳定,像某种自我安抚的仪式。
      他的目光盯着教室前方。
      不是盯着黑板,不是盯着监考老师,而是盯着——广播喇叭。
      教室前后各有一个广播喇叭,白色的方形外壳,嵌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平时课间操、眼保健操、通知广播,声音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现在,那两个喇叭沉默着,像两只沉睡的耳朵。
      谢知澄盯着前门的那个喇叭,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一点五十五分。
      王老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拿起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滋啦——”
      一阵电流的杂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尖锐而刺耳。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随即又迅速安静下去。王老师调整了一下音量,杂音变小了,但依然存在,像背景里持续的低鸣。
      “同学们请注意,英语听力模拟考试即将开始。”
      广播里传来一个女声,标准而清晰,带着播音员特有的抑扬顿挫。
      “本次考试共分为三部分,每部分播放两遍。请在听到‘开始答题’的指令后,在答题卡上填涂相应选项。考试期间请保持安静,不要交头接耳,不要左顾右盼。”
      谢知澄的手指摩挲笔杆的动作加快了。
      他的目光仍然盯着广播喇叭,但眼神里的焦距似乎在涣散。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努力捕捉什么,但很快又抿紧了。他的身体前倾,脖子绷得更直,像一只警惕的鹿,竖起耳朵聆听森林里的动静。
      但他听不见。
      苏妄知道,他听不见。
      或者说,他听见的只是一片模糊的、无法分辨的噪音。电流的杂音,广播里的女声,教室里同学们轻微的呼吸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的、没有意义的声波,涌进他的耳朵,却无法被他的大脑解析。
      “第一部分,短对话。每段对话后有一个问题,请根据对话内容选择正确答案。”
      广播里的女声停顿了一下。
      然后,第一段对话开始了。
      一个男声和一个女声,用英语进行着简单的交流。语速适中,发音清晰,背景里还有隐约的环境音——咖啡厅的嘈杂声,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对话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停止。
      问题响起:“Where does this conversation most probably take place?”
      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声。
      同学们低下头,开始在答题卡上填涂选项。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橡皮擦擦拭的声音,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考试特有的背景音。
      苏妄填完自己的答案,抬起头。
      谢知澄仍然没有动。
      他的笔还握在手里,拇指和食指仍然在摩挲笔杆。但他的答题卡是空白的,第一题的选项栏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仍然盯着广播喇叭,但眼神已经彻底涣散了,像失去了焦点。
      他的嘴唇在动。
      很轻微地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苏妄能看出他在重复什么——也许是在重复刚才听到的、或者自以为听到的单词。但他的表情是茫然的,是困惑的,是……绝望的。
      第二段对话开始了。
      第三段。
      第四段。
      广播里的声音平稳地流淌着,男声和女声交替,问题一个接一个。教室里的沙沙声持续不断,像秋雨落在树叶上。王老师在过道里缓慢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谢知澄始终没有动笔。
      他的答题卡像一片雪白的沙漠,干净得刺眼。
      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摩挲笔杆的动作,现在只是僵硬地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从广播喇叭上移开,落在了桌面上,落在了那片空白的答题卡上。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苏妄看见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作很艰难,像在吞咽一块坚硬的石头。
      “第二部分,长对话。请听下面一段对话,回答第8至10题。”
      广播里的女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对话更长,语速更快,背景音更复杂——有街道的嘈杂声,有汽车鸣笛声,有行人的脚步声。对话里的两个人似乎在争论什么,语气时而急促,时而缓和。
      谢知澄抬起头。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广播喇叭上,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的身体前倾到极限,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他的嘴唇开合得更快了,像在努力跟上广播里的语速,努力分辨那些模糊的音节。
      但一切都是徒劳。
      苏妄看见他的眼神从专注,到困惑,到焦急,到最后——彻底放弃。
      那是一种缓慢的、肉眼可见的崩溃过程。像一堵墙,从底部开始出现裂缝,然后裂缝扩大,蔓延,最后整面墙轰然倒塌。谢知澄的肩膀塌了下去,背脊不再挺直。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空白的答题卡上,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他的手指松开了笔。
      黑色的自动铅笔滚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然后静止了。
      王老师注意到了异常。
      她停下踱步,目光扫过教室,最后锁定在谢知澄身上。她皱了皱眉,朝他的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像倒计时的钟声。
      苏妄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看见王老师走到谢知澄的桌边,停下。她看见王老师低下头,看了看谢知澄空白的答题卡。她看见王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然后王老师伸出手,敲了敲谢知澄的桌子。
      “咚咚。”
      很轻的两声,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知澄猛地抬起头,像从梦中惊醒。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空洞的平静。他看着王老师,看着王老师开合的嘴唇,努力想要读懂她在说什么。
      王老师指了指他的答题卡,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一个“听”的手势。
      她的嘴唇在动,苏妄能读出她在说什么:“认真听,抓紧时间。”
      谢知澄点了点头。
      很慢,很机械的点头。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开始在答题卡上勾画。但他的动作是随意的,是漫无目的的——他根本没有听题目,根本不知道选项是什么。他只是随意地在A、B、C、D之间勾选,像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任务。
      苏妄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
      很轻微的颤抖,但确实在颤抖。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他勾完第一题的选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勾第二题,第三题……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随意,像在逃离什么,像在结束这场折磨。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三部分,独白。一个男声用缓慢而清晰的英语讲述着一个故事,关于旅行,关于冒险,关于成长。背景里有海浪的声音,有海鸥的鸣叫,有风吹过帆布的猎猎声响。
      很美的一段独白。
      但谢知澄听不见。
      他只是在勾画,在填涂,在完成一张注定会得低分的答题卡。他的头垂得很低,低到苏妄几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浓密的黑发,和那段紧绷的后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投在那张空了大半的答题卡上。
      影子很长,很孤独。
      ***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王老师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广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拍了拍手,说:“好了,停笔。从后往前传答题卡。”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同学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小声讨论着刚才的题目。“第三题你选的什么?”“A吧,我觉得是A。”“不对,应该是C,你听漏了一个关键词。”
      苏妄把自己的答题卡传给后排,然后站起身。
      她需要去一趟卫生间——这是她提前想好的理由。她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朝教室后门走去。经过谢知澄的座位时,她放慢了脚步。
      谢知澄还坐在那里。
      他没有收拾东西,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那张答题卡。答题卡已经传走了,现在桌面上是空白的,只有阳光投下的光影。
      但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里,像在凝视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苏妄看见了他的侧脸。
      他的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也许是睫毛,也许是眼睑,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校服衬衫上细小的褶皱,照出他脖颈上细微的汗毛。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桌面上的一小片灰尘。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然后谢知澄终于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深的一口气。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然后缓缓落下。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很轻,像在缓解头痛。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把铅笔和橡皮擦放进笔袋,把草稿纸叠好,把书包拉链拉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苏妄移开目光,继续朝后门走去。
      但在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知澄已经站起来了。他背着书包,朝教室前门走去。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手指——苏妄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的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像在攥着最后一点尊严。
      ***
      放学后,苏妄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图书馆。
      黎哲四中的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秋天的时候,常春藤的叶子会变成深红色,像燃烧的火焰。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苏妄在一楼的人文社科区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想看的书。
      她走上二楼,自然科学区。书架排列得很整齐,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缓慢地,慵懒地。
      她在书架间穿行,手指轻轻拂过书脊。
      然后她停下了。
      在医学类书架的尽头,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阅读桌前。
      是谢知澄。
      他背对着她,面朝窗户。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晕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书架的阴影里。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
      很厚的一本书,硬壳封面,深蓝色的书脊上印着白色的字。苏妄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些字——《耳科医学与康复》。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
      谢知澄没有发现她。他完全沉浸在书里,或者说,沉浸在书带来的某种情绪里。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停在一个章节的标题处。苏妄能看见那个标题,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字很小——
      “人工耳蜗与助听器适配”。
      谢知澄的手指就停在那行字下面。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纸张,触碰着那些印刷的黑色字体。动作很轻,很缓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是空洞的,是没有焦距的。像在看那些字,又像透过那些字,在看别的什么。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颜色越来越深。
      从金红,变成橙红,变成暗红。像血,像火,像某种缓慢燃烧的东西。光线照在谢知澄的侧脸上,照出他清晰的轮廓线——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紧绷的下颌线。也照出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
      长得几乎要触碰到苏妄的脚尖。
      长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拖进那片深色的阴影里。
      苏妄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但她能读出他在说什么。他在重复书上的字,一个词一个词地,缓慢地,无声地重复——
      “人工……耳蜗……”
      “助听器……”
      “适配……”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从书页上抬起,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些字上,但眼神里的空洞更深了,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无声地呐喊。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那样坐着,那样看着,那样沉默着。
      夕阳继续下沉。
      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沉沉的靛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微弱而坚定。图书馆里的灯还没有开,光线越来越暗,谢知澄的身影渐渐融进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动作很慢,很用力,像在揉去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然后他合上书,把那本厚厚的《耳科医学与康复》合上,深蓝色的封面在最后的光线里反射出暗淡的光。
      他站起身。
      把书放回书架,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背起书包,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他没有看见苏妄。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没有在意。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掠过一件家具,一个书架,一片空气。他的眼神仍然是空洞的,是涣散的,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
      然后他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缓慢,沉重,一步一步,像踩在什么柔软而深陷的东西上。
      苏妄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那本刚刚被放回书架的《耳科医学与康复》上。深蓝色的书脊在光线里沉默着,像一座墓碑,埋葬着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有夕阳温暖而悲伤的味道。
      远处传来放学铃声,悠长而清脆,在暮色里回荡。
      但图书馆里依然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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