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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习惯 十月,天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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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凉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在穿短袖,后一天就要套上外套了。无弦站在衣柜前发愁——林墨给他买的衣服太多了,他都不知道穿哪件。最后他选了最简单的,一件灰色卫衣,一条黑色长裤。
下楼的时候,皆愿已经在吃早餐了。
“早。”无弦说。
“嗯。”皆愿头也没抬。
无弦坐下来,林墨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皮蛋瘦肉粥,跟开学第一天一样。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林墨说。
“穿了。”无弦指了指自己的卫衣。
“太薄了。”林墨皱眉,“等一下,我去拿件厚外套。”
“不用——”
话还没说完,林墨已经上楼了。
无弦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皆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习惯就好。”
“什么?”
“她就是这样。”皆愿说,“你说不用,她也不会听。”
无弦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每次他说“不用”,林墨都会当没听到。
林墨拿了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下来:“这是皆愿的,你先穿着,改天给你买新的。”
无弦接过来,看了一眼皆愿。皆愿没说话,低头喝粥。
他把外套穿上,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很暖和。
“谢谢阿姨。”
“谢什么,走吧,要迟到了。”
两人出了门。外面的风比想象中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无弦缩了缩脖子,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
皆愿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无弦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看皆愿的背影。
走路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做题的时候也看。不是故意的,就是忍不住。
就像眼睛有自己的想法。
“走快点。”皆愿回头看了他一眼,“要迟到了。”
“哦。”无弦加快脚步。
到了学校,两人一起走进教室。周明远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早。”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怎么了?”无弦坐下。
“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周明远打了个哈欠,“我妈骂了我一顿。”
“那你还不早点睡。”
“你不懂,打到关键时刻停不下来。”周明远看了一眼皆愿,“哥,你打游戏吗?”
“不打。”皆愿翻开课本。
“那你平时干嘛?”
“做题。”
周明远噎了一下,小声跟无弦说:“你哥真的好无聊。”
无弦没忍住笑了。
皆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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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的应用,无弦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皆愿坐在旁边,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像是在做别的题。
无弦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
不是别的题,是二次函数的题。而且是他昨晚问皆愿的那道。
皆愿在用三种方法解同一道题。
无弦愣了一下,收回视线,低头继续记笔记。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像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做着一些你不会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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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两人去食堂吃饭。
无弦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皆愿坐在他对面。
“哥。”
“嗯?”
“你昨晚是不是在帮我总结解题方法?”
皆愿筷子顿了一下:“什么?”
“我看到你的草稿纸了。那道题你用三种方法解的。”
皆愿沉默了两秒:“顺手写的。”
“你每次说‘顺手’的时候,都是专门做的。”
皆愿抬起头,看着无弦。
无弦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皆愿说:“你观察力挺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后可以当侦探。”
无弦愣了一下,抬头看皆愿。皆愿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你是在开玩笑吗?”无弦问。
“你觉得呢?”
“……应该是。”
“那就是。”
无弦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皆愿开玩笑。虽然很冷,但他觉得好笑。
可能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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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们在操场上跑八百米。无弦跑得不快也不慢,保持在中间位置。皆愿跑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呼吸很稳。
跑完之后,大家都累得够呛,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上喝水。
周明远瘫在草地上:“累死了,我八百米从来没及格过。”
“那你多练练。”无弦说。
“练什么练,我又不靠体育吃饭。”周明远翻了个白眼,“对了,你哥跑得好快啊,他平时是不是经常锻炼?”
“好像吧,他每天早上都跑步。”
“怪不得。”周明远坐起来,“无弦,你哥有没有什么缺点?”
无弦想了想:“不太会说话。”
“这个我知道。还有呢?”
“没了。”
“没了?!”周明远瞪大眼睛,“他就这一个缺点?”
“嗯。”
“你滤镜也太厚了吧。”
“什么滤镜?”
“就是你对你哥的滤镜。”周明远说,“在你眼里,他什么都是好的。”
无弦愣了一下。
是吗?
好像……确实是。
“那又怎样。”他说。
周明远看着他,叹了口气:“无弦,你是不是太依赖你哥了?”
无弦没回答。
他转头看向操场另一边。皆愿正站在单杠旁边,跟体育老师说些什么。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依赖吗?
也许吧。
但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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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家,林墨在厨房里做饭。
“回来了?今天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无弦说。
“那就做你们爱吃的。”林墨笑了,“对了,无弦,你过来一下。”
无弦走过去。林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你的零花钱。”林墨说,“每个月一千块,跟皆愿一样。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无弦拿着信封,手指有点僵。
两千块。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一个月的生活费才两百块。那两百块还要省着花,因为要买文具、买日用品、偶尔还要交班费。
“阿姨,太多了——”
“不多。”林墨打断他,“皆愿也是两千,你不能比他少。”
“可是——”
“没有可是。”林墨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是这个家的孩子,跟皆愿一样。他有的,你也要有。知道吗?”
无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攥着信封,指节发白。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林墨转身继续做饭,“去写作业吧。”
无弦上楼,走进房间,把信封放在书桌上。
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把它放在最里面。
他没有花那些钱。
不是不需要,是舍不得。
舍不得花掉这些证明他属于这个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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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无弦在房间里做作业。
做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皆愿发的消息。
【数学作业第三题你做了吗?】
【做了。】
【答案是多少?】
【x=3,y=-2。】
【我也是。对了,周末花市去不去?】
无弦愣了一下。花市?
【去花市干嘛?】
【给你那盆绿萝买新盆。说过了,根长满了,要换盆。】
无弦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确实长了很多,叶子密密麻麻的,有些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下面了。
【好。什么时候?】
【周六上午。早点去,人少。】
【好。】
无弦放下手机,走到窗台边,用手指碰了碰绿萝的叶子。
叶子很绿,很精神,摸起来滑滑的。
这盆绿萝是他来顾家第一天林墨给他的。那时候只有几片叶子,现在长满了整个花盆。
就像他一样。
刚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做什么都怕出错。现在好了一点,但还是会紧张。
只是没以前那么紧张了。
他给绿萝浇了点水,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突然想起周明远说的话:“你是不是太依赖你哥了?”
也许吧。
但依赖一个人,有什么错呢?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没有可以依赖的人。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扛,所有的情绪都要自己消化。他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常态。
但现在他发现,原来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原来有一个人会在旁边,帮你检查作业,给你买巧克力,陪你看日出,从重点班转到普通班只是因为“你一个人在三班,我不放心”。
这样的人,不依赖他依赖谁呢?
无弦低头继续写作业,嘴角翘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他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很轻,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