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3 风和日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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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的警戒线在风里猎猎作响了好几天，终于在某天清晨悄无声息地被人撤走了，这桩搜寻不到受害者名姓的悬案终于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
岸边只剩下几截断在草丛里的黄色塑料带，和一段被踩得东倒西歪的灌木。这条小道本就偏僻，出事后更没人来了，附近住户宁愿多绕半条街，也不愿踏上那条通往河滩的土路。
警方在那里来回筛了几遍，草丛翻开，淤泥挖过，连树根缝里都用镊子探了。该收的物证收了，该编号的资料编号了，勘查记录写了厚厚一叠，夹在档案袋里等着和公诉材料一起移交。
河水照常流，绕过裸露的树根，冲开浮萍，在弯道处打了个漩涡，一些较轻的杂质被卷进去慢慢转圈。
其中有块指甲盖大小的碎肉，边缘在水里开始向外伸展，更多碎屑被水流推过来，碰上这团蠕动的聚合体便被吸收融解。
聚合体变大，肌肉纤维从肌腱附着点开始生长，一层一层覆盖上去。心脏的雏形在某次收缩中完成了第一次泵送，液体推入血管，血管立刻充盈，颜色从暗红转为鲜红。黑色的长发从新生的头皮上倾泻而出，湿漉漉地贴在肩胛骨之间。
水无月富江睁开了眼睛。
她直挺挺地坐起来，看见自己下半截小腿还浸在水里。春末的河水不算太冷，但刚完成分化的皮肤比较敏感，水流擦过脚踝的触感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皱了下眉，从水里抽出腿，赤脚踩上碎石滩，低头打量自己。
又是不着寸缕，意料之中。
对于赤身裸体这件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过往的族群从不遮蔽自己，并且向来乐于展露自己真实的本体形态。
躯干、肢体、衍生物、外骨骼、拟态表层，所有结构都是进化赋予的功能性展示，是力量的外化，是权威的宣言，是美感的载体。在巢穴的同类相竞中，一副完美的躯体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足以让低阶存在退避三舍，让同等量级的对手掂量掂量要不要挑衅。
遮蔽身体是一种软弱的行为，只有那些对自己形态不满的劣等品才会羞于展示。
但这里不是巢穴，人类把裸露定义为禁忌，把皮肤包裹在层层面料之下，只允许在特定的场合或仪式中短暂解除，他们宣扬要讲羞耻，花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社会资源来确保每个人都被布料盖得严严实实，仿佛一旦去掉那层遮挡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虽然不太认同，但她可以尊重低能物种的秩序，权威的展示方式因地而异，没有必要为这种事招惹麻烦。
“扔得那么远，衣服也没有跟过来。真是没用的男人。”
她的记忆完整，上一具身体记录的最后画面是那个男人拿着刀持续分解她的躯壳，听起来不太体面，但没什么大不了，死掉的只是宿体而已。
河滩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和她一样从上游漂下来的。有的还在蠕动，有的已呈现出模糊的人体轮廓，有的只是一团不规则形状的粉色软体，表面布满正在分裂的囊泡，她会有很多分裂体，所有分裂体都会从这种狰狞的形态开始。
富江赤脚走过去，弯腰捡起最近的一团肉芽。它在掌心里微微跳动，表皮正努力向两侧展开，试图长出四肢雏形，拇指和食指轻轻合拢捏住肉芽中段，没用多大劲，那团正在生长的组织便无声地塌了下去，汁液从指缝渗出，顺着她的腕骨往下淌。
她正准备清理剩下的，脚下浅水忽然泛起一层异样的光泽。
一层近乎透明的金属色膜状物质，正贴着她脚踝内侧缓缓向上蔓延，薄膜表面流动着细密纹路，纹路不停重组，像某种极其低效的肌肉组织在蠕动，触感不算凉，带着与河水温度不相称的温热，黏腻得像隔夜米汤表面结成的那层凝皮。
富江甩了甩腿，没甩掉。那层膜反而借着她甩腿的动作调整了附着位置，从小腿内侧转移到外侧重新收紧。
她停了动作，忽然意识到对方和自己大概来自同一处地方。
这是一只畸变体。
富江的目光在这东西表面停留得比先前久了一些。
“你是从我这分裂出去的，还是从那个宿体？”
畸变体没有发声器官，没有嘴没有声带，它的沟通方式是振动自身，吸附在她皮肤表面的薄膜开始以极低频率振动。
它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二者皆有。它在水流中聚合成形，接触到的碎屑成分太杂了，有宿体残余的血细胞碎片，也有富江本体分裂时溢出的基质。
地心巢穴最底层铺垫着原始质液，那是连晶核都尚未凝结的原初基质，是所有巢穴物种共同的起点。
这东西是被她躯壳不断分裂的过程裹挟出来的碎片，一部分来自她体内原本极微量的未分配到晶核的基质残留，另一部分是上一个宿体死后残留在河流里的组织碎屑，重新聚合时发生了未明原因的畸变。
如果说碎石滩上那些蠕动的肉芽是分裂过程的正常产物，那这个东西就是一团本该被身体吸收或排出的废料，偏偏偶发了意识芽基。
“那就是说，你既没有晶核，也没有完整的基因序列。”富江的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嫌恶，“没有晶核就不会继续发育，不会长器官，不会再分化组织，永远就是这样一团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东西。你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她顿了顿。
“你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吧。”
高频振动从胫骨表面传来，像是在求饶一样。
薄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展，从巴掌大的一块延展成覆盖整条小腿前侧的一整片，形状被不断修正，调整成贴合腿部肌肉起伏的精确曲面，温度随之调节到与她皮肤完全一致，表层纹理也从光滑改为模仿人类皮肤的微颗粒质感。
边缘翘起一道极细的缝隙，像一张无限薄的嘴，把溅在她脚背和脚踝上淡粉色的组织液刮吸下来，吞进自己体内，分解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富江低头看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方才好了一些但仍然颐指气使。
“你倒是比那些东西有用一点点，别傻愣着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能走到哪去？去找给我件像样的衣服。”
在正常人看来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畸变体没有四肢和骨骼这样能够在陆地上快速移动所需的任何结构，让它去找衣服，就像让一条海带爬到岸上去搞一套西装回来。
富江当然知道这一点她就是故意说的。
她的嘴角甚至已经微微翘起来，准备好了下一句恶意的措辞，准备好只要这东西表达出为难的意思就立刻销毁对方。
但畸变体从她腿上主动剥离了，它把自己缩成一团，半透明的身体在碎石上摊开，坚定不移地朝河岸斜坡上方移去。
富江挑起一边眉毛，觉得新奇。
等了大约不到十分钟，畸变体用身体裹着一整套衣服回来了。
它爬到富江脚边时已经精疲力竭。身体比出发时薄了将近一半，表面布满细小划痕和尚未愈合的破口，内部液体含量明显减少，软塌塌地摊在那里，像一只被挤空了半管内容物的水袋。
它松开保护膜，把衣服完完整整放在碎石上，然后把自己瘫成一摊薄片，振动频率降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最低限。
富江弯腰把衣服拎起来，检查了一下。一条长裤，一件长袖衬衫，没有内衣。面料残留着淡淡的铃兰香，尺寸和她的身材出乎意料地吻合。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把裤子套上，再穿衬衫，袖口的扣子也系上，手腕往外翻了一下试了试松紧。
薄膜从碎石上缓慢爬起，贴着裤脚攀上她的脚踝，在小腿外侧重新找到附着位置，将自己缩成一段窄窄的长条，嵌入小腿外侧的皮肤上，安静地蛰伏下来。
富江站在碎石滩边，心情似乎因为穿上了衣服好转了一些，慢吞吞地走上河岸，站在小道入口处。
被扯断的警戒线还挂在灌木枝上，风一吹便发出塑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她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赤脚踩上了那条被人刻意冷落了好些天的小径。
“你想回去吗？
她忽然开口。
旷野无声，畸变体以最低限度的振动表示了疑惑。
“回地心的巢穴。”
畸变体在沉默中斟酌了很久。它的意识基础来自她，智力水平不算低，至少比它现在的物理形态看起来聪明得多，但面对她这种提问方式，聪明也不一定管用。
巢穴没有人类文明所谓的建筑，只有由生物组织构筑的复杂腔室与管腔，像一座活的巨兽体内。物种群居，层级森严，从拥有多个晶核的原始主脑到被当成活体饲料培养的猎食种群，每一个物种都在自己固定的位置上传导能量与信息。
拥有晶核的个体才被承认具有完整的知性，晶核不是器官也不是组织，是生命体进化到某一个阈值时自然凝聚的生物结晶体，同时承载着决策能力、繁殖权限和能量转化中枢的功能。
而没有晶核的东西处于巢穴文明序列几乎最末端的位置，通常被作为食物和耗材培育出来，当族群需要扩张腔室或修复受损管道时，它们被当作砖石与灰浆；当上级物种饥饿时，它们被当作热量来源。巢穴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温暖的家，非要定义的话大概是屠宰场。
但问话者的态度难以琢磨，它最终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大概意思是巢穴毕竟是同源物种的聚集地，如果能回去，它还是期待的。措辞小心，既没有太热切以免显得在催她，也没有太冷淡以免显得不知好歹。
“你想回去？”富江的语气忽然拔高了半个音阶，夸张且假惺惺地惊讶，“不会吧？”
“你从我这里分裂出来的那部分已经被巢穴标记过了，我是被驱逐出来的，就算是我想带你回去，你也回不去了，我们只要一踏进巢穴感应范围就会被自动识别为待销毁对象。”
畸变体沉默了。
富江回过身继续走路，小径两旁杂草长到半人高，带刺的藤蔓钩住她衬衫下摆，她随手扯断了往路边一丢。
“其实这里也没比巢穴有趣多少。”她的语调轻飘飘的。
“也许是我选错了宿体，但筛选条件完全没问题，她的性格特征，行事风格接近我的行为模式，精神状态处在特定频段，甚至外貌特征也选择了在人类群体中可以较为轻易获得好感的类型，但这个宿体存活周期太短了。”
起初更换新宿体还有点意思，反复发生就没意思了。更令她感到无奈的是，她似乎与这个个体触发了某种深层链接，自己无法控制消亡，也无法轻易从这种循环中脱身。
畸变体对这种状态十分乐观且期待，认为只要她在所有宿体死光之前分裂出下一个宿体，就可以维持连续的存活状态，而只要富江愿意用这套方法持续切换宿体，它就可以跟着一起存活下去。
它们会是这个地表世界上唯一不死不灭的存在，没有天敌，没有竞争者，这里的一切都会衰老、腐烂、消亡，它们会是这个世界最高处的人，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以任何它们喜欢的方式。
“您怎么会觉得它没意思。”
“在这里只有您能够理解我，而我也能理解您。”
“这个世界里其他的一切结构都太过简单，繁衍方式是粗暴的配子结合，意识几乎只有一层，信息传递的方式简陋单一，它们终其一生都无法体验您所知晓的哪怕最基础的多维感知。”
“您如果是真的无聊，把这一层生物全部替换成更适合您交流的存在也没关系。只要您一直存在，反复尝试总会找到合适的宿主。”
富江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微扬着下巴继续走路。
“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可以安全回巢穴的方法。”过了一会她忽然兴冲冲地开口。
“等到这个个体彻底死去，我就可以不被束缚。”
她仰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心情大好。
风和日丽，富江决定去死。
“……”
畸变体停止振颤，祝愿她的方法行不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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