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十日 12: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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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9 12:21 AM
离开烈士纪念馆的时候，朱武停步回头，默默在台阶上多站了一会。
今日晴好，阳光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于身处何处，冬季的寒意有时是种友善而直白的提醒。
他们刚刚参观完的这座高大的灰色建筑带有鲜明的古典主义风格，一眼看去，那种威严令人生畏，无论是高高的底层勒脚、精美的外立面墙身还是入口处那几根撑起整个门廊的巨大明柱。
朱武想，比起其中震撼人心且引人深思的陈设展览和他们因此而起的种种对话，分析建筑风格大约是此时对他而言最轻松的一件事。
始建于1928年，最初用途是“特别区图书馆”的这座建筑，地面上有两层，地下是一层。1931年落成后即被占用，成为令人胆寒的“伪满XX警察厅”，赵一曼以及众多抗日烈士曾被关押刑讯于此，受尽非人折磨。1948年，这里被改建为革命纪念馆。
因为今年是抗战胜利80周年，除了常设展之外，馆内还推出了“抗战14年的黑龙江”展览，围绕“铭记历史、缅怀先烈”的主题，全面讲述那段壮绝惨烈的抗战史。
这座纪念馆无论内容还是外形，都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中不仅有大量实物文物，集中展示了杨靖宇、赵尚志、李兆麟、赵一曼等英烈人物的感人事迹，更有不少气势昂扬的人物雕塑和写实油画。坦白说，陈设中所用的声光电和现代化数字化手段远超出他的估计，二楼还有手势操控的VR体验。虽然他们只参观了三小时。
“与时俱进”大概就是如此吧。
注目大门的这一刻，他想起一楼大厅中心的那尊赵一曼烈士像，雕像前那只永不褪色的金色花环，两旁白山黑水的山河雕塑，绵延不绝的长城，还有墙上熊熊燃烧不住飘动的两支火炬……
想起他们一路参观时，因展品因自身因家族往事而谈及的那些从未真正隐入尘烟的百年往事……
南明，准噶尔，卡尔梅克，川楚白莲教起义，太平天国，满城，捻军，湘军，阿古柏，明约路碑，望海楼，南美硝石战争，中法战争，北洋水师，义和团，赵三多景廷宾，庚子之乱，吉林将军，日俄战争，满铁，租界，津门往事，412，皇姑屯，918，抗联，731，1855，9420，伪满新京，红色交通线……
甚至对话中被莫名带出的，某些更久远的，被刻意篡改、遮掩和边缘化的历史……
大明卫所，旧港，琉球，海外宣慰司，郑和大航海，马达加斯加，所谓的发现新大陆，三十年宗教战争，威斯特伐利亚条约，猎巫运动，文艺复兴……
流失海外数量庞大的东大古籍，魔鬼桥，人骨教堂，李约瑟，工业革命，圆明园，清华园，bbc2016年关于明朝的纪录片，海外华工，洪门，夏威夷，中山陵，德基广场，台北区号……
朱武只觉得，信息量大到……令人恍惚，到现在他的额头都有种胀痛感。
原来，吉光片羽的线索无处不在。原来，历史真相从未真正远去。
然而，所谓的“真相”不但有不同角度，可能还分了很多层，而客观事实也不一定符合主观记忆——无论是对于个体还是群体。
他沉默伫立了很久，久到地上拉长的影子都明显移动了一点角度。
“朱武……”
他呼出一口气，对身旁闭着眼的张苍笑了笑，“很感慨……没想到，我们今早会聊到那么多，那么广的往事……”
更巧合的是，很多他与张苍所知道的信息，正好互补——就像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原本以为杂乱无章并无规律的图案渐渐露出了更多触目惊心的轮廓，越来越像一幅完整的画卷。
张苍颔首，他睁开眼睛，“我明白……今天聊到某些事我也……需要再感受体会一下。你给了我不少启发。”准确的说，在朱武提及的某些事件和场景时，他突然就收到了更多更详细的信息——多到后来他几乎记不得自己都回答了什么。
那种即时双向交流……很奇妙。信息……记忆不断涌入，犹如滚滚洪流。
实际上，张苍现在有种近乎玄妙的强烈预感……新的能量开始涌动，时机将至，最后拼图中的某一块或几块即将浮现，这幅大部分被隐于混乱昏昧的长卷……终于要全图刷新了。
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感，却又隐隐让他眼眶发热……仿佛幽暗中有太多人已经默默等了很久，很久。太久了。
他定了定神，抬手比了比，“你想往哪边走？往对面走可以直接到火车站，最多十分钟吧，再沿着红军路，可以走到红博广场；往这边，会先经过一曼公园，铁路桥霁虹桥，然后是我以前所读过的一中，旁边是日报社，再走几步就到哈工大西大直街校区了。时间起码得十五分钟。”幸好朱武的全部行李只有一个双肩包加只手提纸袋。
朱武想了想，“就是说，我们往北……西北走是火车站，往东南走，到哈工大。”
张苍说，“是的，往南过霁虹桥就进了南岗区。比较容易找到合适的地方吃午饭。到了西大直街这边也可以再走到红博广场，不过就有点绕远了。”
朱武，“往南走吧。我挺好奇你当年读过的中学是什么样。霁虹桥……记得这桥是地标？铁路桥？中东铁路吗……”他顿了顿，“刚才我在二楼好像就想提这个，忘了……”
当时他一抬头恰好看到展厅中八女投江的那幅油画，构图并不完美，但其中蕴含的浓烈感情……足以令人震撼到失语。
张苍，“嗯，是的。历史意义之外，霁虹桥非常漂亮，桥栏雕塑都很精美，灯柱金光闪闪。”
两人相视而笑。
朱武感喟地摇摇头，“其实你明知道我会选什么，对吧？”
他们沿着景阳路慢慢往前走。这条路不是很宽，道边是高大的绿化树。因为是冬天，举目所及枝桠上空落落的。阳光疏散地照下来，路上行人不多，光影错落间，像走在时间隧道里。
朱武想，他以为他已经对抗日那段历史足够了解，其实了解得不过是皮毛……纪念馆里那些染血残破的文物，那些触目惊心的的报道，那些斑驳甚至粗糙的黑白照片……
“专业摄影相当昂贵，胶片摄影还麻烦，胶片更脆弱……新闻摄影相比风光摄影，辛苦琐碎，危险更高、时效性更强但往往收益不高，很多照片发表不了，可能还会给摄影师本人带来危险。”朱武边走边絮絮说，“我母亲……拿过的几次大奖都是风景摄影，她其实一直在用风景摄影的收益贴补……那些年巴尔干地方的新闻记者和战地记者没啥区别。我小时候不懂，夏天在港口和她一起看海时有次问她，摄影的意义是什么？是记录美吗？她笑了笑……没有回答。但我，一直忘不了她那时的表情。”
朱武仰头看着空无的天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21年底的时候，她和外祖母都感染了新冠，先后住院。我从国内飞过去照顾她们……我妈进ICU的时候，我看到医院提供的历史病历和详细检查报告……我……我那时才意识到，我有多不了解她……她有那么多伤病，遇到过不知多少危险，身上还有没取出的弹片……我几乎一无所知……”
“刚才看展览的时候我在想，大部分的历史照片都没有摄影师的名字，可能永远没人知道当年是谁在什么情况下拍出了照片，又是谁在冲洗照片之后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让它们得以被后人看到。我突然……理解了……对摄影师来说，即使无人记得他们名姓……只要他们拍摄的影像流传下来了……就是值得的。”
“我……去年春天她来了一趟沪上，我陪着她去周边走了走。我想劝她搬过来住的心思大概被看出来了……我妈说，外祖母92啦……她想陪着外祖母在故乡终老。我理解……但……”
走在一起的张苍静静听着，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对面就是一曼公园，优美的白色雕塑在树木之间显得纯净而圣洁。
他们停步注目默默致敬，又继续往前，很快就走出了那条路，看到前方的铁路桥了。
朱武问，“你以前……住得离这边近吗？”
“嗯，算是。骑车上学大概十来分钟。”张苍慢慢说，“我家那时住在老二机部的宿舍，离西大直街不远，很少从这边走。”
再横过一次马路，他们就站在了霁虹桥桥头。
霁虹桥横跨在滨洲滨绥铁路线上，至今依然是连接哈尔滨道里、南岗、道外三个区的交通咽喉。
朱武看着眼前桥柱顶端威严的狮面浮雕，“这桥的名字很有诗意。霁虹，是那个‘不霁何虹’吗？”
张苍点头，“是，我中学有次作文比赛题目是这座桥。1926年正式建成，题名的是当时的哈工大校长，取自《阿房宫赋》，‘复道行空，不霁何虹’？”
霁虹，雨止云散，长桥如虹。真是美好的寓意。
朱武站在桥上，天空湛蓝如海，视野极好。桥下是十余条近乎平行的铁轨。手边栏杆上镶嵌着中东铁路的金色"飞轮"路徽，铁艺镂空嵌花，十分精美。最特别的是桥头堡，形制颇形似方尖碑，又像圭表。
张苍的视线越过眼前精美的金色飞轮，穿过护栏上冰面运动的灵动人形，遥遥投向远方，高低错落的天际线衬得天空更显辽远了。
他低声对朱武说，“我记得冰城现存历史最古老的是松花江铁路大桥，而这座是保护建筑里唯一的一座桥。”
实际上，张苍很难直接描述自己的这种感触……无论何时站在霁虹桥上，他都有种站在往昔与当下交汇点的奇妙感。
中东铁路……这条铁路西起满洲里，东至绥芬河，北线横贯黑龙江；南线从此向南，经长春、沈阳直达旅顺口，全长近2500公里，呈“丁字形”。它的路权变迁，几乎就是一部微缩的东北近代史。
长风猎猎，吹动两人的发梢衣角。张苍微微阖眼，尽情地感受这一刻无拘无束的风。
两人快走到桥下的时候，朱武突然指着不远处的校园问，“这就是你当年的中学？”
张苍嗯了一声，“后面有栋教学楼拆了重建了，前面操场这块没怎么变。”
朱武看着眼前朴素至平淡无奇的教学楼和操场，又看了看身边怎么看都与众不同的爱人，笑了起来，“我那时来东大做交换生，用的名字是银锽朱武……你肯定猜不到前面的‘银锽’是怎么来的。”
“？”
“申请的时候填表，中文名我就填了朱武，学校工作人员回复时，问还有没有姓氏和中间名？我说实际它们是一个词组叫银色号角，要不意译一下？然后学校这边问我觉得‘银锽’怎么样，我说比我自己想的好听多了。”
“……是挺令人意外。”张苍想。不知道当年回复的学校工作人员是哪位妙人？锽这个字，相当生僻了，但意外地合适。
他当时专门去查了下资料。晋崔豹《古今注·舆服》明确记载："锽，秦改铁钺作锽，始皇制也"。宋王应麟《玉海·车服三·仪仗》也说："仪锽，钺属，秦汉有之，唐用为仪卫"。简单说，锽是一种似钺的长兵器，“形如剑而三刃”，秦时起就是用来彰显统兵权力的仪制器物。
另一个意思更广为人知，张苍之前知道的就是这个含义，即形容钟鼓的洪亮声。《说文·金部》"锽，钟声也"，"钟鼓锽锽"是诗经中的句子。
张苍凝视着朱武的面孔。他知道朱武父母的血脉有些复杂，可以说都是汉族与斯拉夫的混血，但遗传学的神奇之处在于，朱武本身容貌看着是相当典型的北方汉人长相，高大英俊而有威仪。
正自顾自往下说的朱武感喟良多，“后来18岁申请国籍，姓名我直接就用了朱武。和外祖父通电话的时候……他沉默了好久，然后连着说了几个‘好’字。”
“等过了两周，我收到他给我发的那些材料，其中有他五十年代时回国领的华侨证明原件，我才明白为什么……难怪从小我就觉得他对给我取名的祖母态度特别……好？”或许更恰当的形容不是好，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感激。
张苍眼神微动，前天朱武和他聊起祖父祖母的往事时候，提过他祖母本姓是凌，那他的外祖父……
“我的外祖父……姓朱。之前姓梁，上世纪二十年代时他父亲……我是不是该叫太姥爷？举家搬去到沪上时才改回来。我外祖父生在那的，所以他和太姥爷不同姓。”朱武顿了顿，“其实我母亲还有个哥哥，早年移民去了瑞士，从银行退休之后开了一家小咖啡馆。我就在外祖父葬礼上见过一次。”
“……他们是从哪里搬去的，你知道吗？”
“哦，是桂省，有个叫临桂的地方，再多就不太清楚了……之前家里好像是本地一个小军头，据说那时桂省不太平才搬去了沪上。”朱武双手插兜。虽然他了解得不多，但那会能从边陲搬去沪上，想必条件也不算太普通。
张苍一怔，“……原来如此。是我没想到。”
朱武，“？什么没想到？我名字是父亲取的，然后祖母按我的斯拉夫名字给取了中文名。”但等他后来申请入籍的时候，祖母已经去世四五年了。
“……这么说也对。”Zinovy，朱武。
“苍，我总觉得……你有话没说完。”
张苍笑了起来，他正想说什么，眼前闪过一幕清晰的画面：他走到门口，开门，看到朱武背着包推着箱子站在门外——不是他现在住的那栋楼。
朱武看着他笑，/哦，我是不是来晚了？/
他听见自己愉悦的声音，/什么时候都不晚。朱武，欢迎回来。/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他去沪上，是朱武来建康。
不……是回南京。
朱武看着阖眼沉默的张苍有点莫名，感觉气氛突然不同了，“嗯，怎么了？”
“有个……算是惊喜吧，将来再告诉你。”
“耶，又是这样。神神秘秘的。”朱武笑，他大手一挥，“好吧，那我暂时不问了。”
“这样，会介意吗？”
“不会啊，当然不会。”朱武一把搂住张苍的肩膀，眨眨眼，“就是，先想想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吃完就要上飞机了。”
“……说起来，今天是我们重逢的第十天。”
“嗯，这么巧？等等，那时候在机场读《十日谈》的是你？”
“AI随机选书，是自动播放。”
“那它可太有先见之明了。赛博预言？”
“朱武，你今天中午最想吃什么？”
“我啊……”
冬日阳光下，两人喁喁低语着，并肩同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头，如两滴水一起汇入浩荡大海。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 全文终 ——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第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