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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酒穿喉,再世为人 白绫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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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绫勒进脖颈的那一刻,沈惊鸿没有哭。
冷宫的砖缝里渗出百年寒气,她赤足踩在青砖上,感受着生命正从喉间一寸寸流逝。不是窒息的痛楚让她清醒,而是恨——那种深入骨髓、刻进魂魄的恨意,让她在濒死之际依然睁着眼。
她要记住这一天。
大曜王朝,永和十七年,冬。
镇国将军府满门忠烈,被扣上谋逆罪名,父兄斩于闹市,女眷充入教坊。她这个曾经执掌六宫的皇后,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受尽折辱。而现在,一杯毒酒,三尺白绫,是那位曾经与她山盟海誓的帝王,赐给她的最后体面。
“沈氏,上路吧。“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冷宫的死寂。
沈惊鸿忽然笑了。
她笑得胸腔震动,笑得白绫松弛,笑得那传旨太监连连后退。多可笑啊,她十六岁入宫,二十岁封后,为稳固他的江山,在朝堂后宫间周旋,替他铲除异己,安抚重臣,甚至亲手毒杀过意图不轨的宠妃。
她以为那是爱。
原来只是权。
“告诉陛下,“她止住笑,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沈惊鸿以满门亡魂立誓,若有来生,必血债血偿。他萧氏江山,我必亲手覆之。“
毒酒入喉,灼烧感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白绫收紧,视野逐渐模糊。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冷宫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惊鸿——!“
是谁?
来不及辨认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心跳恢复!血压回升!“
“准备转入ICU,通知家属!“
刺耳的警报声,刺目的白光,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呛咳。大量的液体从肺部涌出,她剧烈地抽搐着,感觉到有管子正从她的气道中抽出。
“醒了!病人醒了!“
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动,穿着奇装异服,戴着蓝色的布帽和白色的口罩。他们的语言古怪而急促,沈惊鸿却奇异地能听懂——不是大曜官话,却莫名熟悉。
这是哪里?
她不是死了吗?
“沈小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眨眨眼。“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近,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光的小物件在她眼前晃动。沈惊鸿下意识想抬手挥开,却发现手臂沉重如铅,插满了细长的管子。
她转动眼珠,环顾四周。
白色的墙壁,透明的瓶罐,还有头顶那个发出惨白光芒的奇怪灯具。这不是冷宫,也不是地狱。这里……像是医馆,却比她见过的任何医馆都要干净、明亮,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器物。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你的喉咙刚做完插管手术。“中年男人按住她的肩膀,“你吞服了大量安眠药,又割腕,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休克了。幸好抢救及时,不然真的就……“
安眠药?割腕?
沈惊鸿的眉头狠狠蹙起。
她在说什么?自己明明是饮下毒酒,自缢而亡。什么安眠药,什么割腕,这些词汇陌生又诡异。
头痛欲裂。
大量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冲击得她几乎再度晕厥。她看见一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女子,站在高高的楼房边缘,泪流满面;她看见一堆黑色的方盒子,上面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恶毒的咒骂;她看见一个俊美的男人冷漠地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婚约取消“;她看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子假意安慰,却在无人处露出得意的笑……
这不是她的记忆。
却又是她的记忆。
“原主“,这个词汇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海中。
沈惊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大曜王朝的皇后,执掌六宫数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即便此刻身处绝境,她也必须先弄清楚状况。
她开始在脑海中梳理那些陌生的记忆。
这里是一个叫做“现代“的世界,没有皇帝,没有后宫,却有着比后宫更复杂的规则。这个身体的主人叫沈惊鸿,与她同名同姓,却是个命运多舛的可怜人。
父母早逝,留下一笔遗产被亲戚瓜分殆尽。好不容易考入所谓的“戏剧学院“,却被经纪人诱骗签下不平等合约,成为娱乐圈最底层的“艺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和一身被强行安上的“黑料“。
被包养、耍大牌、学历造假、整容……
那些黑色的方盒子叫做“手机“,上面的文字来自一个叫“微博“的地方。原主每天都在被成千上万的人辱骂,他们叫她“花瓶“、“废物“、“滚出娱乐圈“。
她的未婚夫,一个叫顾言泽的男人,是所谓的“豪门公子“。三个月前,他在原主最狼狈的时候当众宣布退婚,转头和原主的闺蜜林薇薇出双入对。
而原主,在昨天,也就是2026年3月15日的夜晚,吞下了整瓶安眠药,又割开了手腕,试图结束这一切。
“废物。“
沈惊鸿在心中冷冷评价。
不是因为原主寻死,而是因为原主死得如此窝囊。被欺凌至此,不想着复仇,只想着逃避,这不是她沈家女儿该有的骨气。
但此刻,她就是沈惊鸿。
大曜废后的魂魄,穿到了这个现代“废后“的身上。
何其讽刺。
前世,她是被废的皇后;今生,她是被黑的艺人。都是众矢之的,都是人人喊打,都是被逼入绝境。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输了。
“沈小姐,你的家属来了。“护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家属?
沈惊鸿睁开眼,看向病房门口。
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面容俊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和不耐烦。女人则是一身白色连衣裙,妆容淡雅,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顾言泽。林薇薇。
记忆自动对应上这两个名字。
“惊鸿,你吓死我了!“林薇薇扑到床边,眼泪说来就来,“你怎么这么想不开?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帮你啊,为什么要做傻事?“
沈惊鸿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这等手段,在她面前简直如同儿戏。后宫里那些妃嫔,哪个不是演戏的高手?林薇薇这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眼底分明藏着幸灾乐祸。
“让开。“
沈惊鸿开口,声音依然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
林薇薇愣了一下,眼泪都忘了流:“惊鸿,你……“
“我说,让开。“沈惊鸿抬起眼,那双刚刚还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冷得像淬了冰,“你的眼泪滴到我的被子上了,脏。“
病房里瞬间安静。
顾言泽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沈惊鸿,薇薇好心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惊鸿缓缓转头,看向这个所谓的“前未婚夫“。
平心而论,顾言泽长得确实不错。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身形修长,放在大曜王朝,也是能迷倒一众贵女的俊俏郎君。但此刻在沈惊鸿眼中,他只让她想起一个人——那个赐她毒酒的帝王。
一样的冷漠,一样的薄情,一样的……自以为是。
“顾公子,“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我婚约已废,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质问我?“
顾言泽一怔。
眼前的沈惊鸿,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唯唯诺诺、被他一句话就能说哭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的眼神太冷了。
那不是故作坚强,而是真正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顾言泽竟一时语塞。
“还有,“沈惊鸿重新看向林薇薇,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庞,“林小姐,你我的闺蜜情谊,在你爬上顾言泽床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现在装模作样,不觉得恶心吗?“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胡说什么!“她尖叫起来,“我和言泽是清白的!“
“清白?“沈惊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三个月前, Ritz-Carlton酒店,1808房,需要我说得更详细吗?“
林薇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顾言泽的脸色也变了。那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沈惊鸿怎么会知道?
“你调查我们?“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
“调查?“沈惊鸿微微偏头,那姿态优雅而疏离,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蝼蚁,“顾言泽,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们做的那些龌龊事,我不屑知道,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顿:
“现在,滚出我的病房。否则,我不介意让全天下都知道,顾氏集团的公子,是如何在未婚妻落魄时落井下石,又是如何与她的闺蜜暗通款曲的。“
“你威胁我?“顾言泽怒极反笑,“沈惊鸿,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全网黑的废物艺人,也配威胁我?“
“配不配,你试试便知。“
沈惊鸿不再看他,缓缓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刚才那番话已经耗费了她大量精力。但她必须撑住,必须让这些人知道,沈惊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他们拿捏的软柿子了。
病房里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林薇薇拉着顾言泽的袖子,小声说:“言泽,我们走吧,她疯了……“
顾言泽死死盯着床上的女人。
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明明是最狼狈的时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气势。那种气势他说不清是什么,就像是……就像是古代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天然带着的威压。
“沈惊鸿,“他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离去,林薇薇连忙跟上。
脚步声远去,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惊鸿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着?
她当然会等着。
等着看这些人,是如何在她脚下匍匐求饶的。
三天后,沈惊鸿出院。
这三天里,她通过病房的电视、护士的闲聊、还有原主手机里那些铺天盖地的信息,大致了解了这个时代的规则。
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叫做“互联网“的东西连接着整个世界。人们通过“手机“获取信息,通过“社交媒体“表达观点,通过“娱乐产业“获得精神满足。
而“娱乐圈“,就是这个时代最光鲜亮丽,也最肮脏残酷的战场。
原主沈惊鸿,就是这个战场上的最底层。十八岁出道,三年过去,依然是个查无此人的十八线。唯一的“知名度“,来自于那些莫须有的黑料,和全网黑的骂声。
她的经纪约签在一家叫“星辉娱乐“的小公司,合约极其苛刻,几乎等同于卖身契。经纪人陈舟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为了钱,什么脏活都肯干,包括给原主安排那些“陪酒“的场合。
原主不肯,就被雪藏,被买黑稿,被一步步逼入绝境。
沈惊鸿看着手机里那些辱骂的私信,神色平静。
这些言辞,比之后宫的流言蜚语,狠毒不到哪里去。那时候,她们骂她毒妇,骂她妖后,骂她祸国殃民。现在,她们骂她花瓶,骂她废物,骂她滚出娱乐圈。
说到底,都是想逼死她。
可惜,她们不知道,死过一次的人,是最不怕死的。
“沈小姐,你的出院手续办好了。“护士递来一叠文件,“对了,有位先生在前台留了名片,说如果你想通了,可以联系他。“
沈惊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纯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傅斯年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只有一个名字,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沈惊鸿微微蹙眉。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但不知为何,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的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她按住胸口,眉头紧锁。
这种感觉……很熟悉。
就像前世,她在冷宫的那些夜晚,偶尔会梦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面容,却能让她在梦中都感到安心。
“傅斯年……“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将名片收好,她起身离开病房。
医院门口,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拿着长枪短炮,一见她出来,立刻蜂拥而上。
“沈惊鸿!请问你自杀是因为承受不了网络暴力吗?“
“对于顾言泽退婚,你有什么想说的?“
“网传你精神失常,是真的吗?“
闪光灯疯狂闪烁,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沈惊鸿停下脚步。
她看着这些所谓的“记者“,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御史台的言官。他们也是一样,拿着笔杆子当刀,杀人不见血。不同的是,前世的她有权有势,可以轻易让他们闭嘴;而现在,她一无所有。
但真的……一无所有吗?
沈惊鸿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不是在面对围堵的记者,而是在御花园中闲庭信步。
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她的气质震慑住了。
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廉价的病号服,可此刻的沈惊鸿,却像换了一个人。她的脊背挺直,下颌微抬,眼神平静而疏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那是真正的,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
不是演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长期身居高位,浸润出来的威仪。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辛苦你们跑这一趟。既然来了,不妨听我说几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第一,我沈惊鸿没有精神失常,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第二,顾言泽与我的婚约,是他单方面毁弃,我沈家虽败,骨气尚在,不稀罕这门婚事。“
“第三,“她的眼神陡然转冷,“那些在网络上造谣中伤我的人,我记住了。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算。“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向前走去。
记者们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看着她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有人喃喃道:“刚才那是……沈惊鸿?“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我的天,那个气场,那个仪态……我怎么觉得,她像个皇后?“
“疯了吧你,还皇后……“
议论声渐渐远去。
沈惊鸿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心中一片清明。
前世,她是皇后,母仪天下,最终却死于冷宫。
今生,她是艺人,卑微如尘,却要从这泥沼中爬出来。
娱乐圈?
她倒要看看,这个时代的“后宫“,能有多难闯。
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短信。
来自陈舟,她的经纪人:
【明天下午三点,《国风少年》节目组,你给我准时到。再敢搞砸,你就等着赔违约金吧。】
《国风少年》?
沈惊鸿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想起这是一个古风选秀综艺。原主本来没资格参加,是陈舟为了讨好某个投资方,把她塞进去当陪衬的。
据说,那个投资方最喜欢“调教“不听话的女艺人。
原主就是因为拒绝陪酒,才被雪藏至今。
沈惊鸿冷笑一声,回复了一个字:
【好。】
她正愁没有机会崭露头角,这送上门来的舞台,不要白不要。
至于那个心怀不轨的投资方……
沈惊鸿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她在大曜后宫斗了那么多年,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想打她的主意,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命。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沈惊鸿抬头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轻声自语:
“这一世,我必站在最高处。“
“俯瞰众生,再不让任何人,践踏我沈惊鸿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