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苍/苍朱】冰城十日谈》夜游者星火

33、章一 （三）

　　于是，当所有人（终于)都端着茶或奶茶，吃完了蛋糕和烤肉之后，讨论终于正式开始了。朱武和伏婴在喝完了之前甜到发腻的奶茶之后，喝上了不甜的绿茶——感觉人生幸福度都提高了一分。

　　站在台上的朱武穿了件浅色呢绒衬衣，“首先，请大家自由抒发意见。你们已经看到了，对于尤克兰为什么——对比露西亚——二十年之后会落到这种境地，现在有两种观点，第一种叫做‘弱国无外交’，第二叫做‘烹羊宰牛，谁家嫌多’？那么，除了这两种观点之外，还有其他的观点吗？”

　　天者最先开口，他的声音坚定有力：“我等来自寂静之国，深知信仰与历史的重量。尤克兰和露西亚当初的分道扬镳有复杂的历史背景，也与地缘政治的博弈有关。虽然主流宗教相同，但双方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在如何对待自身信仰与过往历史上已出现了重大分歧。”

　　地者补充，“无视历史，抛弃传统一定会付出代价——抛弃得更多的尤克兰显然要付出更高代价。”

　　枫岫沉思片刻也开了口：“我们文化传统中的‘达摩’（Dharma），一般解释为每个人的责任和义务，但实际更抽象一些——达摩最初与古老的“利塔”（Rita）观念相关联，它代表了宇宙间的和谐与平衡，是众神和宇宙联系在一起的规则。达摩同时也指祭祀的程序和规则，如按照古代习俗点燃祭祀之火，确保对神的崇拜按照‘人类的法律规定’进行。

　　宇宙是完美的，各部分必须完美的履行自己的职责，如若不然……一定会遭到反噬。人类并不完美，但以国家而论，显然露西亚完成得比尤克兰好得多，那么尤克兰受到的反噬必然更大……”

　　无衣师尹，“……我更多地思考信仰与权力的关系。从这点来说，这二十年中，露西亚的核心权力结构比尤克兰稳定太多……而混乱的权力交接实际反应了尤克兰从官方到民间信仰的全面混乱。”

　　蝴蝶君和公孙月对视一眼。

　　公孙月轻声说，“……自由从来不是免费的，它需要付出代价。无条件的自由从不存在。我们也必须问自己，追求某种自由的代价是否真的值得，甚至……付不付得起。”

　　蝴蝶君赞同地点头，“经济数据重要，但无法以GDP来衡量的还有很多——比如社会治安，比如个人幸福。而当初尤克兰显然没有理解到这点。露西亚虽说这方面经验也不足，但它继承了那个庞大帝国解体后的主要遗产，能负担得起更高的试错成本，而且管理国家经济的经验也更丰富。”

　　缇摩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不得不说，尤克兰比起露西亚，更加好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而他们竟然相信那些敌视它们几十年的国家会在这种时候保持所谓民主社会的风度……”

　　希恩皱了皱眉，“……我认为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但……”无意间了解的那些惨剧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即使她明白最黑暗不堪的那些部分她还并未接触到。

　　妙筑玄华平和语气中带着一丝哀伤，“……某一个以为不重要的选择，往往可以决定我们与我们所爱之人的大半生命运。”

　　路德维卡和斐尔卡一直沉默着，此刻路德维卡终于开口，“……实际上这些年我们的父母也不停地在问这个问题——他们确实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但是因为错得太多，不清楚究竟是哪一步是最关键的，以至于代价如此惨痛。”

　　斐尔卡点了点头，补充道：“……因此我这次听到那个答案才那么惊讶。龙宿和朱武的思路……非常一针见血。”

　　朱武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好的，我先大致总结一下听到的观点。刚才的发言归纳一下，主要有三种观点——观点三:未能履行职责，国家权力失衡；观点四:缺乏实际经验，过于天真轻信；观点五:无视自身的文化传统，忽视自由的代价。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众人沉默一瞬。地者甚至没忍住看了一眼公孙月和蝴蝶君:完全没想到，天者和他给出的答案……居然和公孙月蝴蝶君是最为接近的。

　　西蒙，“所以大家都认为……露西亚的体量以及它在UN的地位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一直没发言的醉饮黄龙，“……我们赞同你。”

　　朱武，“好，那我把这个观点也写上——写在最前面吧。”他顺手用板擦调整了一下所有观点的编号，现在白板上变成了六种观点。

　　伏婴师，“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哪一个因素更为重要，或者说，哪一个因素是决定性的？换句话说，我等都明白是多个因素造就了最后的结果，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一团乱麻中找到最关键的那条线。”

　　缇摩叹息，“轻信好骗……显然不是决定性因素。观点五可以排除。”

　　师九如抬头看着天者，“抛弃传统固然会付出代价，但通常不至于到生死存亡的级别……尤克兰后来所遭受的一切，我觉得远远超出了人类社会的底线。”

　　天者颔首，“你说得对。观点六可以排除。”

　　阎魔，“观点二，‘弱国无外交’其实是结果而并非原因……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不可能拿得到。”

　　苍月银雪，“确实如此。”

　　缇摩和希恩同时点头。希恩甚至无意间叹了口气。

　　西蒙看向台上的朱武，平静的语气略带苦涩，“排除观点一吧……当时听到龙宿的回答，我还有些不理解，朱武的话对我来说简直是一桶冰水。但我发现无法反驳——因为每一点都是事实！”

　　“所以，我们现在实际上还剩两种观点，讨论究竟哪一个才是决定性的: 观点三，观点四。”朱武背对众人看着白板，“枫岫，师尹，你们认为，导致尤克兰未能履行职责，国家权力失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枫岫突然笑了，他睁开清澈的蓝眼睛，“……其实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信仰。现在才明白我有多天真。师尹，你是对的。”

　　对面的醉饮黄龙和刀无极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和沉默不语的无衣师尹。

　　无衣师尹垂着头，很慢地说，“尤克兰不是不想履行职责保护自己的人民……而是，它那时做不到了。过渡期的混乱中它几乎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那么无论外国势力如何对待它和它的人民，它都无法反抗……龙宿和朱武的话，都是这个意思。”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师九如闭了下眼睛，他突然露出一丝惨痛的表情，“……我等竟然愚蠢至此。先贤早已说过。”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玄华垂首，“……仙灵地界，是南洋诸岛之一。九十年代末，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吧，住在那里的华人亦遭受了惨痛打击，血流成河，无辜牺牲者甚众。那些事发生的时候，我和九如都还年幼……但记忆极其深刻。”

　　伏婴师，“那你们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掌控当地经济命脉的你们会遭到那么惨烈的打击吗？”

　　两人点头，“因为我们当时确实也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财帛动人心。”

　　西蒙向他们颔首致歉，“很抱歉……这讨论也引起了你们的痛苦回忆……幸好，南洲的普遍道德水准还不至于太败坏。”

　　面对白板的朱武闻言转过头看了一眼西蒙。他扫视会场，发现会议室里大部分人都是一副赞同的表情，甚至包括阎魔。

　　除了……默默看向他的伏婴和垂头看桌面的师尹。

　　他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天者，“所以……其实道德不是最主要的影响因素？”这结论……与他的理性与直觉皆相悖，但看朱武现在的态度，再想想他最初的发言……

　　正是中午，初春阳光几近肆意从窗口洒落，即使没有此时头顶的照明，偌大的会议室也十分明亮通透，然而天者的心情此时非常复杂……按照他们的传统，他应该才是教导者与引导者，任何时候都是。任何情况下，他应该永远是对的。

　　然而……

　　他百味杂陈地想，西洲……以及东大，果然与他们的传统迥然不同，按照他们的文化传统，这种重要而敏感话题绝对不会与其他文化其他信仰的人一起讨论。何况在座的还有第一次见面的年轻未婚女性。

　　实际上，他知道隔壁的神司比他更早发现了这点。否则，在他们的传统中作为先知和祭祀的天舞神司……不会在众人之前致歉——还是向比自己地位更低的辅佐者。

　　现在所有人都多少察觉了……朱武实际是从各种角度不断引导他们，帮助他们理清思路……这已经是教导的级别了。显然，朱武完全无需如此。朱武与西蒙……没有任何道德上的义务要这样做。

　　事实上……天者很清楚，如果有任何人在他和地者说话的时候插进来，他只会把这种行为视为故意挑衅，立刻加以严厉还击，绝无可能与对方一起继续讨论——在今天之前，他甚至认为，除了地位类似的祭祀与先知，其他人没有资格和他讨论。

　　场中的沉默似乎维持了很久。

　　久到地面上的阳光都稍稍移动了一点。

　　西蒙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或许……这实在是一个太尖锐的问题。尖锐到他并不想去面对。

　　朱武是对的……从一开始就是对的。龙宿同样。是他竟然没听明白……

　　只是，这一切……包括当下的这次讨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无衣师尹有点艰难地抬起头，“不是……”

　　伏婴终于也低下头，叹了口气，“……不是。”

　　朱武丢下马克笔，“师九如，妙筑玄华……我想让你们思考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它不礼貌，但很现实。这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所以它过去没有发生过——我希望我问了你们这个问题，以后将来你们也不要让它有任何机会发生。”

　　两人彼此看了一眼，双双站起身来。

　　师九如向他鞠躬致意，“我们非常荣幸。任何假设性的问题都是为了更好地应对不可知的未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何况，忠言逆耳的道理，我们都明白。”

　　朱武看着他们，很平静地说，“……如果仙灵地界所有华人全灭”——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和椅子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甚至连尸骨都无法保全流入黑市买卖，那么，之后会发生什么？”

　　师九如晃了一下，他甚至要用手撑住桌面才能站稳，那种场面他连想象一下都感觉头脑一片空白。

　　妙筑玄华同样。

　　她以为做了万全的准备，然而……那一瞬的恐惧与愤怒完全压倒了一切……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跌坐回了椅子上。

　　路德维卡和妹妹菲尔卡互相对视一眼，她们不知道该惊讶于朱武的冷酷，还是惊讶于他的平静——之前他们已经了解到了朱武有一半东大的血统，而他之前举止也显示他受这种文化的传统影响很深。

　　然而……

　　路德维卡在手机通讯群里发了个表情——是的，就在刚刚西洲五人组已经飞速拉了一个小群——她现在已经无法组织起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此刻心情了。

　　事实上大家或许都差不多——由于五人组的母语是五种不同语言，所以现在都用中文交谈。

　　哦，还有表情符……

　　火炬:…………=？？？？(？？？？？)

　　冰爵:_(:з」∠)_

　　希恩:((？？？|||))

　　紫罗兰:………………OTL

　　西蒙:………………………………

　　冰爵:aaaa——(☆_☆)aaaaaaa

　　蝴蝶君紧紧抱着公孙月，不过现在全场完全没有人在乎他俩是否抱在一起……

　　事实上，对面的刀无极此刻看着他俩……只想一把抱住自己身边的大哥——被神司通知来参加这场讨论会的时候，他万万没有想到是如此刺激的体验。

　　发抖的师九如突然感觉自己被牢牢扶住，睁开眼才发现是朱武正很温和地握着他的肩膀，身边的姐姐已经坐下了，正扶着额头。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自朱武问出那个问题，他脑中就一片空白。

　　事实上，在朱武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在场许多人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毕竟，这种问题哪怕只是稍微代入了一下，一瞬间都能被那种无力感和愤怒感所击垮。

　　朱武的声音轻而缓，“师九如……”他顿了顿，“对不住，让你受了这么大惊吓……但这种问题，本来就无法委婉。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师九如，“……东大一定会出离愤怒，也必然会出手报复，因此相关肇事者必以死相偿。虽然我等并非东大国籍，但既然是同胞血脉……”

　　朱武，“因此，这不会发生。就像当年……即使你们其实无法保护自己，那些暴徒能做的敢做的也就是抢夺财产，在过程中杀人泄愤，确实惨烈到血流成河……但那些人绝不敢展开种/族/灭/绝式的屠/杀，更别提亵渎/遗体。因为，他们也很明白。”

　　玄华，“难怪……难怪祖父会让我们来东大做交换生。”而我等亲历者，居然要到此时才明白！！

　　朱武扶他坐下，总结到，“所以，这个问题从来就无关乎道德。”

　　枫岫和天者彼此对视，默默低下了头——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们各自意识到了自己过往是何等傲慢，又何其的天真！

　　两人也同样明白了为什么这问题朱武会直接问师九如和妙筑玄华: 因为师九如将是下一代的领导者，而玄华是辅佐者。

　　枫岫摇头苦笑，他默默握住师尹的手——幸好，他的辅佐者十分清醒，而过往……他对对方的态度并不恰当。仅仅因为出身。甚至可以说，他给师尹的尊重还不如朱武几人给师尹的尊重。

　　朱武走到路德维卡和菲尔卡面前，两人也立刻站了起来，态度近乎谦卑——两人现在觉得自己当时不顾礼节强行跟来果然是再正确不过了。

　　朱武，“我想……你们也明白当年悲剧的根源是什么了。”

　　两人默默点头。

　　“所以，其实这个问题是有后续的……不过，”他看了一眼众人，“我想今天到这里足够了。各位，这次讨论就到此为止？”

　　西蒙诧异地看了看朱武，他一时确实想不到这个问题的后续会是什么……

　　坐在他左侧的缇摩突然倒吸了一口气。浅色头发的少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目光注视着朱武的侧影，近乎畏惧。

　　无衣师尹，“可以的话，我们能知道这个问题的后续是什么吗？”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阎魔发现坐在身边的伏婴师突然闭上了双眼。

　　朱武笑了笑，一个完全礼节性的微笑，温和而毫无温度，“可以。后半部分是，既然一切无关乎道德，那么那些人为什么会突然收手？难道是因为他们已完全满足于到手的利润吗？”

　　路德维卡摇摇欲坠——她万万没有想到……觉得已经惨痛不堪的经历，竟然还远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蝴蝶君咬住牙关，紧紧抱着公孙月——他听明白了。正因为明白，所以更加恐惧。他恍惚地想，其实朱武在那两段话里……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了。然而……他们这群人包括西蒙，竟然没有一个人真正听懂！

　　西蒙，“……所以，你希望我把这个问题的后半部分带去课堂吗？”

　　朱武，“这由你决定。”他仰起头，“我知道大致的答案。但我有点好奇……东大众人知不知道？我猜……是知道的。”

　　“？”众人大半都很疑惑，“知道什么？”

　　西蒙，“我的下一次小课在后天，周三上午九点。我一定会把这个问题带去的，因为我想不到答案会是什么……我想，这两天时间正好让我好好消化一下。事实上，”他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脑海中一片空白。”

　　朱武点点头，“那我们今天就此结束。下午还有课，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这个问题……有机会再继续吧。”

　　枫岫师尹天者地者……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众人的神情中有种几乎劫后余生的空白，然而同时又是平静的，甚至有一分释然。

　　天者向他们致敬行礼，“感谢你，朱武。感谢你，西蒙。这是种……我从未预料到的仁慈，宽容与智慧。你和西蒙……是古典时代任何国家所能得到的最好君主。”

　　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两人的论坛ID……竟然都名副其实。

　　枫岫站起来，他也低头行礼——事实上过往他从未对任何凡俗之人用过这个礼节——“感谢你，朱武。感谢你，西蒙。感谢你们完全不计较我等过往的傲慢无知，并丝毫不因信仰与传统的种种不同而心生隔阂。我同意天者，”他突然想笑——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会由衷地同意天者的意见，“无论哪个时代，有你们这样的领导者，都是世间之人的幸运。与诸位生于同一时代，亦是我等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