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一只杜安

1、制毒工场双命案 雨

　　雨下到黄昏，屋外啪啪地响。
　　约莫八九点钟，闻灼才被烟呛醒。雨大约消停了很久，耳边暂有的嘈杂声也散得一干二净。
　　闻灼左眼近乎失明，他尽可能忽视眼前的忽明忽暗，在这种情况下，丧失的视力令他倍感焦灼。一间工厂里不大的小屋，里里外外像是捂宝似地，锁死赌严，滚烫的浓烟和攀升的温度。
　　闻灼换了个姿势，使他尽可能匍匐在地，才哆嗦着说去找兜里的手机。
　　可悲，单薄的衣兜里空荡荡，愈发强烈的眩晕赌死了头脑里唯一的绪念，他呆望着眼即的烟熏，随后坠入一片黑暗。
　　……
　　闻灼接到电话是在隔天清晨，最近天一直不太好，雾蒙的天让家里有点阴沉。家里养的肥咪还趴在他胸口上，闻灼稍作驱赶，肥咪有些不满地从他身上跃下，略显无语地看着他。
　　“单位加班，今晚我不回来了。”闻志强在电话里的声音同平常一般，淡淡地像是宣传一个命令。
　　你啥时候在家待过啊“嗯，知道了，爸。”
　　对面很快没了声音。
　　闻灼习惯于父亲的行事准则，一周7天泡在警局里，每天忙得恨不得把一天掰开成两半使。好像警局才是他的什么家，至于家里“留守”的儿子，似乎已经被默认地位同那只肥咪画等了。
　　闻灼赶着起来去了浴室，嘴里插着牙刷。顺带把剩下的半袋猫粮倒进了肥咪的饭盆里，又去冰箱开了罐罐头放在旁边。
　　客厅里还拉着帘子，屋里很暗。这几天一直下雨，屋里生着暖气也是冷得不行。
　　肥咪缠在闻灼脚边，不住地去蹭他的腿。饭盆的猫粮一点没动。
　　闻灼被蹭地有些痒，蹲下身来，抓起肥咪的肥爪，让它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开口:“你想干嘛。”肥咪瞪着眼瞅闻灼，像是责备。闻灼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几天没带它出去了。
　　“今天天气不好，改天放你出去。”
　　肥咪哈了哈气，又举爪子要去打掉闻灼嘴里的牙刷。
　　“你看，你又这样。”
　　闻灼甩了甩肥咪，天是很阴沉，今天却没有预报着有雨，小猫在家里兴许要闷坏了，这样凉爽的天，透透气也还可以。
　　像是决定好，闻灼妥协道:“好了，带你出去吧。”
　　闻灼从衣柜里扯了件外套推开门，肥咪悠悠地跟着。
　　门开的一瞬，一个小丫头端正地站着。很白净又很瘦弱，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闻灼松了松手，肥咪径直穿过了女孩的身体。闻灼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把肥咪拽回来，关回了屋里，由肥咪怎么挠门，也视若无睹。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一直盯着闻灼。在确定闻灼是在看她后，她环视了下四周，又回过头看了看闻灼，闻灼平静地注视这一切。
　　小女孩静静地拐进了巷子里，巷子里泥土还挟着水汽，铺满落叶。闻灼不远不近地跟着，差不多时，小女孩不动了，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闻灼低下身子，轻声地问:“怎么不进屋来？”女孩迟钝对上闻灼的眼睛，像是没听懂，没有动静，眼睛却还是盯着他。
　　闻灼对小孩一贯很有耐心，又凑近了些，低声问了同样的问题。大概第3遍，闻灼差不多明白了。到第4次，闻灼打起了手语。这次小女孩才有了动作，乖巧着回应:“你家，我进不去。”
　　准是闻志强又在家门口贴什么符纸了。
　　闻灼点了点头，安慰地冲女孩笑笑。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女孩想了想，好几个动作卡在半截，欲言又止，怎么着也给不出答案。
　　闻灼将女孩的心思尽收眼底，猜想，如果她现在还活着，脸也会憋得通红。他注意到女孩头上别的有机玻璃发卡，看不出颜色，但形状是一只蝴蝶。
　　闻灼接住了女孩窘迫，他觉得这个年龄的孩子要保留些羞涩。
　　“叫你小蝴蝶吧。”
　　小女孩稍微迟钝了一下，像是消化，温吞地点点头。
　　“那好，小蝴蝶你现在在哪呢？”
　　小蝴蝶像是预知了闻灼的问题，毫无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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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小蝴蝶的指引，闻灼到工厂时，才略带迟疑地审视了一下这片废墟。
　　小蝴蝶显露出不曾展现的神态，悚惧、纠结、躲闪。她没办法以手语传达的感受，闻灼收在眼底。他更是不能断然让她去找自己的身体。
　　在得到小蝴蝶所说的位置后，闻灼踏进了工厂，荒芜一片。
　　直到到废弃工厂二楼拐口位置，浓烈的腥臭熏得他头疼。一股强烈的预感占据了心头。
　　差不多三楼，玻璃碎渣铺陈了满地，和贯通楼道的涂鸦，夸张诡异。被透明塑料袋缚住的粉末瑟缩在角口的纸箱。
　　闻灼彻底确信了自己的想法，他打电话给了警局。
　　短短的一分钟里，闻灼仅是窝在楼口的一个电话的工夫，两个人就微不可察地循了过来。一胖一瘦，就在楼下，隔着不到三层台阶，闻灼与两人打了个照面。瞬间的反应，他抄起楼口随意摆放的木板，照着两人甩了出去，在躲闪的两三秒里，闻灼拼命地窜上楼，内心默默哀求，希望两人不会太看的清他的脸。
　　闻灼藏匿在了五楼杂货间的隔板后，楼道里最里的位置。里面的窗户被几天木板交叉着严密地订死。
　　手机里警方的定位越来越靠近这里。与此同时，在他快要挣脱胸腔的心跳声里，混入了临近的脚步。怕打草惊蛇，两人刻意地放缓了步子，让声音渐渐和闻灼的心跳同频，默默地靠近。
　　楼道里每个房间都被仔细翻找，闻灼的恐惧近乎淹没这些细微的声响。他快速在脑海里回忆，想尽力证明两人鼓囊的口袋里，装得或许不是一把枪。这种勉强的自我安慰很快被愈靠愈近的脚步打破。
　　闻灼看准了屋顶正上方的排风口，因为常年不经维修，通风栅半挂着，岌岌可危。借着屋里乱堆的箱柜，在门推开的瞬间，刚登上通口的闻灼牢牢抓住了摇晃的风栅。
　　“这他妈上哪去了。”底下人啐骂了声。拨通了电话。“你那边逮着没。”
　　“没啊？”
　　“狗艹的，王八蛋。”
　　闻灼没话，你才狗艹的，你全家都狗艹的。
　　瘦子一直不走，闻灼更不敢轻举妄动。
　　好不容易等到他出了门口，闻灼刚想着解放自己酸痛的胳膊，可确盼来了另一个。
　　两人没有走出杂货间，点了支烟，窸窸窣窣地说。闻灼一句也捕获不到。
　　警笛声这时响起，两人暗骂了一声。隔着风栅，缓缓抬头，冲着闻灼的方向悚然地笑了笑。闻灼顿时觉得汗毛直立，两人离开了杂货间。
　　等到周边真的不再有任何的声响，闻灼才扒着通口跳下来。他不敢过多揣摩刚才的状况，这让他心里发毛。任何参与同毒有关的分子，都必然是难以言说的疯狂、暴戾、毫无底线，以及恐怖的洞察。他恐怕早已经暴露。
　　当烟弥漫到他眼底时，他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被抬上救护车的时间，闻灼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连警察什么时候发现他，他也搞不清楚。
　　在病床上，闻灼终于见到了父亲。闻志强赶到的很早，那时闻灼意识低迷、昏迷不醒。不过就连他自己也清楚，闻志强来也一定不是为了自己。
　　闻志强保持惯有的沉默，身边的人不时向他传来话，一个眼神也没分给闻灼。
　　闻灼左眼缠着绷带，有好几个年轻的警察都朝他这边投来过视线。闻灼没有刻意斟酌过自己的情绪，导致在他不冷不淡的几眼后，周边略带关怀的人也都溜跑了。
　　周围一下空了好多，闻志强那边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顾得上闻灼。
　　卢天晴走进病房时，其他警察立马自动闪开一条道。她面色严肃又带着安抚，拉开椅子，在闻灼床边坐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一本黑色证件。
　　“别紧张，你现在安全了，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
　　闻灼稍微侧目看了眼父亲，又很快将目光转移到卢天晴身上。
　　“我们根据你的实时定位赶过去，现在那两名贩毒人员已经被捕获，那么接下来，别紧张，我要向你询问几个问题。”
　　卢天晴身后年轻的警员拿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
　　闻灼交代了进入工厂后的一切进展，连同两人可能持有手枪的猜测。
　　卢天晴很欣赏闻灼的冷静，这种聪明不免让她好几次想到闻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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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没人了，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清。闻灼别过头浅浅地看了眼花白的被单，他才注意到手上也缠满绷带，兴许是太痛，他有些麻木地忽视了。
　　小蝴蝶在门口隐隐浮现，默默地靠近闻灼。闻灼回过头，恰好注意到了小蝴蝶。
　　她扣着自己的裙摆，握住闻灼的手，乞求原谅一般，头还是低着。闻灼偷偷低了低脑袋去看小蝴蝶的表情，小蝴蝶眼里泛着水光。
　　闻灼又偷偷把脑袋挪了回去，慢慢抽回了被握住的手，小蝴蝶这时候抬头了。
　　闻灼浅笑地淡淡回应着小蝴蝶的眼神，打着手语:“我没关系的。”
　　小蝴蝶往后撤了撤，闻灼注意到她愈发浅淡的身影。
　　小蝴蝶点了点闻灼，还是带着很腼腆的笑，闻灼刚要打出手势，小蝴蝶开口了，用稚嫩的声音，以奇怪的音调，磕磕巴巴地撇了两个字:“谢谢”
　　闻灼愣了愣很快收起了自己的惊讶，冲小蝴蝶摆了摆手。
　　屋里彻底沉寂，闻灼又偏过头，去看斜打来的日光。
　　闻志勇推门进来时，闻灼有些昏沉，脑袋可怜地耷拉在枕头上，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本来窝了一肚子话的闻志勇也变得安静，替闻灼掖了掖被子，转身离去。
　　后面幽幽地传来声音:“怎么了，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