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同桌有点眼熟》凌奕轩

1、开学第一天的“惊喜” 八月的尾巴

　　八月的尾巴热得像蒸笼，江林站在西城五中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棍在他嘴唇间转了一圈，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

　　他其实不太喜欢草莓味，但便利店只剩这个了。

　　西城五中，本市最好的重点高中之一。各方面条件都好得没话说——教学楼是新翻修的，实验室设备比有些大学还先进，食堂有三个，据说味道堪比商场美食城。最绝的是宿舍，有单人间，带空调和独立淋浴间，住进去就跟拥有了自己的小公寓一样。

　　但单人间得抢。

　　开学前一周，学校开放宿舍申请的时候，江林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看到班级群里生活委员发的那条“单人间数量有限，先到先得”的消息，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填好了申请表，点了提交。

　　后来他才知道，全年级三百多号人抢那二十间单人间，他排第十三。

　　“运气不错。”江林当时对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句，然后继续躺回去刷视频。

　　他没什么行李，就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爸妈没来送——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爸在电话里说“公司有个会走不开”，他妈说“你照顾好自己”，然后给他微信转了一笔钱，数额不小，足够他这学期过得很滋润。

　　江林收了钱，回了个“嗯”，就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跟父母的关系一直是这样——客气、疏远、公事公办。他们负责给钱，他负责别出大乱子。至于关心、陪伴、嘘寒问暖这些东西，早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了。

　　唯一让他觉得还有点温度的是妹妹江余晴。

　　他走之前，江余晴塞给他一袋子零食，说“哥你别饿着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别又跟人打架啊，我可不想再接到班主任电话了”。

　　“我什么时候打过架？”江林当时反驳。

　　“上次你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

　　“那是他先动的手。”

　　“反正你注意安全。”江余晴抱了他一下，小声说，“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江林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江余晴比他小三岁，在市另一头的初中读初二。兄妹俩感情很好，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家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项。

　　现在他站在西城五中的大门口，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上面黏着的糖渣，又塞了回去——扔了浪费，凑合吃吧。

　　他穿一件黑色宽松短袖，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限量款球鞋，头发微微有点长，碎发搭在眉骨上，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老师看了想叹气的类型。

　　但实际上江林成绩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很好——年级前九。对，你没看错，全年级前九，稳定在前十名以内，偶尔还能冲进前五。他脑子好使，属于那种上课睡觉但考试照样能写对答案的人，这一点让很多埋头苦读的同学恨得牙痒痒。

　　只是他太“混”了。迟到、早退、翻墙、抽烟、跟老师顶嘴……这些事他一样没落下。加上他长得好看，皮肤白，下颌线锋利，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感，学校里关于他的传言就没断过。

　　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小孩看起来不太像乖乖牌，多打量了两秒。江林冲大爷礼貌地点了个头：“您好。”

　　态度倒是挺客气的。

　　他不算是坏学生，他只是不太在意很多事情。

　　走进校园，江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西城五中的校园挺大的，从大门到教学楼要走七八分钟，沿途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树荫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余晴的消息。

　　【江余晴：哥，你到学校了吗？】
　　【江林：到了。】
　　【江余晴：西城五中诶！我听说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你好好读啊别搞事情！】
　　【江林：我什么时候搞事情了？】
　　【江余晴：上次你把人家教导主任的车胎扎了。】
　　【江林：那是意外。而且那是上上个学校的事了，你能不能往前看？】
　　【江余晴：上上次你把校长办公室门口的牌子摘了，挂了个‘禁止入内’的牌子上去。】
　　【江林：……那是一个行为艺术。】
　　【江余晴：反正你乖一点！我可不想到西城五中来给你开家长会！我初二很忙的！】
　　【江林：知道了知道了，小管家婆。】
　　【江余晴：哼！对了，你抢到单人间了吗？】
　　【江林：抢到了，第十三名。】
　　【江余晴：哇！哥哥好厉害！那你好好收拾宿舍，别搞得跟猪窝一样！??】

　　江林盯着那个爱心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正要往高二年级的楼层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江林！！！”

　　江林肩膀一抖，条件反射地站住了，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戳到嗓子眼。

　　回头一看，是年级主任老周，一个四十多岁、发际线已经退到后脑勺的中年男人，正以一种百米冲刺的速度朝他走过来。

　　“周主任好。”江林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识时务地打了个招呼。

　　“你——你先别跟我套近乎！”老周喘着气跑到他面前，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着他，“我可告诉你啊江林，你上学期在育英闹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什么翻墙、打架、在厕所里抽烟被逮到三次——三次！你是不是把学校厕所当你们家客厅了？”

　　江林心想，谁家客厅在厕所啊，但他没说出口，只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主任，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每次都说你知道！”老周直起腰，一脸痛心疾首，“我跟你说，这学期你给我消停点。你班主任李老师人好，特意跟我说‘给孩子一个机会’，要不然我非得让你写三千字检讨贴在教学楼门口。三千字！手写！不许打印！”

　　江林听到“李老师”三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李老师是他高一的班主任，也是他转了这么多学校以来，唯一一个没有用“问题学生”的眼光看他的老师。李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教数学的，性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在全班面前批评江林，总是把他叫到走廊上，轻声细语地说“江林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把自己耽误了”。

　　说实话，江林挺吃这一套的。

　　“我知道了，周主任。”江林这次说得认真了一点，“我会注意的。”

　　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棒棒糖上，嘴角抽了一下：“……你多大了还吃这个？”

　　“草莓味的，挺好吃的，主任要不——”江林下意识地把棒棒糖递过去。

　　“谁要吃你的棒棒糖！”老周气得胡子都在抖，“你给我进去！好好上课！别搞事情！”

　　“好的主任。”

　　江林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快步往教学楼走去。身后传来老周的叹息声：“这孩子，成绩倒是不错，年级前九呢……就是太能折腾了……”

　　第二章最后一排的那个位置

　　高二（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

　　江林到的时候，走廊上安安静静的，教室里传来班主任李老师在讲台上的说话声。他站在后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全是新分班之后的面孔。

　　西城五中高二一共分了六个班，三班是理科重点班之一。江林成绩好——年级前九——自然被分到了这里。

　　“报告。”江林在后门喊了一声，嘴里还叼着那根棒棒糖。

　　全班同学齐刷刷回头看他。

　　江林对这种目光早就免疫了。他站在门口，姿态懒洋洋的，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就像是在自己家门口一样自在。棒棒糖的白色棍子从他嘴角伸出来，配上他那张好看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欠揍感。

　　李老师看见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江林，来了？进来吧，就剩最后一个位置了，在后排靠窗那边。还有，糖就别吃了吧。”

　　江林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还剩最后一点，扔了怪可惜的。他三口两口咬碎吞了，把塑料棍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偷偷笑。

　　他顺着李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旁边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个侧影，穿着白色校服衬衫，坐得笔直，正在低头翻一本书。

　　江林拎着书包走过去，经过前面几排的时候，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江林？长得还挺帅的。”
　　“听说他上学期把主任气得血压飙升。”
　　“他成绩好像挺好的，年级前九呢。”
　　“真的假的？看起来不像啊……”
　　“年级前九还这么混？人家陈衍年级第一都没他这么拽……”

　　江林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这才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桌。

　　是个男生，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角利落，皮肤是那种健康的白，头发剪得很短很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的少年气。他正在看一本英语课外读物，封面上全是英文，江林扫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

　　男生没有转头看他，依然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仿佛身边坐了个新同桌这件事完全不值得他分心。

　　江林也没打算主动搭话。他这人社交欲望本来就不高，加上脸盲——对，他有点脸盲，不是很严重的那种，但新认识的人他通常要见个三四遍才能记住长相。现在这个同桌他只看到一个侧脸，更记不住了。

　　他正要把书包塞进抽屉里，前面一个男生突然转过来，一巴掌拍在他桌上——

　　“江林！！！”

　　江林被吓得手里的书包都掉了，抬头一看，愣住了。

　　面前这张脸……有点眼熟，但又不太确定是谁。

　　“你不会又不认识我了吧？”前面的男生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我！林越！你从小玩到大的那个林越！咱俩幼儿园就认识了！你他妈每次换个发型你就认不出我了？！”

　　江林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哦，是林越。

　　林越是他发小，从幼儿园开始就混在一起的那种。林越长得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像个没心没肺的憨憨，但实际上精得很。他们俩的关系属于那种“一起挨过打、一起逃过课、一起在网吧通宵被家长逮住”的铁哥们。

　　“你怎么在这儿？”江林问。

　　“我怎么在这儿？！我也分到三班了啊！我就坐在你前面！刚才你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冲你挥手，你愣是没看见！”林越一脸受到暴击的表情。

　　“……”江林确实没看见。他进门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但每个人的脸在他眼里都是模糊的。

　　“你真的是……”林越深吸一口气，然后目光落在江林空荡荡的桌面上，“算了，我习惯了。对了，你作业写了没？第一节数学课要交！”

　　“没有。”

　　“那快抄啊！”林越从自己桌上抽出一本作业本递过来，“借你抄，我写完了。”

　　江林接过来翻了翻，林越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圆滚滚的，像小学生字体。答案倒是都写了，但对错嘛……江林扫了一眼第三题，发现解题思路完全跑偏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把作业本还了回去。

　　“算了，我交白卷吧。”

　　“别啊！李老师对你那么好，你交白卷他得多伤心？”林越急了。

　　江林顿了一下。林越说得对，李老师对他好，他不想让李老师失望。虽然这听起来很奇怪——一个连父母都不在乎的人，居然会在意一个班主任的看法。

　　但他确实在意。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同桌——那人依然在看书，完全没有被这边的动静影响。

　　算了，白卷就白卷吧。

　　江林掏出手机，塞进课桌抽屉里，然后趴下来开始补觉。

　　昨天晚上他在外面待到凌晨两点才回住的地方——他爸妈给他租的学校附近的公寓，一个月给打一笔生活费，然后就撒手不管了。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看着城市的夜景发呆，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着。

　　今天早上又赶高铁从隔壁市过来，这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李老师在讲台上讲的是新学期的安排、分班情况、这学期的教学计划之类的内容。江林趴在桌上，意识已经飘走了一半。

　　“江林。”李老师在讲台上叫了他一声。

　　“嗯……”江林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起来听一下，高二了。”李老师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在提醒一个老朋友。

　　江林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同桌——那人依然在看书，完全没有被这边的动静影响。他撑了大约五分钟，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算了，撑不住了。

　　江林重新趴了下去，这次李老师没有再叫他。在西城五中待过的学生都知道李老师的风格——他会提醒你一次，如果你还是睡，他就不会当着全班的面再三叫你。他觉得高中生要脸面，当众批评除了让学生逆反之外没什么用。反正你睡了一节课，落下的内容自己想办法，考试的时候自然知道疼。

　　这个做法在江林身上显然不太奏效，因为他从来不怕考试。

　　旁边传来沙沙的写字声，是他的同桌在做笔记。江林半睁着眼睛看了一眼——那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笔记条理清晰，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

　　大学霸。江林在心里给同桌贴了个标签，然后彻底睡了过去。

　　第三章年级第一的日常

　　江林是被下课铃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嘴角有点湿——靠，睡觉流口水了。他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

　　同桌正在整理笔记，好像没注意到。

　　江林松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第一节课已经结束了，他睡了整整四十五分钟，李老师居然真的没有再叫他。

　　前面的林越转过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你睡了一整节课？”

　　“嗯。”

　　“李老师看了你两次，都没叫你。”林越压低声音说，“他对你是真的宽容。”

　　江林没说话，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对了，”林越突然凑近了，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指了指江林旁边，“你跟你同桌说过话了吗？”

　　“没有。怎么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林越用一种“你是不是与世隔绝”的眼神看着他：“陈衍！年级第一的陈衍！连续两个学期全校第一！上学期期末全市联考他也是第一！你居然不知道？！”

　　江林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桌。

　　陈衍。就是英语老师说的那个“我们班英语成绩最好的同学”。原来他就是陈衍。

　　他多看了两眼——嗯，确实长得挺好看的，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学霸啊，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哦。”江林收回目光。

　　“你就‘哦’一下？！”林越瞪大了眼睛，“那可是陈衍！全校女生的男神！你跟他做同桌居然就‘哦’一下？！”

　　“不然呢？要我给你敲锣打鼓吗？”江林翻了个白眼。

　　林越噎住了，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行，你牛。不过我跟你说，陈衍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其实嘴挺毒的，你小心点。”

　　江林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地上。语文老师讲了一篇文言文，英语老师讲了一篇阅读理解，物理老师讲了一堆公式。江林的模式很固定——每节课刚开始的时候他会撑着听一会儿，撑不住了就趴下去睡，老师最多叫他一次，他醒了之后撑几分钟，然后又睡过去。

　　除了英语课他没睡，因为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声音特别好听，而且讲的内容他刚好有兴趣——一篇关于深海探测的科普文章。

　　整个上午，他跟陈衍没有任何交流。

　　陈衍上课认真听讲，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答案精准得像标准答案。每次他回答完，全班都会安静两秒，然后老师会说“很好，请坐”。

　　江林趴在桌上，半睁着眼睛看陈衍回答问题的背影——不对，是侧影，因为他们是同桌。

　　他发现自己好像记住这张脸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有点眼熟”，而是清清楚楚地记住了——眉眼的形状，嘴角的弧度，甚至耳朵旁边那颗小小的痣。

　　这对他来说，挺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