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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劫后余生 贺霆舟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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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霆舟没有回答。
他侧躺在甲板上,闭着眼,胸腔起伏的幅度还没完全平复。
左手的血口子被海水泡得发白,伤口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
林海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船舱里翻急救箱。
手抖得厉害,箱子的卡扣掰了三下才打开。
里面有纱布、碘酒、一小卷胶带。
他抱着东西回到甲板上。
贺霆舟已经坐起来了,靠着船舷,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
表情还是那副模样,好像刚才不是去鬼门关走了一趟,而是去澡堂子泡了个澡。
“手伸过来。”
贺霆舟伸出了左手。
林海蹲在他面前,用碘酒棉球擦伤口。
碘酒蛰到创面,贺霆舟的手指抽了一下,但整个人一声没吭。
“疼不疼?”
“不疼。”
“骗鬼呢!”
林海压着声音骂了一句。
“这么大一道口子,再深一点就看见骨头了。”
他低着头缠纱布,手法不算熟练,但裹得紧实。
缠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是后怕。
那种“差两秒钟就永远见不到这个人”的后怕!
刚才在水下,气管被卡住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完了。
胸口发闷,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看到了贺霆舟。
没有潜水服,没有头盔,没有铅靴。
光着上半身,嘴里咬着匕首,像一条活生生的鱼,直直地扎进了十二米深的暗礁区。
他疯了。
这人真的疯了!
林海把纱布最后一圈收紧,用胶带固定。
“贺霆舟。”
他又叫了一遍名字。
贺霆舟低头看着被包扎好的手,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没算过。”
“我帮你算!”
林海蹲在他面前,仰着脖子看他。
“你是公社武装部大队长,一个月工资多少?四十二?”
“四十块。”
“行,四十块。你今年二十五,按你活到七十岁算。”
“怎么又给我减寿了。”
“就按七十算!”
林海瞪了他一眼。
“四十块乘以十二个月,乘以四十五年。两万一千六百块。”
他竖起手指头,怼到贺霆舟面前。
“两万一千六百块的命!你说扔就扔?为了我几笼子海参?”
贺霆舟盯着他面前那根晃悠的手指看了两秒。
然后伸手把那根手指按了下去。
“不是为了海参。”
林海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甲板上很安静。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阳光照在两个湿淋淋的人身上,蒸起一层淡淡的水汽。
“那你为了什么?”
林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
贺霆舟没开口。
他看着林海的脸。
海水把林海的头发全打湿了,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眼眶还有点红,不知道是被海水泡的,还是别的原因。
他伸出右手,把林海额头上那绺湿头发拨到一边。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
林海整个人定住了。
他活了两辈子。
上辈子穷困潦倒,这辈子一心搞钱。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碰过他。
不是客气,不是客套,也不是例行公事。
是那种小心、珍惜的碰法。
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贺霆舟。”
“嗯。”
“你干嘛呢?”
“你头发挡眼睛了。”
“哦。”
又安静了几秒。
林海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条船都能听见。
他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我去看看海参。”
他转身低头去翻甲板上那堆海参。
其实那些海参好得很,根本不用看。
但他现在需要一个不看贺霆舟的理由。
贺霆舟在后面没动。
过了半分钟,他听见贺霆舟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驾驶舱去了。
“回家吧。”
贺霆舟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
“风要变了。”
发动机轰地响了起来。
破浪号掉头,驶向南湾村的方向。
……
林海蹲在甲板上,装模作样整理海参,心思完全不在手上。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驾驶舱。
贺霆舟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
光裸的上半身上,几道旧伤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那是这个男人当兵时留下的。
而今天这道新伤,是为了他林海。
“妈的。”
林海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跳得更快了。
这绝对不是感恩,也不是感动。
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活了两辈子都没体验过的东西。
破浪号靠岸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
两个人把海参搬下船,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大木桶里。
今天总共捞了两百多只,满满当当三大桶。
林海搬完最后一桶,直起腰,看见贺霆舟也在往岸上搬东西。
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提着一桶海参,脸上还是那副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
“别用那只手!”
“没事。”
“什么没事!回头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贺霆舟把桶放下,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一直这么啰嗦,你以前不听!”
贺霆舟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驾驶舱取装备了。
林海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林海,两世为人,财迷一个,只认钱不认人。
结果在一个退伍兵身上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
那天晚上,林海给贺霆舟炖了个老母鸡汤。
鸡是他上个月从隔壁王大嫂家买的,一直养在后院。
本来打算攒着自己吃,但今天他觉得,这鸡必须姓贺。
老母鸡炖了两个钟头,汤色金黄,飘着一层油花。
他又加了几片姜和两颗红枣,端着砂锅直接去了大队部。
贺霆舟的门开着,人坐在桌前写东西。
左手那道伤口重新换过药了,裹得比林海包的还讲究。
看来这人自己又弄过一遍。
林海把砂锅搁在桌上。
“来。”
贺霆舟看了一眼。
“你家还有鸡?”
“最后一只了,便宜你。”
贺霆舟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汤。
喝了一口,停了一秒。
“好喝?”
“嗯。”
“嗯是多好喝?”
贺霆舟又喝了一口。
“七分。”
“才七分?”
“鸡肉炖老了,再早半个钟头出锅刚好。”
林海差点把砂锅抢回来。
这人是美食评论家还是大队长?
但他还是拉了把凳子坐下来,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面对面喝鸡汤。
油灯的光照在桌上那只砂锅上面,氤氲着热气。
“今天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林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碗里的汤。
贺霆舟嗯了一声。
“我说的不是海参。”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林海抬起眼皮瞥了他一下。
贺霆舟放下勺子。
“你是怕我在水底差点出事的消息传出去,让人对你不利。”
“对——不对。”
林海纠正自己。
“我是怕你以后再干这种事。”
贺霆舟的动作停了一瞬。
“十二米深的水,没装备就跳。你当自己是龙王三太子?”
“水性好。”
“水性好也是人!”
林海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那种暗流,你不穿铅靴根本站不稳。我在底下看你被水流甩来甩去,跟条鱼似的!”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那个画面。
贺霆舟在水底抓住他潜水服肩带的那一刻,两个人隔着铜头盔面罩对视。
贺霆舟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在说“我来了,你安全了”。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别跳。”
林海低下头往碗里看。
“绳子拉三下,你就收绳往上拽。拽不动就算了,别下来。”
“拽不动就算了?”
贺霆舟重复了一遍。
“嗯。”
“那你呢?”
“我有系统——”
林海差点脱口而出,及时刹住了。
“我有办法。”
他改口。
贺霆舟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林海。”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林海愣了一下。
“我没这么觉得。”
“你有。”
贺霆舟看着他。
“你每次出海都在拿命赌。死水区、远海、死亡暗礁带。你赌的筹码是自己的命,赢的筹码是钱。”
“你觉得这划算?”
林海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有系统所以风险可控”,但这套说辞对贺霆舟没法用。
“我……”
“你知道吗,你在水底拉三下绳子的时候,我在甲板上只用了两秒钟做决定。”
贺霆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当了六年兵,上过的任务不少。每次出任务之前,都要做风险评估。没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生还率,原则上不执行。”
“今天那一跳,我评估过了。生还率不超过百分之四十。”
林海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还跳?”
“因为你在下面。”
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林海盯着贺霆舟的脸看了好几秒。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笑面虎功夫、所有的生意算盘、所有的防备心全失灵了。
因为这个人太实在了。
实在到让他害怕。
“贺霆舟。”
“在。”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吓到人?”
贺霆舟喝了口鸡汤,没接话。
林海搓了搓脸,站起来。
“我先走了。”
“锅拿走。”
“给你留着,明天当早饭热一热。”
他出了大队部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快到家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站在月光底下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把手放在心口上。
跳得很快。
从大队部出来就一直这样。
“完了。”
他嘟囔了一句。
栽了。
是真栽了。
不是栽在生意上,不是栽在海里。
是栽在一个人身上。
这辈子他栽过最大的跟头,不是穷,不是被赵伟害,是贺霆舟。
因为对付穷有办法——搞钱。
对付赵伟有办法——断他的路。
对付贺霆舟呢?
没办法。
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又发呆了半个钟头。
然后他翻出枕头底下那块绣着“贺”字的手帕。
一直没还,一直“忘了洗”。
他把手帕贴在脸上闻了闻。
早就没有贺霆舟的味道了,只有他自己枕头上的气味。
“得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