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须臾》云深入梦

1、投递 陆寻本

　　陆寻本能推开女孩，下一刻便被货车狠狠撞上。
　　沉闷一声，单薄身躯被巨大惯性碾过，骨节在重压下无声崩裂。剧痛转瞬麻木，喉间腥热上涌，视线被雨水与血色揉成一片模糊。
　　人声、鸣笛、风雨，尽数抽离。
　　生命正从躯壳里飞速流逝，意识涣散如雾。
　　陆寻感觉自己正沉向一片没有底的黑暗，听觉、触觉、视觉都在飞速抽离，世界变得遥远又模糊
　　意识像被狂风揉碎的雾，涣散得快要抓不住。可就在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秒，记忆却反常地清晰起来。不是电影那样轰轰烈烈的闪回，更像是半生时光，在眼前安静地、缓慢地流过。
　　小时候妈妈还在的傍晚，灯光很暖。厨房飘来的饭菜香，灯下一起翻书的影子，出门时牵住她的手，温度安稳又踏实。
　　上学时清晨教室里漫进来的阳光，粉笔灰在光里轻轻飘着。课间趴在桌上偷懒的片刻，窗外吹过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偶尔和同学随口搭的一句话，放学路上独自走过的黄昏。
　　还有仲夏檐角的风，绕着她的背影，轻轻吹过，吹动她鬓角碎发，也吹动少年不敢声张的心跳。那点心动安静又克制，像风掠过湖面，只泛起一圈无人看见的涟漪。
　　陆寻的意识在剧痛中涣散，又在沉落时骤然清晰。光影渐渐重叠、融化，时间不再向前，空间失去边界。
　　空间也不再只有长宽高，每一个物体都向内无限折叠，又向外无限延伸。他能看见尘埃的内部，看见光线的轨迹，看见因果交织成细密的光网，看见无数种未曾发生的人生在虚空中静静漂浮
　　这里多出一个垂直于长宽高之外的未知维度，所有物质不再以封闭形体存在，而是呈现出完整的拓扑展开态。
　　他能同时看见一个物体的内部与外部、表面与核心，所有截面、所有层次、所有结构在额外维度中一览无余，不存在遮挡与阴影。
　　时间不再是单向流动的参数，而是与空间等价的类空间维度。过去、现在、未来并非先后发生，而是如同坐标般静止陈列，因果线清晰可见。
　　陆寻感到非常的惊慌，这种惊慌倒也不是身体生理的反应，更多来自神经的刺激。
　　“喂，听得到吗，年轻人”一个颇为沧桑沉稳的声音响起。
　　眼前的世界开始塌陷，刹那间空白。一位看上去气质清冷、眼神沉静的中年男人浮现。
　　“你是？”陆寻再看下四周的空白，“这是哪里？！”
　　“我是一名理论物理学家、维度研究者，我叫林砚舟。”中年男子扶了扶眼镜。
　　“啥？我刚刚不是被大车撞了吗？我没死吗？”
　　“嗯……现实世界你的确死了，你的身躯被车轮碾压，早已不成人形，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
　　陆寻说不出话。
　　林砚舟顿了顿，“把你送往医院的路上，你就已经不行了，所以…出于一些考虑，直接带你来到我的实验室。”
　　“那我……”
　　“你现在只有一颗大脑在我实验室里的培养皿。”
　　陆寻再次说不出话。
　　“你现在没有四肢，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一团悬浮在淡蓝色营养液中的大脑，被无数银亮的电极缠绕，悬在密闭的恒温培养皿中央。”
　　神经传导器将声波直接凿入陆寻的意识，没有丝毫缓冲：“你为救小微，躯体全毁，唯有大脑凭借中微子的穿透性与共振特性，保留了完整的意识。”
　　“人在濒死之际，意识会来到四维空间的视角。所谓的走马灯，那时候的人可以很短时间观看到所有回忆，也可以说是瞬间，升到了更高的维度。”
　　“你等等…什么？什么四维空间？什么更高维度？”陆寻的意识泛起剧烈的震颤。
　　“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三维空间：长、宽、高，构成了一切物体。在此之外，还存在第四个空间维度。”林砚舟停顿了一下，“在四维空间里，时间不再是单向流淌的河流，而是可折叠、可回溯、可触碰的第四维度，那场车祸，便是时间褶皱最密集的奇点。而中微子，这种能穿透一切物质、几乎不与三维世界交互的基本粒子，成了连接意识与四维时间的桥梁。”
　　“呃……好，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林见微的？”
　　“小微？她是我女儿”林砚舟很平静，“车祸发生前，我正在开车去接她的路上。”
　　“她现在还好吗？”
　　“你虽然及时推开了小微，但…大货车撞上你后也发生了侧翻，小微不幸被砸中了…已经…”林砚舟没有继续说了。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呃…为什么…救我一颗大脑”
　　“因为你的大脑没有被砸中、摔伤。在你大脑失去供血与氧气之前，快速取出放在了我们先进实验室的培养皿仪器里。”
　　林砚舟语气沉重起来，“陆寻，我需要你回溯时间线，再次去救救小微！”
　　“啊…我…怎么回去…穿越还是重生？”
　　“意识投递。我们实验室研发了一套须臾系统，它可以把人的记忆、思维、情绪、连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我，全部拆解成数据流，再精准投射到某个时间节点、某具躯体、某段已经发生过的人生里。”
　　“像是把现在的灵魂塞进过去的自己？”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是这个世界过去的你自己。”林砚舟继续说，“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小微已经死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过去无法改变，这是物理规律。”
　　“你要投递的意识，会落在一条与我们高度重合、却完全独立的时间分支上。在那里，小微还活着，事故还没有发生——你可以用你的意识，占据那个时间点的你，去改变一切。”
　　“另一个世界…那我救的，还是她吗？”陆寻声音发哑。
　　林砚舟听着精密仪器声音传导器的发颤，看了看培养皿缸中的大脑，“你只剩这具意识了。留在这个世界，你只能在培养皿里腐烂。去另一个世界，你还能再牵一次她的手。”
　　“你怎么知道……”
　　“我是她爸，自家女儿的感情我猜不到吗。”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