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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四日(八)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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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夜
苍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
他只记得下午朱武把他从浴室里抱出来,裹进被子里,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他醒了。每一寸肌肉都在提醒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试着动了一下,脊椎从尾骨到颈椎传来一阵细密的酸痛,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
身体还记得之前那种被人从里到外翻过来的感觉,像被无穷无尽的潮浪反复卷起来,抛起又落下来。他以为自己会怕,但没有。不是不怕,是来不及怕。每一次以为已经到尽头的时候,朱武会把他再推远一点,远到他看不见自己的边界。再拉回来。
中途朱武问过他很多次,苍,你还好吗?他说还好。那是真的,但也是因为,问他的人是朱武。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静静等那阵晕眩过去。
旁边是空的。被子折过来盖在他身上,掖得很整齐。朱武不在。
苍没有动,只是躺着,心跳比平时快一点,呼吸比平时浅一点。总体都还好。有什么在慢慢地、持续地流动着,从心口某个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漫过堤岸,流向四肢百骸。
松弛,也很温暖。只是,他有些不习惯。
他想起莲华说过的话。有一次在图书馆里,阳光正好,身边的莲华翻着一本数论,忽然说,“先知不能触碰欲望,不是因为不该,是因为太敏感了。普通人能承受的,对他们来说……犹如洪水。戒者为界,本身也是一种保护。”
当时他没有回答。现在苍知道了,他其实没理解莲华那时的忧虑。
门响了,很轻。苍没有出声,听着那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床边,停了一下,又往浴室的方向去了。很快水声哔哔哗哗地响起来,不远,像隔着半个世界。
苍慢慢睁开眼睛。天花板是雪白的,他盯着外面的那点光,想他昨晚为什么非要出门,想他在饭桌上走神了多少次,想回来的时候是怎么撑着一口气走完那段走廊的。他其实知道不该出去,应该留在房间里休息。他应该躺着,应该休息,更应该离那张床远一点,离那个人远一点。
但他还是去了。
他想知道,朱武对他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在需要的时候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他觉得自己可以。
结论是,可以,但有点吃力。
从他们出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发现了。电梯门开的时候,朱武的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上,他整个人的注意力就被吸过去了。不是疼。是熟悉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是近到能感觉到呼吸的距离。他的头脑还在想今晚吃什么,身体已经在回应了。
在餐厅里,朱武控制不住地想照顾他,又不好意思太明显。但其实依然很明显。
每道菜上来,朱武都先夹给他。他吃了几口就忘了自己在吃什么。注意力全在别的地方。在朱武给他倒茶时手指碰到杯沿的瞬间,在朱武看着他笑的时候眼角那道细纹,在朱武低头看菜单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他发现自己一直在走神,像铁屑自然而然地被磁铁吸住。
他试过把那些感知关掉。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收回到呼吸上,收回到身体里那些正在慢慢愈合的痕迹上。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十五下,他睁开眼睛,看见朱武正目不转睛地看他,又小声问是不是太累了。他说没有,端起茶喝了一口。发现茶是刚上的,温度刚好。
回来的路上,他想:如果先知一般不去触碰欲望是因为过于敏感,那他们需要的,到底是更强大的控制力,还是更彻底的放弃?
他一度以为,答案是前者。现在他明白了……这个问题问得不对。
修行不是试图控制一切,更不是从世俗的观念框架跳出来,再跳进另外一个框架。
苍想,这大概就是理论和实践之间的距离吧。
当年MH370的那件事,他本来不想告诉朱武的,但朱武还是察觉了……
他想起自己那时说“你保护我,是因为你的心一直想保护我”,其实更多的,他还没有说出来。那些年,在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重逢,一次又一次走向彼此。不是偶遇。没有巧合。
昨天回来的时候,是有点累。那些被压制了一整天的疲惫全部涌上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他走得比平时慢,慢到朱武忍不住看他。他笑一下,说没事。他不想让朱武知道,不想让朱武觉得他那么脆弱,不想让朱武太小心翼翼。
所以昨晚他选择暂时分开,独自去休息,因为他知道,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那些年,他一个人也很好。有父母,有莲华,有无双有赭杉,有很多人……还有那些在意识海里漂流着的记忆。他不需要另一个人来填补什么。
但在机场,朱武吻他的时候,他没有推开。他的身体先于头脑做出了决定,就像在圣堡的地铁站里,他的身体先于头脑走向那条废弃的通道。他的身体认得朱武,比他以为的更早,比他以为的更深。
他想起朱武在阳台上说的话。那些关于害怕、关于恐惧、关于担心自己不够好的话。他当时听着,心想,我也一样。他也会害怕,也有恐惧,也担心自己不够好。只不过,他能让这些情绪也一样流过去,不会抓住不放。他明白,这些或者那些情绪都不是他。
浴室的水声停了。朱武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苍听见冰箱门开了又关,听见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听见朱武在翻找什么,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吵醒。
苍闭着眼睛,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觉得自己应该起来,应该走过去,应该告诉朱武他醒了。但他没有。他只是躺着,等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潮水慢慢退下去。
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风声。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余响。
/我会长大的。/他听见自己说。
那时年幼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对谁说的,他只是就那么说了出来。就像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回应,又为什么而哭。
很多很多的“东西”就那么从未知的黑暗中涌过来,在即将把他淹没之前生生冻住了,像一条结冰的河流。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只知道他接住了。然后对面就离开了。直觉上,他知道对方已经不在了。只是那个时候,小孩子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
后来,他渐渐明白自己当年听到的那个呼唤究竟是来自哪里,那条差点把他淹没的结冰河流大概是什么。要等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自己当年的回应意味着什么,但做下决定的时候,他并不知道。
他选择接受他的天赋,也就等于选择了某种生活方式了。这些年,他为自己活着,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活着,也为远方那些不知名的死者活着。
直到十五岁,那条河流开始“解冻”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对方的名字……阿列克谢……几年前,2019年的那个冬天,他特地去了一趟露西亚,去了圣堡。不是为了观光,是为了悼念。
那段充满了遗憾和痛苦的岁月,那些不被提及的往事,那些被黑暗吞噬的人……他没有忘记,他知道还活着的人里,很多人也没有忘记。
苍只是没想到,会在那里再一次遇到朱武。
从夏宫冰面上的第一眼,从天文馆黑暗通道里的背影,从多村街角那个没有回头的瞬间……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只是不确定——不确定自己会选什么,不确定自己会走哪条路,不确定要不要发展这段关系,不确定感情可以有多重要。
然后,在那片暧昧冰冷的黑暗里,朱武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比我自己更重要。
地铁站里烟雾弥漫,警报刺耳。朱武扑过来,狠狠把他按在地上,撞得生疼。他同时伸出手,护住了朱武的后脑勺和后背。朱武在保护他,他也要保护朱武。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头脑更早地做了决定。
那一刻苍知道了,朱武也知道了,他们都明白了。他们知道彼此是相爱的,知道等了很久的人就在眼前,知道……过去那些都不是偶然。他们只是都没有说出来。
苍不确定朱武为什么不说。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他承认他怕。说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选择。选择了,或许就要放弃。苍那时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幸好,他错了。
朱武今天说,/苍,你不可以那样对我……/
苍心想,确实,因为你真的会很伤心,因为我也会心疼。
浴室里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啪嗒一声。苍听见朱武低低地骂了一句,然后开始收拾。他忽然想笑。他想起朱武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问“你真的愿意搬去魔都吗”的时候,眼里那种小心翼翼,又有点忐忑不安的喜悦。
朱武……怕他不答应,怕这只是一场梦,怕自己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怕的东西,苍都懂。他也怕。怕这些是真的,怕这些是假的,怕这些是真的,然后又消失了。
患得患失似乎很可笑,但是又格外真实。它根植于大脑对损失高度敏感的生存本能,是大脑中杏仁核、前扣带回乃至边缘系统的自动反应。并非思维——前额叶所能控制的。
苍此时脑中走马灯一样闪过一大堆神经递质的名字,尤其,他第一次这么鲜明地亲身体验到内啡肽的作用,效果很好——比他读过的所有教科书上写的效果更好。
水声又响了,这次是洗手池。苍听着水哗哗地流,想朱武大概在洗脸。他想起朱武的脸,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低下头时后颈那道很浅的疤。他见过那道疤,那时朱武把他护在身下的时候,他的脸贴着朱武的脖子,手指摸到过那道模糊的疤,一点点凸起的痕迹。
苍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他想起朱武的手,想起他碰触自己时的力度,想起那些吻落下来的地方,想起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那些痕迹。
告诉他,他真的在这里,那些年不是梦,证明他以为没有路的地方其实有,那些他以为或许等不到的,终于到了。
上天的安排……远超出任何人的预料。
水声停了。苍听见朱武关门的声音,听见他放轻脚步往卧室走。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等着。等那个人走到床边,等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等那股熟悉的、带着水汽和沐浴露味道的气息靠近。然后他伸出手。
朱武被他拉了一下,没有站稳,半个人压在他身上。苍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朱武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原来你没睡着啊,偷听我洗澡,嗯?”
苍笑起来,“不,我是在光明正大地听。”
朱武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像在笑,又像在叹气,“……腰还疼吗?”
他承认,“是有一点。”
朱武的手从他腰上滑过去,热乎乎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苍由着他摸,没有动。
火热的手掌贴着他的腰侧,稍微用了一点力,轻轻揉动,“这样呢,会疼吗?”
苍愣了一下,“不疼。”他没想到朱武懂按摩,角度和力度都很合适,有种舒适的酸爽感。
朱武嗯了一声,调整了下角度,认真按摩起来。苍阖眼,配合着侧了侧身子,好让空间更充裕些。
过了一会,两边都按过一轮,苍感觉额头上微微见汗了,朱武也停了下来,他低头,“渴不渴,我去把茶拿过来?刚才我泡的还是黑茶。”
苍摇摇头,“现在不用。”想了想又说,“有温水吗?”
朱武笑起来,“我懂了。”他起身,很快又回来了,杯子和壶都拿过来了。苍出门有带自己的保温杯,不过现在在自己那边房间里,没拿过来。
他慢慢坐起来,朱武把杯子递给他。水的温度正好。苍喝了小半杯才停下来,杯子给朱武,再一起放在床头柜对面的高几上。
朱武,“现在发现,酒店不提供保温杯是个缺点。”
苍笑,“没事,我带了的。明天拿过来就好。”
朱武又笑,“你总这么周到。”他脱了浴衣,在床头坐下来,握住苍的手扶他躺下去,低头时,温热的嘴唇轻轻碰到他指尖。
苍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他眨了眨眼,慢慢抽出手,朱武没有拦,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点点失落。
苍把手放在朱武肩上,轻轻拉了一下。朱武没有动,他再加了点力,这一次朱武顺势倒下来了,头枕在他肩上,眼睛还是看着他。苍的手落在朱武额头上,拨开那些看起来桀骜其实很顺服的碎发,指腹碰到皮肤,有点烫。
过了很久,朱武才开口,“我刚才在浴室里突然想,如果那天你没有错过那班飞机……”他没有再说下去。苍知道他想说又不想说的是什么。
“没事,我们现在在这里。”他说。
朱武没有说话,伸手过来抱住了他,紧得让他觉得肋骨在抗议。但他没有推开,只是耐心地等着,等那个拥抱慢慢松开,等朱武呼吸慢慢平稳,等他终于不再发抖。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谁说话。
世界很安静。偶尔窗外有风刮过,有车经过的声音,隐隐约约。苍阖眼,感觉到朱武的心跳贴着他,一下一下的,很稳。朱武的气息包裹着他,很安心。
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不是控制,不是克制,不是那些年他学过的所有东西。是这个人在这里。是呼吸相闻,是心心相印。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朱武的手一直在他背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像在安抚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他没有做噩梦。他只是朦胧间又像是回到了那个四岁的夜晚,窗外一片漆黑,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沉沉地压在胸口。但这一次,有人在他身边。
真好,苍想。我好好地长大了,长到了可以承担一切的年纪……遇到了我爱的人,而且也爱着我。
有点湿润的吻轻柔地落在他眼睫上,“晚安……好梦。”
—— 第四日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