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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日 01.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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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2 17:15 PM
华灯初上的友谊路,银装素裹,灯火莹然,有种童话世界般的超然之美。
这条街在白天是灰调的,俄式建筑的砖墙、水泥路面、落了叶的高树枝桠,全都蒙着一层北国冬日特有的铅灰。可暮色夜色里灯一亮,色调反而热烈起来,那些冷悄悄退到阴影里去了,明亮的光从橱窗、从路灯、从车流人流里透出来,整条街都带上了半透明的磨砂质地,漂亮得像糖果屋。
街灯是暖的,一盏一盏沿着人行道排过去,在银白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不时有车,碾过路上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尾灯在空气里拖成两道模糊的光。空气是冷的,冷到每次呼吸都能看见白雾在眼前,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刚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朱武直到走出旋转门还在笑,他拍着厚厚的劳保手套笑不可抑,白生生的雾气不断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刚才前台全体的表情……哈哈哈哈……苍,你看到他们肃然起敬的眼神了吗?”
“……不过是失物送还而已。”
朱武对他眨眨眼睛,“……所以你还是觉得拿个AI探测器把入住的酒店房间扫一遍是件很平常的事吗?”天知道昨天进门之后苍淡定地拿出一个比空调遥控器更小型的玩意把所有房间从上到下包括衣柜都扫一遍的做法……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苍一边走动还一边跟他解释说,虽然这种酒店一般没问题,但走一次流程也不麻烦。
“……对我而言,是的。”确实,他会在入住任何酒店的第一时间扫描房间确定有无针孔摄像机或其他可疑设备。“也算……必要的谨慎吧。”
事实上会到临出门前才把朱武的顶楼套间扫一遍的缘故是因为他们昨天下午……有点太仓促了。
幸好房间各处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只是在门口的衣柜夹层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快没电的智能手表。很新的Ultra Watch。应该是之前入住者不小心落下的。
朱武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他只要一想起当时的酒店前台和大堂经理在苍一脸平静地叙述是怎么找到这只手表时的表情变化就忍不住想笑。至于酒店为表达感谢而赠送的双人豪华餐券,他就……却之不恭了。毕竟这两天都是点完餐直接送到房间的,连免费的早餐都没来得及去吃。
“所以……这算不算职业习惯?”他实在不觉得AI——哦无线电检测仪是什么人手一台的日常用品。
“不算吧。这种小型无线检测仪现在市面上有售。不贵。原理也非常简单。”苍想了想补了一句,“而且,我研究生转了心理学。”
“怎么会想去学心理学?”
“可能是因为……人心比天上的星星更难以琢磨吧。”苍看着他,笑意清浅,“或许也没有什么理由。”
“……也是。”朱武心想,人生有太多事情,其实当时都没有办法找出一个具体的理由或原因。可能多年后会明白,也可能永远都不明白。
两人身高腿长走得够快,不断在人行道上扬起一团团热腾腾的白雾。
“我以为这家酒店是在中央大道上。幸好是和你一起从机场过来……不然大半夜迷路真的太伤了。”朱武边走边随口抱怨着,“不过你当时怎么一听就知道我说的是哪家?”
“因为中央大街没有那么长……而冰城555号的香格里拉酒店只有一家。”
“……不许嘲笑我。”
“……没有。”
呼啦啦的冷风迎面吹来,朱武终于觉得有点冷了,他把头往领子里缩了缩——难怪苍临出门找酒店要了一双劳保手套非要他戴上——但那种傻乎乎的大棉帽子他坚决不要戴。
冷,冷点怎么了。他又不是没待过北极圈以北……的不冻港。
苍走得离他更近了,把风都挡住了不少。浅色的大衣和帽子,深色的围巾手套——不像火焰,而是一团暖融融的光。
朱武抿了抿嘴唇……搂住苍的肩膀。
这么冷的天气,路上的人并不少,甚至很多人和他们行走的方向还是一样的。远处有音乐声,听不清是什么曲子,断断续续的旋律混在风里飘过来,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短短十来分钟的路……他真感觉走了好久了。
“看——”苍抬头示意,“那是中央大街最北端广场的防洪纪念塔。”纪念在1957年战胜特大洪水。
挺拔塔身在彩色轮廓灯光中显得高大又美丽。1957……苍想,那时连他父母都还没出生。他每次看到这座塔,都觉得它很高: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高,是它在那里,从1958年秋天站到现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忘。
朱武也抬头,“……我好像有印象。中央大街的另一端是大教堂吧?”
“可以这么说。看怎么算了。你上次来过?”
“嗯。”朱武又看了一眼,高挑秀丽的圆柱形塔身十分醒目好认,至于下面的喷泉和罗马风格的半圆形回廊要再走近一点才能看到。
差不多二十年了……时间快得真像一场幻觉。
上一次和祖母还有父亲一起站在这里的时候,他还不到十岁,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再来。那时小小的他以为世界很大,大到每一种错过都不会再重逢。现在他知道,世界确实很大。但有些人,走多远都会绕回来。
苍拉住他的手臂,白雾腾腾,飘然如仙,“晚上七点之后每隔一小时会有灯光秀表演。有时候有无人机。我们先往南走。逛一圈回来应该能赶上。”
这个安排朱武会有意见吗?
当然不会了!
然后他就被苍拉进了七层的中央商城。
嚼着酸奶。
买、衣、服。
行吧,朱武想,入境随俗。
他一路走在街上,穿成大熊小熊的男女老少看着他都是类似意味的眼神——还有一少半的谴责眼神直接投在了苍身上。
穿得非常暖和的苍对此表示:大家态度很对——是我的问题。零下二十五度,就应该先从酒店找件军大衣让他穿着过来!
等朱武裹着一件到膝盖的大红羽绒服走到马迭尔冷饮厅门口,他震惊到要裂开了——“不是吧,这么多人?!有这么好吃吗?”
苍有点无语,他想到了人多,没想到能这么多,“好吃是好吃……这里也算个打卡点吧。”
今晚比六车道还宽的中央大道已经人多到很难看到一块地面了,然而在这家餐厅门口,人多得那是马上要叠起来了……
更多街灯在头顶连成一条河,暖融融的橘色,把整条街照得透亮。两边的建筑大多是欧式的,有圆顶,有尖塔,有一板一眼的外立面,有厚重的雕花窗框,白天看着是繁华,晚上被灯光一照,有点像童话书里的旧插画。地上是面包石,一块一块铺得很密,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光滑。雪落在上面,被踩实了,扫过了,又落了一层,在路灯下反着细碎的光。朱武踩上去,脚底传来那种不平整的触感。他来过这里的。很久以前。
朱武叹气,“……我错了苍。要不我们随便找家地方坐坐吧?你累不累?”
“还好。你想喝点什么吗?或者我们先去吃饭,你想吃俄餐还是中餐?”
朱武飞快眨眨眼睛,目光从街旁掠过,“我都行……只要别等太久。”
——他就不应该拉着苍大晚上出来还走了这么久!
苍低头划了几分钟手机,很快做了决定,“那我们去这家吧。赭杉之前给过我推荐。很近,走过去七八分钟。老板说还有张两人桌。”
于是他们十分钟后终于成功坐在室内了,点完菜而且喝上了热茶——他由衷地感谢赭杉的靠谱推荐。
这家餐厅是改良俄餐,从菜式到音乐到装修风格都有点混搭。上下两层这时间差不多坐满了,他和苍算是到得刚刚好。
他点了个酸甜口的锅包肉,苍点了香煎大马哈鱼、罐焖虾仁、小鸡炖蘑菇、蓝莓山药和罗宋汤。菜没那么快上,烤得发黄酥脆的大列巴是先赠送的。
大列巴掰开的时候,外皮脆得很,内瓤又温热柔软,带着发酵的面香和一点点碱味。苍把掰开的那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指尖碰到苍的指尖。很热,像被一小块烧红的炭烫了一下,又有点麻麻酥酥的。
朱武心想,天……我怎么会纯情到这个地步?我们不是……什么都做过了吗?
他没注意苍的眼睛里带上了笑意,只在想这家面包烤得真不错,还有一点焦香。他嚼着,想起很多年前在摩尔曼斯克,大家也会烤这种面包。味道很像。
他把面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热茶,“所以……赭杉军现在没在冰城?他知道你这几天来玩所以推了这家店?”
“……他是在冰城,但是不一定能有空。”
朱武一愣,“……他进了工大吗?哦,我是不是不该问?”
“没关系。前几天解封了。”苍轻声说,“他本科直博之后来这边工作……和我父亲退休前是一个大系统,但侧重不同。之前我们也好几年没联系上了。”
朱武露出一个很难形容的表情,“怎么说呢……不愧是号称毕业即就业,就业即失联的工大。我对这个学校十年前就印象极深了!”
苍了然地笑了笑,“因为练峨眉和蔺无双?无双毕业后去了蓉城做AI语言模型,练云人毕业后一直在工大。”
“……自从当初科里亚因为试图黑进她邮箱发告白信而被有关部门警告,喜提五千罚款加三年禁止入境后,我觉得他们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交集了。挺好的,let it be吧。”
“确实。”苍点点头。这样最好。
朱武低头,拽了拽桌面的流苏。大个的流苏是暗红色带金边的,看着挺喜庆。
直到今天,他提起这件事情还是有点唏嘘——当初他也以为那种harassment最多算追求手段激烈了一点,然而引发一系列后果是他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国际学生完全想不到的。后续影响甚至持续至今——伏婴师不知是不是因为当时也有沾手,后来在选国籍时才被婉拒,一怒之下加了樱花国的国籍,然后又因为前年的核污水事件,直接放弃了国籍……现在还闷在狮城发霉。好吧,守实验室。
“苍……我有点后怕。”
“嗯?”
他从桌面下悄悄握住苍的手,“……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却又狂到觉得自己没什么做不到。一路走来,我实在很感谢上天……太多侥幸和偶然。任何一个选择不一样,我的人生就可能面目全非了。
如果你本科是工大的,那我就不会在交换生时遇到你了。如果当年我插手了练峨眉这件事,那我……现在大概也不会在这。又或者,如果我没在十八岁时申请国籍成功,如果我没有遇到在奥若拉搭便车的袭灭天来……如果我几年前没有离婚……如果我疫情时没有回国……”
我会错过你。一定会错过你。
更可能的是,我从来就不认识你。
世界如此广大,我们沉浮茫茫人海之中,各有各的际遇,各有各的悲欢离合,如此奔忙一生,然后……甚至根本意识不到自己错失了什么。
朱武现在知道了——那些分岔的路口,每一个都通向一个没有苍的世界。他怕的不是那些世界真的存在,是怕那些世界里的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朱武又想起19年地铁站里的那个瞬间——烟雾弥漫,警报刺耳,他扑过去抱住苍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后来他认真回忆,想那几秒里他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最坏的后果?结论是没有——身体比头脑更快地做了决定。那时他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在一起,不确定苍会不会拒绝他,不确定那些年的等待有没有意义。但他在那一刻就知道了,这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If it is not my portion to meet thee in this life then let me ever feel that I have missed thy sight—let me not forget for a moment, let me carry the pangs of this sorrow in my dreams and in my wakeful hours./
原来这首诗……是这个意思……
——“假如此生注定我无缘遇见你,让我永远感到我错过与你见面——让我一刻也不忘,让我梦里、醒时都带着这悔恨的痛楚。”*
“朱武……”
“苍……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桌面下被朱武握着,没有挣开,也没有握紧。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朱武,似乎看了很久,久到朱武开始紧张起来。
温热的手掌在他掌心里转了个角度,与他十指交握,然后他听见苍的声音,犹如天籁,“好。”
朱武笑起来。
——或许,我已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幸运,才能在此时此地与你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