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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无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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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发布于晋江
贾狐狸/202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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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二十九年。
太平京。
大年三十,风雪如绵,大如蒲叶。
御京龙津桥上的人流如一条长龙,熙熙攘攘,来来往往,每个人呼出的热气蓬松如白雾,足以驱散空气中的寒冷。
房玉梨穿着一件雪白绒毛外翻的鹅白色棉袄,天青色撒花袄裙,双手拢袖抱着一个汤婆子,坐在摊位前,漆黑浓密的眉睫垂着,看着有些困倦,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有人来问。
她便挂笑,睁开惺忪柔和的眼,开了口:“貔貅小木雕,玄天鉴星宿门出品,辟邪镇灾,可保阖府家宅平安,还能招财哦。”
“多少钱一个?”
“二百文。”
“我都要了。”
“不行,一人只能一个哦。”
“一两银子。”
那人听不懂人话似地,有点难沟通,固执道:“我都要了。”
嗯……听着这平平淡淡又财大气粗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呢?
玉梨怕冷,缩坐在摊位后。
旁边有一个烤栗子的摊位。栗子的甜香与白烟飘过来。她只能从淡白中看见那人腰束墨色躞蹀带,还有一只指骨玉白纤长的手,随意翻弄着摊位上的东西。
玉梨内心:“咦?”
“这些都是你雕的?”客人漫不经心地问,拿起一个貔貅在手中翻看。
玉梨听见客人这副口吻,不禁仰起脸,从逐空而去的暖白烟雾中,一瞬间清晰看到少年那张漂亮到雌雄莫辩、人神共愤的脸孔。
她眼里便似洒了一把星星,脸上笑涡莫名深了点,“有些是,有些不是。”
墨峤没吭声,心内却想:“怪不得手感这么差。”
又没抛蜡,又没上桐油漆。
之前房玉梨总是一边抱怨说累死了,一边一本正经精工细作的。
还以为她忽然变性了。
有雪粒从桥廊空洞里飞卷,玉梨浓密卷翘的眼睫一眨,慢吞吞地笑道:“大哥,你手上拿着的这个,是我同伴雕的。”
墨峤闻言,挑了挑眉,靡丽的脸容探出浓烟。
他生了一张五官浓丽的脸,眉目尤其出色,足可称得上万里挑一、让人过目不忘,偏偏下颌线条收窄,是张惊艳却让人心悸的薄情相。
“大哥?”
墨峤深黑的眼眸,一贯是没有什么波澜的。
然而,他却似乎很容易被这个房家的小姑娘挑起情绪。
“是谁昨日一口一个阿峤哥哥?”
“今天就不认人了?”
少年语调毫无起伏,音色偏冷,仿似没有感情的怪物。
玉梨却一点儿不怵他。
她低了头,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小声嘀咕:“分明是你先装的。”
墨峤有半晌没吭声,眸子漆黑,不反光。
不懂什么是男女亲疏有别的少年,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寒冬腊月里少女的脸庞。房玉梨垂下的眼帘,红润似林檎的脸颊,泛红的鼻头,别有一种生机勃勃的美感。
他搞不懂,为什么这个小傻子又冷又困,还要在年关前夕在这里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些木雕是去年一整个学年里,玄天鉴命学生研习的主要课程。
大半人努努力雕好,给玄道先生过目交差后都扔一边吃灰去了。
只有这个小傻子不一样。
她觉得可惜。
雕了上古神兽像的木雕泡在玄天鉴的灵流里上百日,也算一件难得的灵宝,有祛除煞气、邪气的宝贵作用。
于是乎小傻子便约了同伴出门摆摊,免费赠送。
太平京里的百姓别的不说,还是见过世面、有些家底的,这种天上掉的馅饼他们才不敢捡,万一迎回去的是一尊邪神呢。
老百姓们颇有戒心。
因此,昨日小傻子与她的同伴一个都没送出去。没想到今日她居然又不折不挠来了,还改进了策略,变成了低价出售。
这大冷的天气。
她那同伴不知去了哪。
整个龙津桥除了讨生活的手艺人,就是欢喜逛街的百姓,众生芸芸,过眼即忘。就她看似普通,却是最奇葩的一个。
玉梨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又慢吞吞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少女从暖烘烘的袖子里伸出手,摸了摸冻得宛如涂了红红胭脂的脸颊,不安地问:“我脸上有脏东西?”
墨峤面无表情:“嗯。”
玉梨:!
另一只手也从袖子里伸了出来,胡乱地抹了抹,一边紧张地看着他,“还有吗?”
墨峤一本正经:“有。”
玉梨:“哪儿哪儿?”
少女睁着偏圆的眼睛,映着雪花颗粒的清亮瞳仁,希冀地看着她最信得过的发小。
如果少年是个善人,这时就该往自己脸上模拟比划,帮她一下。
可惜他不是。
他只是面无表情抱臂看着她,然后,天生殷红的唇角弧度往上提了提,哼唧一声,笑了。
玉梨:“……”
大哥,你小学生吗你?
玉梨身为二十一世纪接受过完整义务教育的社会主义花朵,对这种幼稚的恶作剧只能表示what can i say。
她无语地叹气,听见旁边终于接完大单的卖烤栗子的老爷爷也哈哈笑:“小姑娘,他逗你玩呢。”
玉梨只能冲老爷爷傻傻一笑。
她似乎是不想再理他了,和那老爷爷搭起了话。
“大爷,你这糖炒栗子多少钱一份呀?”
“三十文。”
“嘿嘿,我马上就要收摊了,多给你几个。”
“好,谢谢大爷。”
小姑娘声音绵软清糯,细声细语,像养在阁楼上的千金小姐,打娘胎里出来没和人恶声恶气说过话。
就算光这么听她说话,都觉透着一种春日花鸟,夏日清溪的沁甜感。
被冷落在一边的墨峤,听见她一字一句说话,冷白色的耳廓不禁动了动。
但她迟迟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
生意不好,她便兀自拿着暖呼呼的糖炒板栗,深深吸了一口香甜的气息。
须臾,少年唇角默默下垂了。
墨峤放下手臂:“我走了。”
玉梨眨眨眼,飞快抬头看他一眼,像一只长时间安静无声却一瞬间受到惊动的兔子,“阿峤哥哥,等等。”
墨峤:“……怎么了?”
玉梨微仰着脸,也微抬起卷翘浓密的长睫,她一双瞳仁乌黑清澈,如清水洗涤过,眼尾却有一根圆柔垂落的线条,是双无邪笑眼。
开口时,声音软软的,“这栗子,阿峤哥哥可不可以帮我带回去?”
墨峤看着她,唇瓣微勾。
玉梨:“我晚上要吃的。”
墨峤感觉自己喉咙痒痒的,左胸口心脏的位置,有猫爪在挠一般,忍不住想说什么话。他默然凝视着她的笑脸,问:“你晚上要过来?”
玉梨:“当然呀,每年不都这样吗?”
墨峤闻言,仗着清拔高挑的少年身段,抱着矫健优长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片刻后,臭屁地一伸手。
她便笑呵呵地将包着栗子的油纸袋,递到了他手中。
玉梨:“拜托阿峤哥哥了哦。”
墨峤非常高冷,“嗯。”
心里却在想:拜托是什么意思。
在他面前,少女经常会说出一些太平京里无人会说的奇怪辞藻。
从前她不似现在小心。
那一会她年纪还小,房家人看她胡言乱语,以为她被哪朝哪代的小鬼上了身,很是紧张,专门让房家大郎请了玄天鉴的玄道先生登门给她辟邪。从那以后,她就收敛了。
只有在他面前,她偶尔会一不小心露出马脚。
因他从来也不管她。
身为房家的邻居,房玉梨的竹马,他似乎没有立场管她。
但那些都是表面上的。
实则在很多年前,她年纪还小、神魂还脆弱的时候,他就在某个半夜潜入她的房间搜检过她的魂魄。
……结果有点让人意外。
她的魂魄本该是全新的。
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多了一段前世记忆。
而这个前世所在的现代世界,是属于酆都三鬼王所掌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