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苍/苍朱】冰城十日谈》夜游者星火

19、第五日（二） 01.04

　　01.04 6:40 AM

　　桑拿房的木墙被热气蒸得发亮，清晰的木纹在灯光下仿佛在流动着。一股又一股的白气升起来，湿漉漉热腾腾的，带着木头、水和岩石的味道，在狭窄空间里中织成一只薄薄的茧。电炉里的桑拿石堆成小山，最下面的几块烧得发红，偶尔崩出一声细碎的响。头顶的灯被雾气滤成暖黄，光线落在人身上，像蒙了一层薄纱。

　　朱武深吸了一口气，嗅觉与记忆的关系是很微妙的……这些气味现在不仅是钻进鼻腔，更是萦绕了全身。

　　他想起很多遥远的往事，比如某些漫长而寂寥的冬夜中羊毛脂和海豹油的味道，越冬小屋铁皮炉子烧火时的哔哔声，积雪压断松枝的沉闷咔嚓声，风掠过雪原的尖啸声……与之相伴的，是祖母，是狼叔，是乌里扬夫科爷爷和叶赛利亚奶奶，还有许多已经模糊不清的面孔……

　　说起来，桑拿浴室简直是绝佳的倾诉之地。足够私密。天然状态时，人本来就更容易卸下心防。水雾蒸腾，又增添了几分飘渺感。

　　此时此刻，朱武看着面前的人，心底竟然还生出了几分无以名状的委屈，“……苍，你知道吗，回来的时候我还被D国的机场气到了……而且真的无巧不成书，什么事都赶在一起——”

　　苍抬手替他顺了顺鬓角，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带着微微的凉意，“是怎么了……难道飞机又误点了？”

　　朱武鼓着脸，紧紧握住他的手，“……确实是误点了，不过郁闷的不在于误点——毕竟g国的飞机就没指望准点……”

　　其实说起来不复杂——朱武这次去D国，要用卡时自己的royalyz卡居然被告知，/因为您至少有三年没有任何交易，我们现在已经把这张卡deactivate了。请激活。/等他通过手机APP想激活，又被提醒说，/……您是我们尊敬的贵宾客户，发现您人不在境内，为预防电诈风险，请您本人亲自前往帝都开户行办理激活。/

　　风中凌乱的朱武:谢谢，人在机场，有被感动到——反电诈反洗钱，人人有责！……感谢wx支付，感谢万能zfb，万分感谢，使得他免于只有机场直饮水可喝的囧境。——别说紫红色，就是拿着绿色的那种现钞去买咖啡简餐，一样也是真找不开啊啊啊啊~而且晚上9点后，这机场外头的餐饮区已经自动关了一半了。

　　朱武诉苦诉得情真意切，“我在国内待了几年，大概潜意识里习惯了24小时开放的国际机场，已经有点忘了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了……”然后他就在十二月份重新体验了一把。哦，他是可以圆润地滚回“什么都有”（其实不尽然)的贵宾候机室去呆着，无非那在一号航站楼，而他登机口在二号航站楼。因为天气缘故，skyline间隔又“非常自然”地变长了而已。

　　有些时候朱武真想吐槽国内大家对D国的二十米厚不止的“精准守时”滤镜——这边火车日常晚点才是常态，机场是否准点一半看天一半看命，至于这种skyline卡卡卡点都不算事。尤其NS炸了后，现在连机场的暖气感觉都不够热了，西洲人民这个冬天过得真是水深火热。

　　在苦等飞机无果不得不多刷手机的时候看到挽月在岁月静好的Lucerne对着大桥拍大头照，在xh本上@AloyFeniksUtro

　　『你看我city不city啊~你要不要过来玩啊嘻嘻』

　　有一种想剁手，叫做你为什么打开这个APP。

　　朱武:虽然直接伤害不大但是！！只能说……他和Julia把除了工作电话邮箱之外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挺好的。没有一并拉黑挽月就是一个失误。

　　于是他截完图发给伏婴然后果断退出了。

　　——世界喧嚣，而我只觉得吵闹。

　　朱武深深觉得，人与人的悲欢真的从不相通。

　　比如……苍现在就笑得有点太开心了，大半个身子都倒在了木椅上。热气把他的脸颊蒸得泛红，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苍在这种时候像个少年……甚至比他真正的少年时代更活泼些。

　　“……虽然是很好笑，但是你能不能先别笑了……”朱武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捏着他的手摇来摇去，“苍，现在想起这些……简直比梦境还像是梦境……我从没想过……原来我可以这么喜悦，这么满足，这么……”

　　——恍如隔世，这个词形容得如此精妙。

　　别说几年前，现在的他……想起几天之前，简直都像是所谓前世一样。

　　他看着眼前的人，白雾朦胧，火光熹微中那轮廓显得如此不真实，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就抱了上去。只是简单的拥抱而已。

　　气息缠绕，湿漉漉的肌肤紧密相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甚至比欢好时感觉更亲密无间……

　　苍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温暖的呼吸落在他颈侧。沉稳匀细的呼吸像最细软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皮肤，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相贴着的肌肤都是火热的，他的手臂收紧了，苍的手臂也收紧了一点。没有谁先谁后。

　　好喜欢，好安心，好……

　　他满足地长长呼出一口气，这种缠绵的眷念，满心的欢喜用言语根本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有什么暖洋洋的泉流不停地涌出来，流进四肢百骸。

　　他如今也明白了，即使他不说出来，苍也能感受到的。

　　说是默契，其实不太确切。更像是一种……“心心相印”？是与亲密关系有关，但绝非只因为这层关系。

　　昨晚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和之前那种平静下来就有意无意保持“一线之隔”的距离感不同——白日里的身心交融之后，两人紧紧抱住了彼此，就那样相拥着睡去。

　　对于朱武，如此完全放下戒备……确实是第一次。他想，对于苍，应该也是如此。

　　半夜醒来时，他久久看着苍枕在自己胸口的安静睡颜……觉得……自己说不定在某个平行时空真的拯救过世界……萧中剑的那句莫名其妙的犀利评价……或许是真的……

　　他想，这几年他一个人躺在大床上，总习惯性把被子卷成一个人形，其实不仅是因为不太冷，也是在假装，假装身边有某个人——他曾以为，偶尔的午夜梦回就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了。

　　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幸福，原来真正的拥抱是这样的——是两个人互相抱着，体温融在一起，分不清起止。

　　然后朱武终于想起来，其实他们之前在Sennaya广场地铁站里是短暂拥抱过一次的，只不过那次情况特殊——当时谁也不能确定那个定时炸弹到底真正被解除了没有，于是在那可疑的烟雾冒出来的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把苍一把拉过去按在了地上，而被他护在身下的苍同时用两只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和后背要害。幸运的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有惊无险。

　　然后……真正的应急抢险与拆弹部队终于在（实质性的危机结束之后)赶到了现场，在一片熙攘嘈杂的混乱中根本来不及再多说什么。

　　那时候苍的眼里没有恐惧不安，是某种……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安心的东西。后来他也想过，想那时苍在想什么，想那双静如深海的眼睛背后究竟是什么。朱武隐隐约约有感觉，但又不太敢相信是真的。

　　现在他确认了……就是真的。

　　炉子里堆叠的桑拿石响了一声，恍惚有人在不远处踩断了根枯枝。

　　像是过了很久，苍轻轻推开他，又顺了顺他的头发免得遮住眼睛，“继续蒸吗……或者，我们出去冲下冷水再进来？”

　　朱武起身，“嗯，先去冲冷水吧。”他看了眼前墙上的温度计，100度了。炉子里的几块圆石头如今烧得通红，偶尔崩出一两点火星。

　　走到炉子前哐地一瓢水下去，霎时又白雾满屋，他倏地一下闪到苍身边拉住他，“走了走了——”

　　两人冲出来就被凉意上到下浸了个彻底，朱武舒服地长舒一口气，“真好，太舒服了哈哈哈——苍，你看——”

　　他拧开花洒的同时刷地一扬手，一道银闪闪的水幕唰地飞了过去。然后他立刻就同样被苍用一瀑布的水花“哗——”地回敬了。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回荡着水声和笑声。

　　水花溅起来，他看见对面苍的眼里也有水花。不是泪，是笑出来的，亮晶晶的，比任何一盏灯都亮。朱武想，真好，原来苍大笑起来是这样，这么开心，这么肆意。他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再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比开始更湿漉漉了。房间里的白雾淡了许多，朱武走到炉子前又加了一瓢水，“那……我们再蒸二十分钟？”

　　苍有些许碎发贴在额上，透明水珠连成一线，顺着发梢往下滴落，绵延落在锁骨上，又顺着肩线胸口往下淌。朱武看着那些水痕，下意识想伸手去擦，又忍住了——他现在对于自己的自制力完全没信心。

　　苍没察觉，他侧身去看温度计，“好。现在是90度。”

　　“哦，那得再添点水。”朱武又加完一瓢水，才裹着一身白雾坐回了长椅，“你知道吗苍，当时忙完一大圈以后，我发现，我真正做的除了签字，好像其他也没什么。那是一种很难表达的空虚感，一瞬间的那种空落落，嗯，不是因为对什么失望，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的发生，就好像那一瞬间突然……从世界抽离了……我突然理解到什么叫做‘身外之物’。”

　　苍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侧过头，看着朱武。如烟如缕的蒸汽在他们之间浮动，过了几秒，他伸出手，盖住了朱武的手背。

　　“嗯，我明白的。”苍看着他，“……不是我在世界之内，而是世界在我之内。”

　　灯光盈盈，在他眼底跳动，明亮得仿佛两簇小小的火苗。朱武觉得，那些身外之物——卡、钱、航班、延误、等待、阴差阳错……所有他刚才抱怨的东西——仿佛都变得很轻了，轻盈得可以被这桑拿房里的热气消融，轻松到可以被苍的一个眼神接住。

　　他握住苍的手。苍反握住他，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炉子里的石头又响了一声，这次很轻，像是替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