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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四周一片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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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漆黑,乌云蔽日
两个人影挥舞着手中的铲子,卖力的往土坑中洒下黄土,
“怪物,你就是个怪物,你怎么不去死,你就应该和你那短命的娘一起去死。”
“丧门星,害了你娘,现在又想来害我的珠儿,痴心妄想,呸!”
沈无相往前走去一看,那土坑里竟然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四肢被缚,嘴里还塞了东西,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沈无相奋力向前跑去,她想救下那孩子,可几人之间的距离无论她怎么跑,始终无法接近。
那土越堆越多,越堆越高,她也慢慢变得窒息,意识也渐渐模糊。
朦朦胧胧间一股寒意直往她身上钻,冷的让人直发抖,也将她从那噩梦中拯救出来。
“小师妹,还睡呢?师傅正找你呢,还不快起来。”
三四月的天气,地上的积雪尚未化完,还带着些许冷意,沈傲雪刚从外面进来,二话不说掀开她的被子躺进去,还故意往沈无相身上靠
沈无相把脑袋缩进被子里,不情不愿的说道:“师姐,冷。”
“别闹,让我睡会儿,实在熬不住了。”
沈无相推搡了几下见某人还不为所动,便只得爬起来,还不忘摸索着将被角压好,免得进风。
入冬后天气寒凉,山路难走,道观内基本没什么人来,沈无相也落得清静,每日跟随师傅学习术法,倒也进步非常。
道观香火不多,除了师傅之外,他们五个弟子也接一些看向风水,起卦安家的活计挣些银钱,沈傲雪前几日正是帮一个富商忙活落葬事宜,大户人家规矩多,折腾她好几夜没睡安稳。
沈无相双眼虽盲,但这听声辨位、摸物识人的本事不在话下,安魂度灵更是一手绝活。
师傅说她魂有执念,便不得超生,困在阳间,终日受尽苦楚。她这一双阴阳眼,天生是吃 “渡魂” 这碗饭的。
沈无相近日运气不错,接到了个活儿,是为上荆山一户人家超度亡女,她收拾了东西就匆匆下山了。
沈无相掂量了手中铜钱的重量,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山时,又买了一包袱的麦饼,就开始赶路,好在两地相隔不远,到上荆山左不过两三日的脚程。
黄三儿早早带着妻子就在村口等候,临近日落时分,老两口才在远处看见一抹青灰色的身影,杵着一根枣木盲杖,风尘仆仆。
黄三儿上前招呼道:
“敢问您……您是……沈仙师吗?”
沈无相拍拍身上的灰尘,开口道:“不敢担仙师二字,在下玉虚观沈无相,敢问您可是请我来的主家?”
黄婶子见她目不能视,伸过手拍拍她的手背,一路带着人往屋内走去,
“沈道长远道而来辛苦啦,咱这乡下偏远难寻,道长先往屋里坐,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她脚步很慢,每一步都用盲杖轻点地面,探路、辨向,避开石头、坑洼,倒是走的稳当。
一口下去暖意入脾,倒是缓解了不少一路上的疲惫。
二人坐在沈无相对面,黄婶扯了扯老伴的袖子,上下打量着沈无相,有些难为情的搓了搓手。
“额,道长,有句话想问一下,就我女儿这个情况,您……您看要怎么处理合适?”
一提到女儿,黄三儿喉间有些哽咽,双眼通红。他们的女儿死得冤枉,两次出棺,两次落地,他们知道女儿这是死不瞑目,难以入土为安。
沈无相也不再耽搁时间,拿着起身道:“还不曾问过,令嫒的棺木现在何处?可否带我前去看看?”
夫妻二人不敢耽搁,头前引路,带她到摆放棺木的正堂,脚步都带着些微的踉跄。
沈无相抬手摸索到一圈红绳,下面还系着一些黄纸,眉头微蹙,问道:
“这是本地的风俗吗?为何在棺木上摆放这么多红绳?”
“沈道长有所不知,我家巧慧她……她不一样。”
黄巧慧是半个月前从陈家抬出来的,陈家说是暴病而亡,给了三十两银子丧葬费。可他们觉得事有蹊跷,想去陈家要个说法。可无权无钱,报官无路还被打了十板子轰出府衙。二人无奈只得咬牙将女儿下葬,可一连两次,走不出百里,这抬棺材的板子就会断裂。
这才无奈请各路仙师道人超度亡女,好让她下土为安。
沈无相心下了然,原来如此。
伸手在棺材上抚摸了一圈,手上一使劲,将棺材开出一小条缝隙,心下便有了谱:“还好,不是怨灵,是生灵,事情不难办。”
“啥,啥灵不灵?”
黄三儿听得不真切,猫着腰一直往前凑。
沈无相摆摆手,说道:
“二位主家,可否麻烦将此地请空,备上一方桌,三炷清香、一个空碗、一张黄纸、一支朱砂笔,再打一盆清水送到我房间,半个时辰后,我在此作法。”
黄三儿闻言,立刻应声:“有有有!这些东西都有,我这就去收拾!”
黄婶儿也连忙擦干眼泪,道:“有,香烛早已备下,我这就去准备,这就去!”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屋内的房间已收拾妥当,所需之物也一一备齐。
沈无相擦干净身上,换了一身衣服,手中多了一个古铜色的铃铛。
“二位,接下来我需要你们在这桌前烧着纸钱,在心里默念亡者的名字,我要召唤亡灵。”
“无论二位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切不可开口说话,若是惊扰了她,她便会在这世上多受一刻的苦难。”
一听这话,黄婶儿捂住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指缝里往外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
“我苦命的儿啊,她还不满十六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世上…… 怎么就这么命苦……离我而去了啊,这可让我这老婆子怎么活啊……我的儿啊。”
沈无相将引魂铃放在桌案上,点燃清香插在案前,黄纸铺展,她深吸一口气,手持朱砂笔,笔尖在黄纸上游走,口中低声吟诵着咒文。“接下来你们就在桌前烧纸,心里念着她的名字即可。”
老黄夫妻二人不停地往火盆里丢着纸钱。
沈无相周围的一切尽数消融在无边的暗寂里,在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她缓缓睁开了眼,手腕中缓缓伸出一道红线延伸至远处。
顺着红线的尽头走去,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影子缓缓凝聚,勾勒出少女的身形,眉眼纤细,正是死去的黄巧慧。
她垂着眸子,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却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仿佛连哭泣,都带着魂魄独有的轻渺。
沈无相语气温和地说道:“无妨,我知你心有牵挂,可否告知于我。”
黄巧慧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又用力摇了摇头,就在她摇头的刹那,两人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起来。
廊下的青石板,带着雨后的湿滑,檐角的铜铃还在轻轻摇晃,下一秒便被嶙峋的假山石取代,假山缝隙里还能看见远处的湖心亭,精致巧妙。光影飞速流转,假山的轮廓模糊、碎裂,无数碎片重组,最后稳稳定格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周围有数不清的哀号与哭声。
巧慧的身影开始微微颤抖,连带着周遭的光影都泛起了涟漪,
沈无相问道:“这便是你的心结?”
人死后,魂魄会携着生前的记忆徘徊世间。经过超度,了却尘缘,便可踏入轮回,重入轮回。
倘使心有挂碍、执念难消,便需在世之人帮其了结未了的心结,否则逝者魂魄难安,滞于阴阳之间不得解脱,后人也会受其牵连,祸福难定。
若魂魄满心愤懑、怨气难平,便会化为怨鬼,日夜受烈火焚心、热锅烹油之苦,每一刻都是煎熬;一旦怨气郁结不散、积怨成戾,便会化为厉鬼,变为行尸走肉,为祸人间。
话音落时,房内的景象猛地一震,一声声尖锐的吼叫将四周震得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絮,她的身影猛地涣散了一瞬。
黄巧慧已死去月余,残留在魂魄里的记忆不多,沈无相有引魂术看到的便是她记忆中最深刻最难忘最无法释怀的片段,这便是她的心结所在。
她在世间多滞留一天,便要多受一刻煎熬,如此长的时间,如不是心性纯良之辈,怕是早已怨气缠身,不得解脱。
沈无相上前一步,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的白气,轻轻覆在黄巧慧的肩头,轻声道:
“陈汝之愿,自当接引。”
她对着沈无相,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光影再次晃动时,沈无相感觉到一股轻柔的力道从指尖散去,黄巧慧的身影,正一点点变得透明,黄巧慧身体里的红线慢慢收回缠绕在沈无相的手腕上。
“多谢道长……”
最后一声轻语,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沈无相松了口气,收回手,将折叠好的黄纸贴在棺材上,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门外的二人说道:
“亡魂已渡,可以正常下葬了。”
黄三儿颤抖着双手,将女儿的棺木重新盖好,泪眼婆娑地问道:“沈道长,我家阿囡……她可还有话留下?”
沈无相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怜悯:“令嫒心中已无牵挂,此去轮回,定能投个好人家。”
二人哭得泣不成声,黄三命苦,少时丧父,中年丧母,后娶得贤妻,三十几岁才得这一个女儿巧慧。
黄巧慧生得伶俐乖巧,日日跟着父母上街卖菜,谁知道被一位富家公子瞧中了,要强要她做贴身侍女。老两口舍不得女儿,婉言回绝,岂料得罪了那公子哥。
日日有人来找麻烦,又打又砸的,恐吓勒索,巧慧心疼爹娘,咬牙应了去。
谁曾想,不过半年光景,再见竟是阴阳两隔。
黄婶嘴里喃喃念着巧慧的小名,哭声愈发凄厉。似是想将所有的不舍都倾诉出来。沈无相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收拾起法器,将铃铛收入袖中,转身朝门外走去。
夜风微凉,吹动她的道袍,月光洒下,她手腕处的红绳越发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