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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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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冷水流过指尖,冻得竺清晏指节发僵。
他刚刚压下去的那点酸涩还堵在胸口,呼吸轻轻发颤,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
裴司礼站在门口,一身晚风凉意。他看见竺清晏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尾,还有手腕上一圈新鲜淤红时,眼底瞬间浸满了疼。
他走得很轻,生怕吓到濒临崩溃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清晏,我来了。别怕,我带你回去。”
竺清晏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眼眶瞬间更红。
他太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待他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人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竺清野,他没有怒气冲冲,没有嚣张逼仄。
竺清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神色很淡,甚至看上去有几分温顺,和方才宴会上刻意刁难、步步紧逼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眉眼清隽,语气平和得近乎温柔,可整片空间的温度,瞬间无声降到底。
是那种不吵不闹、却彻底封死所有退路的压迫感。
他没有看裴司礼。
目光直直落在竺清晏身上,很慢、很沉,像细密的网,悄无声息把人从头罩到脚。
裴司礼下意识往前一步,轻轻将竺清晏挡在身后,语气克制:“清野他不舒服,我带他离开。”
这一句话落下,竺清野眼底那点浅淡的温柔,瞬间悄无声息褪得干净。
“别叫我清野!”
话落他只是轻轻上前一步,静静站在两人中间,姿态斯文又安静,却完完全全、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裴司礼的所有视线和去路。
“不用麻烦你。”
竺清野语速很慢,声音清泠温和,听不出半点戾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他跟我走。”
裴司礼皱眉:“你刚刚在宴会上故意为难他,你看不到他很难受吗?”
“我知道。”
竺清野坦然应声,神色平静得过分。
他甚至微微垂眼,看向竺清晏手腕的红痕,目光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认真审视自己留下的痕迹,没有愧疚,没有悔意,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病态的笃定。
“但他的事,只能我管。”
裴司礼心口发沉。
他太清楚这种沉默的偏执有多可怕。
竺清野看起来温和无害,实则骨子里冷得彻底,心思阴沉缜密,一旦认准的东西,会悄无声息锁死,不给任何人缝隙。温柔疯批,表面平静如水,底下是翻不完的暗涌。
“竺清野,你别这样对他。”裴司礼语气发紧,“他是你哥哥。”
“我知道。”又补了一句“不是亲的。”
竺清野抬眼,视线越过裴司礼,精准落回竺清晏那张苍白隐忍的脸上。
他看见少年眼底藏着依赖,看见他在别人面前松了防线,看见他刚刚躲在洗手间里,哭着给别人打电话求救。
就是这一幕,让他心底密密麻麻地闷疼、发酸、发堵。
非常安静、非常阴冷的不高兴。
他不高兴竺清晏的脆弱给别人看。
不高兴竺清晏会去找别人求救。
不高兴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可以接住竺清晏。
哪怕他自己,刚刚亲手把人逼到崩溃。
竺清野轻轻开口,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可笑意根本没进眼底:
“裴先生,他是我哥哥。”
“所以他去哪里,只能由我决定。”
没有攻击性的字句,却字字封死所有余地。
裴司礼看着身后一言不发、眼底灰暗认命的竺清晏,心里又疼又无力。
他能带走一时,带不走一世。
只要竺清野不肯松口,只要竺清晏还困在这个家里,他所有的心疼和赶来,都只是徒劳。
僵持几秒。
竺清晏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眼看裴司礼,眼底湿漉漉的,很轻地、几乎无声地说:“……算了。你走吧。”
他不敢再麻烦任何人。
也知道,没用的。
裴司礼喉结滚动,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只能妥协。
“我在楼下。”他低声道,“随时打给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那一刻。
狭小的洗手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竺清野脸上那点客气的温和,一寸寸褪去。
他依旧没有发怒,没有狰狞。
只是安静地看着竺清晏,眼神沉沉的,漆黑一片,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竺清晏腕上的红痕。
力道很轻,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可指尖是凉的。
“刚刚,很想跟他走?”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竺清晏浑身微僵,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有。”
竺清野静静看了他几秒。
没拆穿,没质问,没逼他。
只是微微俯身,靠近他耳边,声音清浅又冷:
“哥哥。”
“下次别找别人。”
“你的难受,只能告诉我。”
说完,他抬手,轻轻牵住竺清晏的手腕,力道不重,却锁得牢牢的,一丝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回去了。”
他牵着人,一步步往外走。
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缠得死死的。
温柔是假的,禁锢是真的。
平和是演的,偏执是真的。
从今夜开始,竺清晏彻底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