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来信》火山加冰

1、重逢 “最新气象

　　“最新气象报道，江城近期将迎来特大暴雨，请广大市民做好防范，外出注意路况……”
　　这时地铁即将到站的提示音，在车厢内回荡。迟夏匆匆收起手机，婉拒了邻座那位热心阿姨搀扶下车的好意，单手撑住座椅扶手，借力站起身来。她的动作熟练而利落，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智能仿生左小腿在起身时发出极轻的机械运转声，混在地铁嘈杂的人声中几乎难以察觉。这是今天刚从医院适配的新款，比之前的旧型号轻便许多，却仍需磨合。迟夏拿起靠在座位旁的拄拐，融入到下车的人流中。
　　走出地铁口，扑面而来绵绵密密的如丝细雨。六月的江城总是这样，雨说下就下，从不给人准备的时间。潮湿的空气仿佛能渗透进骨头缝里，迟夏感觉到左腿接口处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熟悉的、钝钝的疼，像旧时光在骨头缝里轻轻叩门，一下，又一下。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很快舒展开来。这种疼痛她早已习惯，就像习惯了自己缺陷的身体一样。
　　天色如泼墨般洇开，迟夏来不及迟疑，撑开从医院出来时一位陌生人托护士转交的波点小熊伞。
　　明黄色的伞面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莫名地温暖。
　　她撑着这把与年龄气质都不太相符的伞，磕磕绊绊地走向家的方向。
　　“啪嗒”一声，灯光开关被按下，阴暗的房间涌入大量光明。
　　这间位于江城三环的电梯小户型，是迟夏用父母留下的房屋拆迁款付的首付，又靠这几年做毛毡手工艺品攒下的积蓄慢慢还着贷款。六十多平米的空间不大，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每一寸角落都被赋予了存在的意义。
　　“幸好买得早，不然这些钱就只够买个厕所了。”
　　她总这样打趣自己。虽然身上还压着房贷，但每次和客户聊起当年如何眼疾手快拿下这套房，她的眼睛都会亮起来——那是她残障后为数不多的鲜活时刻，仿佛在向全世界证明：看，我迟夏有在好好生活。
　　客厅被迟夏改造成了工作室，堆放着各色羊毛和半成品。墙边立着精美的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着她这些年来的手作产品——憨态可掬的熊猫摆件、软萌治愈的柴犬挂件……
　　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就像她的人生一样——虽然被压缩得紧凑局促，却仍在努力地、倔强地过活。
　　映入眼帘的是还没做完的“躺平熊”系列。这是迟夏打算最新推出的产品，自从将熊猫形象融入毛毡创作，订单就如滚雪球般激增。此时，工作台上那只绒趴趴的小熊正撅着屁股，圆滚滚的尾巴还缺最后一针，看起来慵懒又可爱。
　　迟夏回房换下被细雨打湿的黏腻衣裳。布料离开皮肤时带起微凉的战栗。她坐在床沿，仔细检查安装假肢的部位。皮肤有些泛红，但没有磨损，也没有压疮，她安心地松了口气。
　　从冰箱里拿出冰冻好的橙汁，迟夏仰头灌下一大口。顺滑冰凉的酸甜在口中炸开，沿着喉咙一路而下，驱散了在医院一天的疲惫。
　　“叮——”手机提示音适时响起。
　　迟夏将身体陷入云朵般软绵的沙发里，心想八成是老顾发来的催工消息。老顾，全名顾明远，一位自诩浪漫艺术家的二十八岁青年，实际却是到处搜集有新意的产品放在自家“遇上”咖啡店售卖，并美其名曰“共赢”。他跟迟夏合作有三年了，在看到最新产品草图后就预订了一大批，这些天一直在催进度。
　　她捞起手机，视线却在扫到屏幕的瞬间凝住了。
　　消息一栏的抬头显示着“江城一中同学群”——那个她自从因意外退学修养后，就再也没关注过的群聊。虽然没退群，但早就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甚至一度想直接退出，却始终没有点击那行红字。
　　迟夏盯着那个群名，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久久落不下去。
　　自从在社会摸爬滚打，逐渐找到新的“站稳”方式后，她自认为心理已经没那么脆弱了。可此刻，八年前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来——宣誓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训练场里挥洒的汗水，还有那个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清隽身影。
　　她正想放弃点开，一条私聊消息却突然弹出。
　　发消息的是一位许久不见的、高中时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女生。
　　“夏夏，简柏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迟夏自以为早已封存的回忆轰然决堤——
　　那个清隽的少年，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气息，自行车后座的跌宕感，还有他看向她时，眼中那抹炽热的光芒。
　　以及，那场改变她一生的意外。

　　翌日，“遇上”咖啡馆内。
　　迟夏正心不在焉地听着老顾的后续展销计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落地窗外。
　　隔着一条街，“Palo”会所的招牌还暗着。
　　昨晚跟同学聊了几句才知道，班长为了欢迎简柏从美国博士毕业归来，提议一起聚聚，地点就定在那里。
　　迟夏望向那个方向，心中像悬着一颗小石子，将落未落。
　　她其实没打算出现在高中同学面前。可当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和老顾展开了长达二十分钟的单方面输出。
　　“……所以我的建议是，下个月我们搞个主题快闪，就叫‘治愈系手作’，还有我们可以……”
　　迟夏心想再坐下去，老顾的目光怕是要放眼全球了。
　　“老顾，这个计划我觉得很可行。”她连忙说道，“这样吧，我现在回家，最迟三天把货给你赶出来。”
　　“哎哎，我还没跟你讲到关键呢！”老顾一脸懵，“那你回家慢点啊！”
　　在一番推脱之下，迟夏终于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
　　一束阳光正好打在眼帘上，刺得她眯了眯眼。六月的午后，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等眼睛适应了这个亮度，迟夏看到了正踏着台阶而上的简柏。
　　一袭黑色衬衫衬得他身形挺立，像是从过往时光中走出来的剪影。昨晚脑海中还尚显模糊的身影，在此刻拨开厚厚的迷雾，真实的、鲜活的，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站在了迟夏面前。
　　简柏的面庞褪去曾经的青涩，多了几分锋利的棱角。那双眼如少年时般微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眼中已不再如少时般清澈见底——隐忍、惊讶，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皆隐没在那双眼眸中。
　　迟夏和简柏相视许久，又仿佛只是轻飘一阵风的时间。
　　悬挂在门口的风铃“叮”地一声脆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好久不见。”迟夏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试图扬起嘴角，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简柏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停留，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好巧。”
　　“嗯。”迟夏低下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是来喝咖啡？”
　　“对。”简柏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拄拐上，又如灼伤般迅速移开，“一直都想来。”他顿了顿，“店里的小物件……也挺有意思。”
　　迟夏的大脑早在遇见简柏的那一刻就宕了机。几句寒暄过后，手中握住的拄拐传来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回神。
　　她下意识想逃。担心简柏会问起聚会的事，更怕从他眼中看到怜悯和愧疚。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她仓促说道，“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再见。”说罢也不看简柏的反应，转身便要从旁边的坡道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温热而干燥。
　　小臂上传来一股轻微但不可忽视的力度，迟夏抬眼，望进青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联系方式，”简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还没留。”
　　迟夏脸微微一热。
　　自从高考前夕意外伤腿后，她就单方面删除了简柏的全部联系方式。后来更是以一种决绝的方式逼得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之后简柏远赴国外，而她的人生则在那个夏天彻底停滞。
　　“特大暴雨将在两到三天内到来……滋滋……”前方计程车的收音机传来故障声，“今年夏天的雨季还真是漫长。”司机略带抱怨的声音传来。
　　迟夏的视线从繁华的窗外收回，转向手机屏幕。
　　聊天软件上最新增添了一个名字——J。简简单单的字母，就如同简柏这个人一样，世界简单得仿佛只有学习和研究机器人。
　　迟夏不复少女时期的决绝和孤注一掷，她终究还是没能拒绝他，重新建立了一段微弱得只要一点抗力便可切断的联系。迟夏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