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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硕鼠拆层,致命地下空洞 深宫, ...


  •   深宫,尚衣局的偏殿内。

      十几个尚衣局的绣娘跪在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内弥漫着熏香与布料浆洗后的气味。

      沈昭站在巨大的铜镜前,双臂平展。两名老太监正战战兢兢地将一件极其繁复的玄色礼服披在他身上。这件礼服为了彰显皇家威仪,下摆足足缝了八层云锦,每一层都用赤金线密密匝匝地绣着九蟒翻江的图案。沉甸甸的玉石流苏挂在腰间,往下坠着。

      太重了。

      沈昭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像是压了两袋百斤重的面粉。他下旨筹备这场摘星楼奠基宴,本意是为了找个名目大肆挥霍国库,顺便在宴席上提拔几个最会溜须拍马的奸臣,狠狠恶心一下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

      他正盘算着宴会当天的赏赐名单,突然,领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根未剪净的极粗金线硬刺,随着他转头的动作,直接扎破了他脖颈侧面的油皮。细微的血丝瞬间渗了出来。

      这种被束缚的沉重感和突如其来的物理刺痛,瞬间点燃了沈昭的烦躁。

      他一把按住领口,猛地向外一扯。

      “嘶啦——”

      造价抵得上百户农家十年口粮的领口云锦被生生撕裂。沈昭毫不留情地将那件沉重无比的华服从身上剥了下来,连带着腰间的玉佩和流苏,像扔一堆破布一样,随意地扔在冰冷的金砖上。

      玉石碎裂的清脆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重做。”沈昭看都没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绣娘们,丢下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朝汤泉宫走去。他只想赶紧把身上这股沉重的束缚感洗掉。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为了件衣服发脾气的此时,渊京城西郊的太常仓,正在酝酿一场足以掀翻整个京城的致命风暴。

      太常仓是皇家最大的粮仓,由几十座巨大的木石结构副仓组成。

      仓官庞铁春此刻正站在最靠里的一座副仓前。他的体态十分臃肿,深冬的时节,额头上却总是覆着一层油腻的汗水。

      几天前,他收到了江南那边传来的暗号,要求他将这座副仓底层的地宫彻底腾空。庞铁春原本只是个听命行事的棋子,乖乖把里面的陈粮转移就完事了。但当他举着火把,沿着石阶走到空荡荡的地宫最底层时,他的眼睛被地面上反射的光芒吸引了。

      地宫的地面,铺设的是整块整块、长宽各三尺的防潮青石板。

      这些石板在开采后,在沸腾的桐油里浸泡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不仅防潮绝水,而且极为坚固,是抵御地下水汽和老鼠打洞的顶级建材。

      庞铁春蹲下身,肥胖的手指在石板边缘的缝隙里抠了抠。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那是渊京地下赌坊开出的催债单,上面的数字压得他连睡觉都在磨牙。

      这空出来的地宫,谁会来查?这些防潮石板如果拆下来,那就是现成的钱。

      贪婪,在几息之间就碾压了对皇权的敬畏。

      半个时辰后,渊京城西的一条暗巷。

      这里的路面结着一层混杂着烂菜叶和脏水的黑冰。路边的一个破茶摊上,几只苍蝇在寒冬里依然固执地绕着缺了口的粗瓷茶碗飞舞。

      庞铁春坐在长条板凳上,看着对面坐下的男人。

      雷震山是个黑壮的汉子,穿着件敞开领口的羊皮袄,露着胸口一撮黑毛。他是黑水车行的把头,专接暗巷里见不得光的运输活计。

      庞铁春没有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块核桃大小的青石碎块,扔在油腻的桌面上。

      石块在木桌上滚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雷震山伸出右手,他那只缺了一截小指的手抓起石块,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在边缘用力划了一下。没有留下白痕。

      雷震山的眼睛瞬间亮了,但他立刻压低了嗓门,那是一种市侩商贾在看到暴利时极力掩饰却又掩饰不住的兴奋:“庞大人,这可是皇家太常仓特制的桐油防潮板。这东西在黑市上,几块就能换半条街的商铺!您这是……有大货?”

      “底层全空了。”庞铁春端起浑浊的茶水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我要现银。拆卸和运输,你们车行包了。今晚就动手。”

      雷震山将石块攥进掌心,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弧度:“成交。”

      当夜,子时三刻。

      西郊太常仓的后门被悄悄推开。没有挂任何灯笼的几十辆重型牛车,轮子上裹着破布,碾过冻硬的泥土地,悄无声息地驶入。

      太常仓地宫底层,火把的光芒在阴冷的空气中跳跃。

      雷震山站在石阶上,看着下方干活的几十个光膀子苦力。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使出来!注意边缘,别磕碎了!”雷震山低声喝骂着。

      十几个苦力喊着压抑的号子,将手腕粗的精铁撬棍死死插入防潮石板的接缝处。随着木楔的敲入,几个壮汉同时压在撬棍的另一端。

      “嘎吱——啵!”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与金属摩擦声,底部隔绝多年的泥土与石板分离,发出一声沉闷的气流声。一块重达数百斤的防潮板被连根拔起。

      底层的泥土混合着长年累积的湿气,瞬间涌入地宫。

      雷震山看着一车车石板被运走,原本严丝合缝、防火防水的皇家暗室,就这样在他的贪欲下,被生生挖成了一个四面透风、泥土外露的巨大空洞。他掂量着手里刚拿到的一袋赤金,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以为自己捞到了乱世里的第一桶金,却根本不知道,自己亲手挖出的这个空洞,即将成为填装何等恐怖之物的死亡深渊。

      就在太常仓十里之外。

      摘星楼尚未完工的巨大骨架高层,狂风呼啸。

      萧无定负手站在一根粗大的横木上。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脚下深渊般的工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西郊的方向。

      一名夜枭卫如幽灵般顺着木柱攀上,单膝跪在覆满寒霜的横木上:“主子,太常仓那边有异动。庞铁春勾结黑水车行,正在私自拆卸地宫底层的防潮石板。要不要收网抓人?”

      萧无定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连这寒风都要退避的冰冷。

      他盯着西郊那片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防潮板拆了?好得很。谢归尘从敌国走私的那批违禁军械,正愁没地方妥善“安置”。没了这层阻燃防水的石板,那地宫就是一个天然的引火炉。到时候一把火烧穿地板,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他必须把所有的炸药,都集中在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坑里,绝不能让这些危险散落在沈昭可能触及的任何地方。

      “撤走所有外围暗桩。”萧无定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让他们拆。静待谢归尘的货,尽数入瓮。”

      “是。”夜枭卫领命,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后半夜,拆毁石板的重型马车顺着不同的暗巷驶离了太常仓,留下一地凌乱的车辙和那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而在皇宫深处的汤泉宫内。

      沈昭刚从冒着热气的水池里站起身。内侍用柔软的丝帕将他身上的水珠擦干,换上了一身轻便柔软的亵衣。

      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没有任何金丝的重量。

      沈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倒在寝宫柔软的床榻上。他听着漏壶里水滴落下的单调声音,脑海里盘算着奠基宴上该如何赏赐那个提议买废石料的户部尚书商挽真。国库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这种充实感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翻了个身,扯过锦被盖好,很快便陷入了香甜的梦境。在梦里,他看到了大渊崩溃,自己拿着退位诏书,坐着马车在江南的水乡里逍遥自在。

      他睡得极其安稳,对西郊那个已经被硕鼠拆空、即将填满敌国火药与致命军械的巨大死亡空洞,一无所知。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下旬。江南的夜风透着刺骨的湿冷,连河道里的乌篷船都结了一层薄霜。

      巡抚衙门的深宅暗室里,只有一盏挑暗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谢归尘坐在檀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残酒。桌面上散落着几本账册的残页,还有一把算盘。他的手指在算盘边缘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木质摩擦声。

      前方的铜盆里,几封信件正在燃烧,火光映着他阴沉的侧脸。

      “金满堂死了,金鳞钱庄的底子被商挽真吞了个干净。”谢归尘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热他此刻的盘算,“既然这盘棋已经乱了,那就只能把水搅得更浑。”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一支细毫笔,在巴掌大的羊皮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墨迹未干,他便将其卷成紧实的细条,塞入拇指粗细的竹筒,用蜜蜡死死封住接口。随后,他推开暗室后方的窗格。寒风灌入,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伏。一只灰色的信鸽在窗台上缩着脖子。谢归尘将竹筒绑在鸽腿上,双手一托,信鸽扑腾着翅膀融入了不见五指的黑夜,朝着渊京的方向飞去。

      两日后的凌晨,这只沾满风霜的信鸽落在了渊京城南一条暗巷的破败屋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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