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退出校队 迟夏推开教 ...
-
迟夏推开教室后门时,走廊尽头的挂钟正指向六点半。
“滴答——滴答——”
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教室里翻涌的人声浪潮吞没得干干净净。
正值高三晚自习前的短暂喧嚣,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三两两聚作一团,空气中浮动着方便面调料包和香氛混杂的气息,紧张又散漫,压抑又躁动。
“咦,老大?”一道大咧咧的嗓音穿透嘈杂。喻言从座位上弹起来,刚才还揽着同桌肩膀的手已经收回,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目光从头到脚在迟夏身上扫了一圈。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他歪着头,“平常不是都恨不得翘了晚自习泡在训练场么?”那语气里掺着打趣,也藏着真切的疑惑。
迟夏脚步微顿。
她垂下眼睫,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单纯地不想让人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
“出了点状况。”她说得轻描淡写。
“再说了,”迟夏接着说道:“高三学习要紧。”
“这、这——”
喻言的眼睛骤然睁大,那双平日里总是被嬉笑表情挤成缝的眼睛,此刻竟然撑出了明显的双眼皮褶皱。
“这还是你么?”
喻言磕磕绊绊地说,声音都变了调。他往后退半步,“待我取来照妖镜,照一照原形。”
“圆润地走开。”迟夏终于没忍住,嘴角泄出一丝真实的笑意。她没再理会喻言的插科打诨,拖着步子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然后她看见了简柏。
少年坐在易瑶的位置上,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黑色的水性笔夹在修长的指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桌上摊着几套试卷,布满勾画的痕迹。
他显然是早就听见了喻言那声炸雷似的“提醒”。
此刻他正侧着头看她,眉心微微蹙着。
她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无声的问好。
简柏也回以一个极淡的颔首,没开口,没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疑问,有担忧,却也有分寸极好的克制。
他知道她不想说,便不问。
迟夏顺手把肩上的运动包摘下来搁在椅背上,随即将身体重重地陷进椅子里。
木椅背硌着肩胛骨,她闭上眼睛,试图从中汲取力量般,可脑海里却像被按下了回放键——
画面一帧一帧倒带,思绪越过层层书海,飘向半小时前。
半小时前。
馆内地板被无数双运动鞋摩擦后散发出微涩气息,弥漫着青春特有的热血味道。
场馆外,夜风带来冬天的凉意。迟夏和许教练并肩倚在栏杆边,金属扶手被体温焐得微热,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在墨色天幕下的星子。
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许教练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调子,
“怎么打算的?”
没有说教,没有责备,没有“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的质问。就像好友谈心一样,单纯想问问迟夏未来的计划。
迟夏攥着栏杆的手紧了紧。
“对不起,教练。”她就像旁观者一样,听见自己的语气平淡地说出这些话。
“我打算退出校队。”她斟酌了许久的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剩下的几个月,我会全力备战高考。”
许教练沉默了几秒。
“不上首都体育大学了?”
他转过头看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真实的困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已经拿到一级运动员资质了。”他掰着手指给她算,像是在算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接下来的重心,无非就是准备文化课高考,再加上最后的全国统一体育专项测试。以你现在的水平,这有什么难度?”
是啊,有什么难度?
迟夏在心里苦笑。
对于那个还没有被心魔缠上的迟夏来说,确实没有难度。
可问题是——
“教练,”她声音里浮着一层苦涩的笑意,“现在的我,已经跨不过去了。”
那道横在她心里的杆,比任何一次比赛都要高,比任何一次训练都要重。
许教练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长得让迟夏有几分不安。
她望向教练的侧脸,发现那张平日里黑沉冷硬的面孔此刻竟然显出几分笨拙。他好像在试图组织语言,试图像个真正的长辈那样说出些安慰人的话,可常年泡在训练场里的舌头却不太听使唤。
“有我在。”
最终,他憋出了这三个字,硬邦邦的,却莫名让人眼眶发热。
“我会指导你。只要继续训练,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迟夏没有打断他。
她的目光越过操场,落在一盏照射灯上。那是盏老旧的灯,灯罩边缘已经生锈,光线也比不上场馆里的明亮,在灰黑的天色重显得昏黄暗淡,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可就是这样的光,照亮了无数个跳高队的夜晚。
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事了。
迟夏她们六个人,三个女生三个男生被选拔出来参加第一场市级田径锦标赛,那是高一跳高队的“首秀”,也是她们第一次代表学校出征。
距离比赛还有一周,许教练说服了校方,把她们的晚自习时间变成了加时训练。
“弧线没跑对!”
“起跳脚落地的时候脚尖往外撇了,重心太低!”
“看杆!眼睛看杆!别低头!”
许教练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一遍遍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站在逆光处,身后是渐渐暗沉的天色,整个人像一尊从黑暗里走出来的冷面判官,连影子都带着压迫感。
迟夏已经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从横杆上摔下来了。
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此刻还残留着余温,她坐在上面,盯着那盏昏黄的照射灯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可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呼……呼……”身边陆续传来其他队友瘫倒的声音。
麦娜躺在她旁边,胸口剧烈起伏;时雨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汗湿的马尾一颤一颤;阿杰更夸张,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活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许教练终于合上了他那本从不离手的训练本。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冷硬的质问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次市级赛,”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你们就打算以这种持续掉杆的状态去参赛?”
几个人面面相觑,又纷纷低下头,沉默地用汗巾擦拭着不断涌出来的汗水。
“教练。”迟夏开口道,“我们就是太紧张了。”
“是啊教练,”时雨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我们就是担心到时候发挥不好,给学校丢人……”
“怕输。”阿杰闷声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甘心。
虽然在校级赛场上,她们也算身经百战,可这次要作为江城一中的代表,去和整个城市的专业选手对决。
再给自己加油打气,再怎么互相拍着肩膀说“我们一定行”,终究是掩盖不住随着倒计时不断涌上来的紧张感。
许教练听完,没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他吹响了哨子。
“继续。”
就两个字。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再简单不过的命令——仿佛只要练到肌肉形成记忆,只要重复的次数足够多,恐惧就会被汗水稀释,紧张就会被疲惫覆盖。
“叮铃铃铃——”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从教学楼方向传来,清脆地划破操场的沉闷。
迟夏正侧身跨过一米七五的横杆,铃声响起的刹那,她整个人正坠进下方的软垫里。
“砰”的一声闷响。
浓重的汗气瞬间包裹了她,混合着软垫特有的皮革味,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她仰面躺着,盯着那盏照射灯,感觉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正在慢慢归位。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其他人也纷纷瘫倒,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松懈。阿杰甚至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呻吟,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啪嗒。”许教练合上训练本,那声音在寂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明天训练提早半小时。”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背影很快融入夜色中。
“……啊?”
阿杰瞪大眼睛,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试图用目光在那件黑色运动服上灼出两个洞来。意识到现场还有三个女生在场,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我、我想静静。”
“静静是谁?”时雨有气无力地接梗。
迟夏撑着身体坐起来,呼吸还有些微喘。她冲阿杰摆摆手,声音沙哑却清醒:“别抱怨了,确实是我们状态不行。再这么下去,比赛那天就真成笑话了。”
“我这不是怕输么,”阿杰压低嗓音,“你们知道吗,我打听过了,这届其他学校的对手都很强劲。听说十中那个女生,初中就能跳到一米六八,还有几个……”他压低声音报出几个名字和数据。
江城一中是老牌名校,重视体育传统,跳高队更是蝉联每次市级赛事的前三。可这两年其他学校加大了对体育教育的投入,到处挖掘好苗子,导致竞争越来越卷,压力越来越大。
前两年的市级赛上,江城一中连续错失男女组的第一。
所以有传言称,学校才会在为高一新生聘请了许教练,进行专业体育指导。
这次比赛前,上一届的前辈来找过她们,拍着她们肩膀说“势必要夺回第一!”“江城一中跳高队的荣辱就看你们了!”
话语颇为热血,可也结结实实地给她们套上了枷锁。
“好了。”麦娜的声音响起,因为流汗太多而显得有些干涩。
她站起身,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
“我们不会输的。”她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啊,”时雨附和道,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起码我们女生组还有迟夏和麦娜,两位跳高大神坐镇,一定能碾压其他人的。至于男生组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瞥向阿杰。
“你们自求多福吧,哈哈哈哈。”
“喂!不带这么幸灾乐祸的啊!”阿杰反驳道:“都是兄弟,要一起有难同当!”
“谁跟你是兄弟。”
……
少年人互相推搡着、笑骂着,空气中的紧张仿佛真的被这一通插科打诨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