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喧嚣中的孤独      ...


  •   苏妄走出实验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路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张折叠的纸条。下周的生日聚会……很多人,很吵。她能想象谢知澄在那种环境里的不适,但他还是邀请了她。也许,对他来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晚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她拉紧了校服外套的拉链,朝着亮着灯的教学楼走去。口袋里,那张轻薄的纸,却仿佛有了温度。
      ***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生日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苏妄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校服、运动服、两件简单的T恤,还有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那是去年生日时母亲买的,她只穿过一次。
      她伸手摸了摸连衣裙的布料。棉质的,很柔软,袖口和领口有白色的蕾丝边。母亲当时说:“女孩子总要有一条像样的裙子。”她记得自己试穿时,母亲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因为她说不出“好看”两个字,只能点头。
      苏妄把连衣裙取下来,放在床上。
      窗外阳光很好,十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楼下桂花树飘来的香气,甜腻腻的,混着洗衣液的清新味道。她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她换上连衣裙,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浅蓝色的布料衬得皮肤很白,蕾丝边在锁骨处形成温柔的弧度。裙子长度到膝盖,露出的小腿线条纤细。她把头发放下来——平时总是扎成马尾——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有些自然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沙哑的,破碎的。她闭上嘴,不再尝试。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
      “要出门了?”母亲问,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好看。”
      苏妄点头,接过盒子。盒子很轻,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白色的丝带。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是母亲帮她准备的生日礼物,一支不错的钢笔。
      “地址记好了?”母亲问。
      苏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给母亲看。谢知澄昨天发来的地址,在城西的别墅区,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母亲看了看,点点头:“打车去吧,注意安全。晚上回来给我发消息。”
      苏妄又点头。
      她背上一个小挎包——只装了手机、钱包、那支钢笔礼物,还有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挎包是帆布的,米白色,和连衣裙不太搭,但很实用。
      出门时,母亲在身后说:“玩得开心点。”
      苏妄回头,朝母亲笑了笑。
      笑容有些僵硬,但她尽力了。
      ***
      出租车驶出老城区,穿过繁华的商业街,朝着城西开去。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从拥挤的居民楼、喧闹的商铺,变成宽阔的马路、整齐的绿化带,然后是独栋的别墅,一栋一栋,隔着宽敞的庭院。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车里开着空调,冷气吹在皮肤上,激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去参加聚会?”
      苏妄点头。
      “那地方可都是有钱人住的。”司机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你是同学?”
      她又点头。
      司机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苏妄看着窗外。别墅区的绿化很好,道路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树冠茂密,投下大片阴影。偶尔能看到院子里有孩子在玩耍,或者老人在散步。很安静,和城区的嘈杂完全不同。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别墅前停下。
      别墅很大,三层,有宽敞的前院。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不错的牌子。铁艺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隐约有音乐声传出来——是那种欢快的流行歌曲,节奏很强,鼓点“咚咚”地响。
      苏妄付了钱,下车。
      站在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烧烤香气——院子里似乎支起了烧烤架。音乐声更清晰了,混着人声,笑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热闹,热闹得让她有些不适。
      她握紧了挎包的带子,走了进去。
      前院布置得很漂亮。草坪上摆着白色的长桌,铺着米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饮料、水果。彩色的气球绑在桌椅和树干上,随风轻轻晃动。烧烤架那边冒着烟,肉香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刺激着鼻腔。
      人很多。
      大约二三十个,有中年人,有年轻人,还有几个小孩在草坪上追逐打闹。女人们穿着漂亮的裙子,男人们穿着休闲的衬衫或Polo衫。大家都在说话,声音很大,笑声很响,和音乐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令人头晕的背景音。
      苏妄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见谢知澄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被几个人围着。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脸上带着笑容——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容,嘴角上扬,但眼睛没有笑。他手里拿着一杯饮料,不时点头,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回应什么。
      但苏妄知道,他听不见。
      他只是在读唇,在努力辨认对方在说什么,然后给出适当的反应。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在人群的包围中,在光线不断变化的情况下——这有多难,她无法想象。
      谢知澄的母亲走了过来。
      那是个优雅的女人,穿着米色的套装,头发挽成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看见苏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是苏妄吧?”她问,声音很温柔,“知澄跟我提过你。欢迎欢迎。”
      苏妄点头,从挎包里拿出那个包装好的小盒子,递过去。
      “哎呀,还带礼物了,太客气了。”谢母接过,笑容更深了,“知澄在那边,被几个叔叔阿姨拉着说话呢。你先自己玩会儿,吃点东西,别拘束。”
      苏妄又点头。
      谢母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苏妄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张白色的藤编沙发,在院子的边缘,靠近一丛茂盛的月季花。从这里能看到整个院子的情况,但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她拿起一杯果汁。橙色的液体,里面浮着冰块,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很凉。她小口喝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酸。
      音乐还在响。
      是一首节奏更快的歌,鼓点密集,贝斯线低沉。有人跟着音乐晃动身体,孩子们跑得更欢了,笑声尖利地刺破空气。烧烤架那边烟雾更浓,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扑鼻。
      苏妄的目光一直跟着谢知澄。
      他被父母拉着,从一个客人面前,走到另一个客人面前。谢父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衬衫,笑容爽朗,不时拍拍谢知澄的背,似乎在介绍什么。谢知澄始终保持着那个礼貌的笑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苏妄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他的眼神很空。
      虽然他在笑,在点头,在做出回应的姿态,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他能看见一切,听见模糊的震动,但那些声音、那些话语、那些热闹,都进不到他心里。
      苏妄握紧了杯子。
      冰凉的杯壁硌着掌心,水珠沾湿了皮肤。
      这时,一个男人朝谢知澄走了过去。
      那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花衬衫,嗓门很大。苏妄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他的笑声:“哈哈哈,小澄!生日快乐啊!”
      谢知澄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上笑容。
      男人用力拍了拍谢知澄的肩膀——拍得很重,苏妄看见谢知澄的身体晃了一下。男人凑得很近,嘴巴张得很大,声音洪亮:“又长高了啊!听说你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真厉害!”
      谢知澄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说“谢谢”。
      男人又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你爸说你学习从来不用操心,回回考第一!哎,真是羡慕啊,我家那个小子,天天打游戏,成绩一塌糊涂……”
      谢知澄保持着笑容,但苏妄看见,他的眼神开始游移。
      他在努力读唇,但男人的语速很快,嘴唇动作幅度大,在晃动的光影里,很难完全辨认。而且周围太吵了——音乐声、人声、孩子的尖叫声——所有这些声音对他来说都是模糊的轰鸣,干扰着他的注意力。
      男人还在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谢知澄脸上。
      谢知澄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他微微侧头,似乎想避开男人的气息,但男人又凑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虽然这毫无意义,因为谢知澄听不见。
      “小澄啊,”男人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亲切,“听说你学习特好!就是这耳朵……”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重,很刻意,带着浓浓的惋惜。
      “唉,可惜了!”男人说,又拍了拍谢知澄的肩膀,“不过没关系,脑子聪明就行!耳朵不好使,眼睛好使就行!你看你,长得又帅,学习又好,将来肯定有出息!”
      谢知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像一层薄冰,突然冻住了所有表情。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那点勉强的光,彻底熄灭了。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变得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
      苏妄握紧了手中的果汁杯。
      塑料杯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几乎要被捏变形。冰凉的液体晃动着,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很凉,但她感觉不到。
      她看见谢知澄低下头。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只是下巴往下收了一点点,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不再看那个男人,不再读唇,只是盯着地面,盯着草坪上被踩倒的草叶。
      男人还在说:“……所以啊,别在意那些,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啥都有了!耳朵不好算什么,是不是?”
      谢知澄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那杯饮料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男人似乎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干笑了两声,又拍了拍谢知澄的肩,转身走了。
      谢知澄还站在原地。
      音乐换了一首,是舒缓的钢琴曲,但在这样的环境里,依然显得嘈杂。烧烤的烟雾飘过来,带着焦香,混着人群的香水味、汗味。孩子们跑过他身边,差点撞到他,但他没有动。
      苏妄站了起来。
      她想走过去,但脚步又停住了。
      她能做什么?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写一张纸条?在这么多人面前?谢知澄会愿意吗?他努力维持的“正常”表象,会被彻底打破吗?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
      这时,谢知澄抬起了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比之前更僵硬,更空洞。他转身,朝父母的方向走去,继续被拉着,在宾客间穿梭。
      苏妄慢慢坐回沙发里。
      果汁杯还握在手里,冰块已经化了,杯壁上的水珠流下来,湿了她的手指。她看着谢知澄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礼貌地点头、微笑,看着他被淹没在人群和噪音里。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在这里,能看见他,能理解他,但帮不了他。这个热闹的、喧嚣的、充满善意的生日聚会,对他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折磨。
      时间过得很慢。
      音乐一首接一首,烧烤的烟雾渐渐散去,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亮每个人的笑脸。孩子们玩累了,被大人叫回去吃东西。酒杯碰撞的声音更频繁了,笑声更响了。
      苏妄一直坐在角落里。
      她吃了点水果,很甜,但尝不出味道。喝完了那杯果汁,又去拿了一杯,只是握着,没有喝。挎包里的笔记本和笔,一直没有拿出来。
      晚上七点多,蛋糕推出来了。
      三层的大蛋糕,插着十七根蜡烛。大家围过去,唱生日歌。歌声参差不齐,但很响亮,混着掌声和笑声。谢知澄站在蛋糕前,烛光映着他的脸,他闭着眼,许愿。
      苏妄远远看着。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许愿的时间很长,长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然后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掌声雷动。
      谢知澄切了第一刀,然后由父母接手,把蛋糕分给客人。他又被围住了,人们端着蛋糕,说着祝福的话。他笑着,点头,说“谢谢”——苏妄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握着蛋糕刀的手上。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
      蛋糕吃完后,聚会进入了更自由的阶段。有人开始喝酒,有人聚在一起聊天,孩子们又跑起来。音乐换成了更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悠扬,但在夜色里,依然显得嘈杂。
      苏妄看见谢知澄终于脱身了。
      他朝父母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去洗手间——然后转身,朝着别墅里走去。但他的脚步没有停在一楼的洗手间,而是径直穿过客厅,走向通往花园的后门。
      苏妄站了起来。
      她跟了过去。
      后门通向一个小花园,比前院安静得多。花园里种着玫瑰和薰衣草,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能闻到浓郁的花香。一盏小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亮一条鹅卵石小径。
      谢知澄坐在小径尽头的长椅上。
      背对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
      苏妄放轻脚步,走过去。
      鹅卵石硌着鞋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夜风很凉,吹动她的裙摆,也吹动谢知澄的衬衫领口。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谢知澄没有抬头。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只是亮着,没有操作。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没有光。
      苏妄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翻开,写下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过去。
      纸张很轻,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谢知澄终于动了。他转过头,看见那张纸,停顿了一下,然后接过。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你还好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对折,放进衬衫口袋。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打字的速度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
      打完,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两行字:
      “很无聊吧?”
      “抱歉。”
      苏妄摇头。
      她接过手机,删掉那两行字,重新打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很稳,很快。打完,递回去。
      谢知澄接过。
      屏幕上的字,在夜色里,很清晰:
      “他们不懂你。”
      他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妄以为他没有看懂,或者不想回应。但这时,她看见,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很轻微的变化,只是眼尾泛出一点湿润的光,在手机屏幕的映照下,一闪而过。他眨了眨眼,那点光就消失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依然盯着那行字,像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夜风吹过,玫瑰的香气更浓了。
      远处,聚会还在继续。音乐声,笑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但在这个小小的花园里,在这个昏黄的角落,只有两个人,和一行字。
      谢知澄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苏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打完,递过来。
      苏妄接过。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谢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