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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说不要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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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艾眨落黑长眼睫上的雨珠。

      在她左眼边,山林被一抹绀色灵辉笼罩。

      那是她刚才丢出去的珠子,这一会正被厉鬼们如饿鬼扑食密密围住。

      她目露贪婪瞧着紫光,幻想若自己毁了这珠子,绍宋会怎样后悔莫及。

      想了一会立马打住。

      她没能耐拿住珠子,还是想想别的招,让他们难受吧。

      姜艾拨开雨夜下丛生的草被,正要往广烛殿方向走,脑门被一个冰冷僵硬的东西一撞。

      她抬头一看,眉头一皱。

      天老爷,嫌今晚上还不够乱是不是,这里竟挂了一具新鲜出炉的尸体!

      姜艾拨开湿漉漉的芭蕉仰脸看去,那具女尸身穿青绿色衣袍,眼上绫带,长着与绍宋有几分相似的、若薄雪映日山巅的峻拔鼻梁。

      很难让人一眼认不出这具女尸是谁。

      竟是绍宋的妹妹,长荼仙山的十二长老之一。

      ——绍家琴女!

      琴女天生患眼疾,五感中音感极强,一把焦尾琴跻身化神,闻名于世。

      当年她素衣绫带,临水而奏,博带当风。

      曾有人感慨世事美中不足,她这般绝色清尘,却奈何是一个盲人。

      固然。

      世事美中不足。

      不过老天爷看世人一味抱怨,不知满足,索性发飙,把本来只失去一双眼的绝世美人,眨眼变成一具自挂东南枝的尸体。

      姜艾看琴女的玉腿被恶鬼啃噬,血肉残渣经雨水冲刷而下,与沙石混为一体,心有余悸。

      知道再在这雨夜深山久待下去,下场只会和她一样。

      她正绕过琴女往前走,脚步一滞,想起一事。

      浑身仅剩的灵力萦绕而上,探入琴女食指根部的灵戒。

      琴女生息已灭。

      灵戒中的宝物被她一一探查,除却茶盏、衣物,竟藏有一件价值连城的极品法宝。

      要杀人放火,便有趁手的工具。

      姜艾眼眸一亮,暗道:“这不天助我也?”

      她取出法宝,正要看看是何物,一旁夜色中梭梭闪现两道男子身影。

      西山夜风吹来一道清宁如温玉碎冰的男声。

      “师尊,小师弟突然犯禁,必有蹊跷。弟子以为让他去找师母不是很合适。”

      “阴阳珠下落已现,师尊自取足矣。”

      “不如派弟子一块去找师母。”

      “住嘴!”绍宋怒道:“梁巽泽,本尊看不是你师弟心怀鬼胎,而是你有古怪!”

      “若阴阳珠出了半分差错,举宗上下一同受罚!你,重重罚!”

      梁巽泽眼皮一垂,不再多舌。

      绍宋身形斜向紫光。

      梁巽泽眼珠阴晦,面如羊脂冠玉,发如细腻绸缎,分覆肩膀前后,更显得他这双眸子阴湿湿的,似心中有挥之不去的郁结。

      藏身在一丛高大绿腊后的姜艾吸吸鼻子,再一次闻到梁巽泽身上那股清新洁净的栀子花香。

      看着这师徒同床异梦的现场,她内心一阵暗爽,对梁巽泽的好感度骤然高了几分。

      长荼仙山三大看家犬。

      南宫福憨厚勤快实心眼,便不说了。

      江狩与梁巽泽是一等一的出色夺目,前途无量,有望继承绍宋的山主之位。

      一想到绍宋的接班人一个个与他离心,姜艾就心情大好。

      姜艾偷偷催动手中的极品火系法宝。

      阴雨不停地下。

      这法宝却落地起火,火龙舔舐山川背脊,参天树冠,烈烈红光映亮半边夜色。

      火树下,绍宋面前出现一张传音符。

      那边的南宫福明显乱了马脚,带惊请示:“师尊,仙山起火了。弟子还要带兵马守着广烛殿吗?”

      绍宋额首青筋突起,明显猜到是姜艾干的。心内忍不住一阵暴怒:“本尊只是与她解除道侣契,又不是要她的命。她竟敢豁出去了,放火烧本尊的山!”

      他磨牙下令:“留两人看守,其余人派出去灭火。”

      “是,师尊。”

      姜艾屏气敛息不动声色,只等绍宋带着梁巽泽去与恶鬼抢珠子,南宫福去救火,广烛殿空无一人时,她就杀去姜芝月面前,偷绍宋的老家。

      杀了姜芝月。

      让绍宋痛苦一生,姜家算盘落空。

      可惜棋差一着。

      她正要动作,头顶冰冷雨露落下,抬头看去,一只骨节犀利的手拨开芭蕉叶,黑衣束发的少年冷眼看来,以下犯上,冷漠质问:“师母,您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呢?可知仙山被您搅得一团乱麻了。”

      饶是姜艾做惯坏人,看着无缝变脸的江狩,也不禁一怔。

      江狩按剑走出,浑身柑橘刺鼻芳香似乎更浓了一些。在看见姜艾身后孤伶伶勒脖而亡、一身湿漉漉的少女尸身时,瞳仁骤然扩散,眼尾猩红。

      他语出如喷毒,“你杀了琴女长老,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姜艾你这个毒妇,我杀了你!”

      姜艾就地一滚,后脑勺撞到一块顽石上,天灵盖一阵闷痛。

      她下意识要大声争辩,大吼一声,刺向她胸口的长剑被一把雪白剑刃挑起,剑刃相击发出一阵激烈的琅琅之声,震得人耳根疼,心口发颤。

      抬头看去,身如白鹤的温雅青年与面容狰狞的小师弟斗得难舍难分。

      姜艾心内暗骂:“nmd,这都什么事啊。”

      琴女在她发现时就断气了。

      江狩说是她杀的,她还怀疑是江狩杀的呢。

      刚才见面时她就闻到江狩身上一股血腥气。

      琴女平日爱吃未熟透的酸涩柑橘,江狩眼下手指头就一股橘子味。

      姜艾就算坏事做绝,也不想背黑锅。

      趁着梁巽泽还能拖住江狩,她扒拉着一旁琴女的双腿,爬起身,正要与江狩辨个清楚。

      眼珠一寸之遥,明晃晃一抹光影晃动。

      自上刺来一束冷光。

      那灵锥对准她面首灵台。

      不知为何,在她颤巍巍抬眸霎那,锋利含煞的灵锥猛然转向,穿过她双耳,将她钉死在湿润雨地里。

      她热泪簌簌而下,沿纤长眼尾滚过重创之下一片火辣剧痛的耳朵,气得朱红唇瓣颤颤。

      果不其然——

      绍宋负手而立,一手居高临下控制着数十冰冷灵锥,满目震惊怒火,脸色阴沉到平生顶点,死死盯住她。

      不问青红皂白。

      已然认定,就是她杀了他们绍家的女儿。

      她手染绍家鲜血,突破绍宋底线,绍宋再没可能饶她一马。

      那一瞬,姜艾莫名被戳中笑点,一阵哈哈哈笑了。

      看呐,她多有本事。

      竟能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长荼山主,恨得眼尾抽筋。

      绍宋因她的笑面皮一抽,眸光寸寸冰冷沉淀,上下打量着她。

      像不可理喻一般,他气息略带不稳,“姜艾,你到底什么毛病?”

      姜艾躺在雨地里向他眨眨眼,他面无表情,灵锥下一刻缩入她体内,沿着她躯体伸长,顶着她血肉,让她站直。

      姜艾像一个沉默的稻草人,只够力气嘶嘶呼痛,站在淅沥夜雨下。

      绍宋看她的眼神,早已不是他的发妻,他这座仙山庇护的一员,甚至不能算作一个人。

      她恶贯满盈,罪无可恕。

      毁宝珠。

      杀琴女。

      烧仙山。

      今夜必死无疑,死有余辜。

      只是——

      为什么?放着她养尊处优、万人之上的好日子不过,非要作死。

      姜艾浑身血液流淌殆尽,向来娇脆活泼的声音,这一刻软绵绵的,嘶哑含痛,哽咽不清,“因为,你不爱我。”

      “绍宋,你不爱我,我恨死你了。”

      绍宋有一瞬的冷笑,面露鄙夷。

      随即想到什么,他眼尾一阵抽搐,五指紧握成拳,吞没余下灵锥。

      由爱故生恨。

      由爱故生怖。

      姜艾做出今夜诸般大逆不道之事,很难理解吗?她不过是一只可怜的金丝雀,住在他的金玉鸟笼里,日日盼他,念他……深深爱他。只是他却并不爱她。

      他从不肯爱她。

      不过如此。

      是他,一手造成她一生的悲剧。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能给她的,都给她了。

      没成想到头来,他竟亏欠她,良多。

      因灵锥而站直的女人,低垂精致苍白的脸孔,死气沉沉。

      泪珠与血珠混在雨线里,一刻不停往下飞坠。

      然而泪干了,血干了。

      流泪流血的人却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绍宋不明白自己此刻怎么了,心里似乎一刹那……空了一大块。

      一旁剧烈的打斗声已悄然静止。

      黎明时分,万鬼消散。雨过天青,群山如黛。

      他身穿蓝衣的徒弟走过来,脱下外衫,覆住姜艾的遗容,就连一个无关之人,竟也在为她的死亡,手指微微战栗。

      -

      天地转,光阴迫。

      时光荏苒,荒草如烟的长荼后山,烟雨日夜不停地下,浇得满山菟丝草泛滥成灾。

      仿佛不过一闭一睁,已是一生。

      荒山某处,地下几百深的裹尸布里。

      姜艾睁开酸涩眼珠,满目漆黑,心内暗道一声我草:“我竟然重生了。”

      当年绍宋一意孤行复活姜芝月,她诸多阻拦,甚至夺走关键宝物——那枚阴阳珠,也不知道后来绍宋复活她姐姐没有。

      不管姜芝月活没活,她眼下是确确实实、毋庸置疑地重生了。

      因前夫受伤的躯体,在地底下埋葬,不知过了多久。

      姜艾只知自己如今手骨断裂,筋脉俱断,灵府坍塌。

      当年被绍家仙府精心养出的化星境修为,漂亮强健体魄,已化乌有。

      姜艾盯着漆黑棺材板半晌,幽幽叹息一声。

      其实也好。

      本来是她借姜芝月的脸,得到一切。

      也因姜芝月,失去一切。

      没什么不好。

      至少,她还有一条命。

      如果侥幸活下去。

      她还能重过自己的一生,海阔天空,自在肆意。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却能听见爬虫倔强蠕动、一点点顶开草根的窸窣。听了一会,姜艾猜测眼下应是春日。

      春日,万物复苏,她也复苏,多美好啊。

      外头定然是春暖花开,处处鸟啼,流水潺潺,桃花遍野。

      一想想,就开始忍不住期盼外面的世界。

      姜艾期盼归期盼,可惜动不了一点。她这具修士残躯不能动用灵力,但饿不死也渴不死,不影响她重新长出骨头与血肉。

      春时土壤湿润,夜来在她脸上结露。

      她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

      甘甜无比。

      虫子从裹尸布的破洞钻进来,挠她脚底板。

      她一把捉住送进嘴里,缓慢咀嚼。

      又是丰盛的一顿。

      渐渐地,她能感觉自己骨头变粗、血肉丰盈,能听见鲜血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

      真好啊。

      这是她的血与肉,她自己。

      她把自己重养一遍,不需要依靠谁。

      -

      漫长无聊的时光里,姜艾再一次想起从前。

      其实,她被埋地底下不是她人生中第一次。

      据说当年父亲与少年绍宋前往江城灭鬼,父亲身亡,丧讯传来,母亲痛心之下晕厥不醒,被瓜分财产的姜家亲戚仓促下葬。

      那时,母亲已怀有她。

      她在棺材中出生。

      生来一双能辩鬼魂、能闻鬼语的阴阳身。

      不详至极,令人胆寒。

      她出生时,姜家还有父亲生前积累下来的家底,也算得上锦衣玉食,仆从如云,金枝玉叶。

      母亲端庄优雅,长姐照顾宠溺,弟弟幼小依赖。

      一家人过得有滋有味。

      她们待她好的无话可说,她也离不开她们。

      可自打弟弟身患重疾,耗尽家中钱财,母亲一蹶不振,整个姜家靠长姐姜芝月独挑大梁,家里温暖气候已悄然变冷。

      姜芝月死后,家中气温一再走低,大梁轮流到姜艾肩上。

      姜艾知道自己并无本事,也无志气。

      却放不下早已年老色衰、贪财怕苦的母亲。

      更放不下满腹经纶、困于轮椅的弟弟。

      她只是单纯地想。

      家人们曾经把她养得很好。

      该她反哺他们了。

      于是乎十八岁那年,她凭着天真愚蠢的赤子之心,孤身一人嫁进长荼仙山。最后身败名裂,心碎成渣,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没有离开过一日。

      她一心想给家人提供依靠。

      不外乎因为他们曾让她依靠过。

      这不是亏本的买卖,这是她前世的债。

      而今恩怨两讫,前尘勾销。

      她终于只剩下自己,只需要琢磨着怎么养活自己就够了。

      这么一想,感觉嘴里慢慢咀嚼的白色虫子都柔韧有劲、丰满多汁、有滋有味起来。

      -

      在裹尸布里一睡就是安详的十日,这一日,姜艾幽幽张开眼,叹一口气。

      不是睡饱了。

      而是饿醒了。

      方圆几里的虫子估计已被她吃灭种,地底里的腐尸都被她惊人的食欲,吓得主动刨土迁坟。

      她和附近的腐尸沟通过——她生来通晓阴阳,能从黑暗中一片咿咿呀呀、嘎巴嘎巴的嘈杂声里,辨别出腐尸们的意思——得知原来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片乱葬岗。

      枯坟野冢,荒山野岭,无人祭拜。

      这里的尸体腐烂的腐烂,成泥的成泥。

      而她。

      她冰肌玉骨,芳容昳丽,无人问津,深埋地底下,还真是不甘心。

      不甘心是其次。

      再一次因肚子雷鸣而惊醒的姜艾幽幽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必须想一个招,从这阴曹地府爬出去爽吃一顿。

      能下三碗饭的冬笋腊肉,脆脆的萝卜干,油润的小笼包,香辣的牛肉米粉……

      啊,想想就饿得要哭了。

      她拭干不存在的泪痕,当即从裹尸布的破洞小心翼翼摩挲出去。

      有些发抖的尾指不出意料碰到一张随风呼呼摇曳的薄纸。

      霎时间,她如遭雷击,浑身一阵抽搐。

      绍宋为人干脆,说不要她了,就连她的尸体也不要。

      不许她再有可能与他生同裘,死同穴。

      怕她回去找他似的,在她的裹尸布上贴了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极品镇魂符篆。

      姜艾尾指剥皮一般的疼,五根手指如鸡爪,缓缓缩回胸前。

      她大怒,在心内对着前夫破口大骂:“你他妈倒是想我回去找你呢。好马不吃回头草。绍宋你个贱人,我姜艾这辈子再正眼瞧你一次我是狗。”

      骂归骂,裹尸布上的符篆还是得解决。

      姜艾一根根抚平自己受伤的手指,陷入沉思。

      其实,她不是全无办法。

      但关键是,这个办法用了,绝对会把她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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