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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思无邪(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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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晚月朦胧,玉梨与墨峤沿着积雪未化的小巷,往另外一个更加狭窄的街巷深处走,这是只有甘棠巷居民才知道的一条小路,能更快通往御街集市。
万籁俱寂,雪静无声。
玉梨白日守摊子犯困,困得不得了,这会反而精神焕发,向同伴笑呵呵说起今日遇到的一些有意思的小事。
墨峤漫不经心听着,时而“嗯”上一声,表示他在听。
“诶,你知道吗?”
“什么?”
玉梨卖了个关子便住嘴收声。她仰头看向身边人,少年这几年长势喜人,身段高挑清拔,如黑鹤凌云。她见过他乌发如瀑、垂泻腰侧的样子,露出一双漆黑锋利眉目,漂亮得惊人。他日常却只用红带绑出一个高马尾,乌发悬空,随意简单。
他长相无疑是万里挑一的。
还是冷白皮。
像这样的男孩,就算在现代,也是校草级别的。
小时候那个满脸阴郁,自闭,看起来缺少照料、不能自理的邻居小孩,一转眼,就变得光华万丈、不再普通了。
而她,她还是个普通人。
玉梨一时间心里那口气又凝滞住了,结成了不化的云雾。
虽然她也不想做什么现实里的大人物,或者小说里的主角,甚至连人群中的焦点都不想体验一把。
可她……为什么也有些不想身边熟悉的人变得太出色呢。
这难道就是女版的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墨峤见她不开口,回头,如幽潭阴黑的眸子静静看她一眼。
她难得有欲言又止的时刻。
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
玉梨最终摇了摇头,有些忸怩道:“没什么,我们还是先去买菜吧,晚了就挑不到新鲜的了。”
墨峤:“嗯。”
俩人很快走出寂静的暗巷,迎面是人潮如织、灯火如龙的御街集市。
将近年关。
今夜采买年货的人很多,来往纷纭。
市集漆柱上还挂着许多春联,门楹前挂了一行彩灯,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玉梨有一个毛病,就是看见路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乐意上前看看。
这是她上辈子养成的习惯。
她上辈子无父无母,全靠自己养活自己。生活贫困,度日不易,因而世上任何一个免费的趣味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恩赐。
她虽然胸无大志,却很容易满足。
路边有手艺人在表演打铁花,火光缤纷闪耀。
还有人托着盘子,向路人发放着试吃的糕点、果子。
玉梨猫着腰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闪过,嘴角衔着一口奶糕,对猝然出现在天空夜幕的璀璨烟花眼前一亮。
墨峤慢腾腾跟在少女身后,看她东张西望、玩个没完没了。
也不催促她。
等玉梨一眼瞥见旁边摊位上的白菜发蔫,萝卜发软,大吃一惊,反应过来,才连忙回头挥手找同伴:“墨峤!快点儿,咱们赶紧挑了菜就回去了。”
墨峤掏出铜板递出,从一旁卖水磨年糕的老板手里接过一份黄豆红糖年糕,方不急不慢走回少女身边。
玉梨愣了,“你买这个干啥?”
墨峤也愣了:“方才你不是说这个好吃?”
玉梨怔住一息。
方才她试吃一口时,是随口说过一嘴。
不过也就是为了捧老板的场啊!
墨峤看面前黄衣少女眉眼呆滞、一言难尽的表情,冷淡的神色已然在一转眼阴沉。
玉梨心内警铃大作:不妙!
看在今日是这个傻子生日的份上,她勉强哄他一回吧!
玉梨连忙接过墨峤手中的年糕,嘿嘿地笑,“阿峤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刚好有点饿了呀。”
说完,她也不管墨峤脸色有多臭,兀自吃了一大口,唇畔沾上了亮晶晶的糖浆,在白嫩的颊侧格外突出,也浑然不知道。
一转身,匆匆和菜摊老板定了几个菜。
从熙熙攘攘的御街里出来,玉梨出了一身的热汗,被冰冰凉凉的夜风一吹,身心十分舒爽。
往回走的路上,墨峤斜睨少女,忽而问:“你方才是什么话没有说完。”
玉梨步子一缓,心内还有几分纠结。她放眼瞧着漆柱上的彩花,灵机一动,随口道:“就是想起一件特好玩的事情,想和你说来着。一件小事儿。”
墨峤视线俯垂下来。
玉梨知道他想听,便笑着讲起来:“前几日我爹爹在路上看到一个模样秀致的妙龄女子,居然当着我娘的面跑过去和人家搭话。”
“把我阿娘气的……差点当场被我阿娘打死。”
“结果啊,闹了一个大乌龙。我阿娘最后才知道,我爹爹是为了我哥哥问的。”
房家大郎房青臣一表人才,文质彬彬,大龄年近二十五,却未婚未育。
对于等闲拥有八九百年寿命的修士来讲,他这不过是吃奶的年纪。
但对皆是凡人、活不过百年的房家二老而言,却无疑是一种大不孝。尤其是房家二老前几日去喝完喜酒,看到隔壁家孩子今年已经都二婚了,简直备受刺激,这几日对房青臣催婚催的越发厉害。
墨峤漫不经心听着,不发一言。
墨家与房家相邻。
小时候,墨峤与房玉梨无心之中相识后便一直维系着朋友关系。偶尔墨峤也去房家门口等过房玉梨出门,自然见过房家二老与房青臣的。
然而他冷漠的表情,仿佛在听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其实整个房家,不如说整个太平京,对他来说都是一堆不值一提的陌生人。
只有房玉梨是特别的。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身边少女的身上,她垂背双髻、用梅子红发带挽住的黑发反射出一抹漆光,笑眸那般明亮,亮过世间所有光芒。
墨峤眼眸仍是那般漆黑,目光掠过少女时,眸子前掠过一抹光亮。
就似往深潭飞入一只萤火虫,微光转瞬即逝。
然而萤火虫永远被困在深潭。
墨峤盯着少女柔软的侧脸,不曾移动一点儿视线。
玉梨高高兴兴说着,忽而想到什么,浓密卷翘的眼睫一眨,笑容有点收拢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的微光盈盈聚在人眼底。
俩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
……
墨峤与她虽然无话不说,两小无猜。
但终究他与她的处境,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不同的。
她有照顾她的父母,有宠爱她的哥哥。
她有很多家人。
但是,他没有。
也就意味着她与他的命运,注定会在青春期里,开始面临一个一个的岔路口。
而包括傅柚、迦南公主等在内的这些少女,若是可以在自然法则的运行下做布朗运动,与他相遇,相知,成为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这对他而言,是天赐的良缘。
她但凡有一点点私心,影响了他的姻缘,简直该死。
玉梨心内一阵猝不及防的愧疚。
一直拖拖拉拉着,不肯把墨峤有多受欢迎的事实告诉他。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
怀揣着一点后悔,一点急于出口的心事,少女伴随少年的身形,走进了墨宅大门。
墨家是真的很冷清。
庭中无树无花,青砖墁地,覆盖着薄薄一层皑雪,走进这地方感觉气温都降了几度。
偌大的宅子占地几百平米,屋宇连绵,除了仆人的几间薄屋亮着微灯。其余院门全部紧锁。
更诡异的是,墨峤还喜欢住地下室。
他坐拥画栋雕梁,家财万贯,可以过很舒适、很奢侈的生活。
却从童年开始,便一直独居在后院的一口深井里。
玉梨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确定这个小朋友有病的同时,对他的怜爱又多了一点。
好兄弟果真是个标准的自闭儿童。
……
飞雪无声。
树梢又堆上了一层雪白的小被子。
玉梨与墨峤踩着月光与薄雪,绕过一扇旧门,熟门熟路进了厨房。
俩人没打算去地下室吃,不然搞得一屋子都是味。
况且也有些晚了。
在厨房里就着锅下菜,热乎乎的,吃了下肚就行。
少年徒手拆了一张黄花梨椅子,塞进很多年前搭建的炉灶里,烧起热火,架起铁锅。
玉梨看他壕无人性,看得一阵肉痛。
墨峤没有人性这一点,简直时时刻刻都在加深她的刻板印象。
心内吐槽完一阵,玉梨撸起袖子,将半空中的雪汽与露水引入厨房内清洗了一遍锅铲餐具。
她是水木双灵根,引水诀用的很六。
趁着少年烧火,她又从自己空间局促的灵戒里取出刚买的新鲜肉菜,在一边开始洗菜。
她忙活的时候,少年也走了过来,用灵流控制菜刀切肉。
——别问玉梨为什么不用灵流而要亲自动手。
……灵炁对普通玄修而言是很珍贵的,好比普通上班族的银行卡余额一般,难以增长与储蓄。
至于墨峤为什么可以随便用……
玉梨内心泪流满面。
问就是和这群打击庸人、不讲基本法的天才拼了。
玉梨买了很多菜,有冬日必吃的驱寒的羊蝎子,还有暖身的辣椒与花椒。
没错,她要做的是麻辣火锅。
——这算是俩人每年腊月初至的保留节日了。
每年寒冬腊月,墨峤生日这一天,玉梨都会友情来陪伴他。
墨峤小朋友自幼被父母遗弃在此地,可怜极了。
玉梨前世也没有父母朋友,对他同病相怜,她前世一遇到不高兴的事情就喜欢吃火锅,总觉得吃完火锅浑身都舒坦了,什么能过去、过不去的,都不重要了。
于是乎,她自幼就陪着墨峤,试图教他用这一种方式,度过人生中难熬的岁月。
火锅很快煮沸。
玉梨伸手蹭着火锅上的热气,迫不及待地先把难煮透的羊蝎子放进去,闻到浓烈的香气才感觉自己肚子饿扁了。
墨峤也走了过来。
“喏。”少年冲她一伸手。
玉梨愣怔回头,少年玉白的掌心,有一袋棕色的油纸包。
栗子的甜香伴随热气,勾人胃口大动,飘了出来。
墨峤:“先吃吧。”
玉梨顿时有点感动。
好兄弟又是拟人的一天。
……
玉梨在一边吃着香甜软糯、烫热手指的板栗。
墨峤便将菜一样一样放进锅里。
等菜烫熟了,她刚好也吃了个爽。
墨峤正要转头,鼻尖闻到一阵板栗的甜腻。
少女手指头带着一阵桂花的柔香。
回头望她时,灯烛暖辉洒在她的眼眸深处,没来由叫人呼吸一滞。
玉梨眼眸乌柔,笑道:“尝尝。”
墨峤:“……”一口吞了。
玉梨:“好吃吗?”
墨峤点点头。
玉梨笑眼弯弯,眼尾似小钩子,藏入人间灯火。“这个小零嘴又甜又糯,我就知道是你喜欢的。”
墨峤不吭声。
玉梨被他看得心口小鹿一阵乱撞,刚想问:“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却没来由声音哑哑的,问不出口。
幸亏一旁的火锅已经沸腾,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玉梨双眼发直,脸上爬上一阵热度,心内一阵尴尬与不敢置信。
不会吧。
从今天下午开始,那个疑问就一直缠绕在她心头。
难不成她真的喜欢上墨峤了吗!
就是因为她喜欢他,所以她不想把他让给别人。
可是墨峤自己怎么想的呢。
墨峤不喜欢沈迦南,她是知道的。也不大可能喜欢傅柚。
不过,墨峤最有可能的,是谁都不喜欢。
一想到这点,少女脸颊高升不下的热度便似降下来一点儿,理智总算回归正常线水平。
只要墨峤不喜欢她。
她与他之间一旦没可能,就能继续做朋友。
尴尬的就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