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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算 纳尔于餐厅 ...

  •   夜深人静,蝉鸣嘶哑。月亮隐入层云,仿佛不忍窥视。

      纳尔在睡梦中蹙紧眉头,身体僵硬,像被无形枷锁捆缚,挣动不得。这不是她的梦,是这具身体原主埋得最深、最痛的一根刺,如今,正翻搅着要从记忆的血肉里破土而出。

      梦的碎片锋利——
      “狐狸精!勾引我男朋友!” 一个尖利的女声刺破黑暗。

      “我没有…是他骗了我们俩…” 那是高哈尔的声音,虚弱,颤抖,带着哭腔。

      “呸!他说了只喜欢我!你个不要脸的还敢狡辩!”

      场景轰然碎裂,化作铺天盖地的谩骂,从无数虚拟ID后喷涌而来,几乎要砸穿梦境:“抢男人的贱货”、“缺爱到这种地步”、“去死吧”…
      污秽的词汇混着键盘的敲击声,汇聚成恶毒的洪流,将她彻底淹没。梦里那种窒息般的绝望、百口莫辩的冤屈、以及冰冷刺骨的孤立无援,如此真切,仿佛就烙在纳尔的每一根神经上。
      纳尔在梦中感到一阵剧烈的窒息,仿佛那些文字化作了实质的污泥,堵住了她的口鼻。就在意识快要被吞没的瞬间,她心底最深处,一股冰冷而锋利的怒意,像淬火的刀锋般猛地划破梦魇——

      “够了。”

      纳尔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

      那不是我的恐惧。她清晰地意识到。那是高哈尔的。

      但胸腔里残留的那股冰冷的怒意,那声在梦中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够了”,却真真切切,属于她自己——属于纳尔。

      她缓缓擦去额角的汗,在黑暗中,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眸子里没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冷光。

      第二天下午,五百里风情街那家新开的融合餐厅里。

      环境清雅,客人不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和食物气味。纳尔和达娜并排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摆着几道精致的菜品。

      “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吃饭呢。”达娜舀了一勺面前的奶油蘑菇汤,小声说。

      “是啊,怪安静的,人也不算多。”纳尔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颜色鲜艳的沙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昨晚梦魇的沉重感,像一层湿漉漉的纱,还贴在她的神经上。

      “你尝尝这个,看着挺不错的。”达娜忽然眼睛一亮,用筷子从自己盘里夹起一块裹着深色酱汁的肉,迅速放进纳尔碗里,满脸期待,“快,试试!”

      纳尔不疑有他,送入口中。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古怪香料和过甜酱汁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yue——!”她瞬间皱紧了脸,拿起水杯猛灌一口,才把那味道压下去,抬头就看见达娜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哇,达小娜,你故意的!”纳尔又好气又好笑,作势就要伸手去挠她腰侧的痒痒肉。

      达娜边笑边躲,两人闹作一团,方才那点沉闷似乎也被冲散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抬高了音调、带着刻意张扬的女声,斜刺里插了进来,打破了餐厅的宁静:

      “服务员!点单——我要你们这儿最、贵、的、菜!”

      那语气里的做作和优越感几乎要凝成实体。

      纳尔和达娜的动作同时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从对方眼里读懂了同样的无语和吐槽:这哪家剧组跑出来的临演?偶像剧看多了吧?

      因为并排坐着,她们看不见斜后方声音的主人。但就在那个“最”字拖长尾音落下时,纳尔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声音……

      一种混杂着厌恶与“终于来了”的冰冷直觉,顺着脊椎爬上来。昨晚梦境里那些污言秽语,似乎又隐约在耳边嗡鸣。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去。

      斜后方不远处的卡座里,被三四个打扮用力的女生围在中间的,正是那张脸——刘薇。当年那个将她(或者说,将“高哈尔”)钉在“狐狸精”耻辱柱上的始作俑者。对方正扬着下巴,享受着同伴们捧场的附和,眼神随意一瞥,恰好与纳尔转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刘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一种混合着惊讶、审视、然后迅速被熟稔的恶意取代的神情,在她眼中闪过。她显然也“认出”了这张脸。

      纳尔面无表情地转回身,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昨晚惊醒时那股冰冷的怒意,此刻缓缓流淌在四肢百骸。她甚至极其平静地抬手,示意不远处的服务员。

      “麻烦再给我一杯热水,谢谢。”她的声音不高,清晰,没有任何颤抖。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后便响起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怀好意的气场。

      “哟——!”

      那夸张的、拖着长音的惊叹词,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破了空气。

      “我当是谁呢,看着这么眼熟。”刘薇已经带着她那群姐妹,走到了纳尔她们的桌边,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纳尔,目光尤其在纳尔和达娜之间暧昧地转了一圈,红唇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这不是我们那位,专、门、喜、欢、勾、引、别、人、男朋友的‘纳尔姐’吗?”她一字一顿,将那个污名化的称呼咬得极其清晰响亮,成功吸引了周围零星几桌客人的侧目。

      她身边一个涂着鲜艳口红的女生立刻配合地发出嗤笑,斜眼看着纳尔:“哎呀薇薇,还真是她!我还以为当年没脸见人,早就滚出阿勒泰了呢?怎么,这是找不到男人,开始带‘姐妹’出来吃饭啦?”话语里的暗示下流又刺耳。

      达娜脸色瞬间变了,猛地就要站起来,却被纳尔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纳尔抬起眼,看向刘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之下透着寒意。

      刘薇似乎很享受这种“震慑”住对方的感觉,她上前半步,更加凑近,脸上挂着虚假的惋惜和十足的蔑视:“怎么不说话啦?当年不是挺能狡辩的吗?哦对了——”

      她忽然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杯纳尔刚让服务员送来的、还冒着滚烫热气的开水。

      “看见你这张故作清高的脸,我就来气。”她嘴角噙着冷笑,手腕一扬——

      哗啦!

      一杯滚烫的热水,劈头盖脸,朝着纳尔的脸泼了过去!

      哗——!!!

      滚烫的水汽扑面而来。

      时间在那一刹仿佛被无限拉长、延展。周围零星的抽气声,达娜惊恐的尖叫,刘薇脸上那混合着快意与残忍的冷笑,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纳尔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眨眼。

      只是在热水泼来的瞬间,以一种近乎本能、又冷静到极致的速度,微微侧了下头——那杯原本要直扑她面门的水,大半泼在了她颈侧、肩头的衣料上,只有少量飞溅的水珠擦过她的下颌和锁骨。

      “嘶……”

      火辣辣的痛感,隔着夏季单薄的衣料,瞬间灼上皮肤。很烫,但比起昨夜梦中那些言语化成的冰冷淤泥,这疼痛反而带着一种清晰的、可被回击的实感。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被打湿的额发贴在颊边,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让她此刻低垂的眼,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湿漉漉的冷寂。

      整个餐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边。达娜的眼泪夺眶而出,想扑过来却被刘薇带来的两个女生有意无意地挡住了。

      刘薇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她甩了甩手上沾到的水渍,将那空了的玻璃杯随手“铛”一声丢回纳尔面前的桌上,下巴扬得更高,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哎呀,手滑了。你没事吧,‘纳、尔、小、姐’?” 那故意加重的称呼,是补上的又一记耳光。

      纳尔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眼。

      她没有去看自己湿透的衣领,也没有去擦脸上的水渍。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刘薇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弧度。

      “刘薇。”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没有愤怒的颤抖,只有一种浸透了冰水般的、平稳的冷。

      “三年了。”纳尔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冰珠子,落在瓷盘上,清脆,冰冷,“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刘薇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你说什么?”

      “我说,”纳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湿漉漉的桌面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着刘薇,里面没有丝毫被羞辱的难堪,只有一种近乎剖析的、冰冷的审视,“你还是只会这套。泼水,骂街,聚众,找点可怜的认同感……和三年前在网吧厕所堵我时,一模一样。”

      她语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仿佛真的在好奇:“你这三年,脑子是半点没动,光顾着往脸上刷漆了?”

      “你——!”刘薇脸色瞬间涨红,被这毫不留情的、蔑视到极点的语气激得浑身发抖。尤其是“刷漆”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她身边的小姐妹也骚动起来,似乎想上前。

      “我什么?”纳尔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陡然多了一丝锋利的重量。她终于动了,不是去擦水,而是缓缓地,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被刘薇丢下的、空空如也的玻璃杯。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甚至没有颤抖。只是看着那杯子,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事。

      “你刚才问我,没事吧?”纳尔抬起眼,再次看向刘薇,这一次,她眼底那层冰封的平静之下,有什么锐利的东西,终于破冰而出,闪烁着淬毒般的寒光。

      “我没事。”她轻轻说,然后,在刘薇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她手腕倏地一转——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那个厚底的玻璃杯,被她狠狠掼砸在刘薇脚边的地砖上!碎裂的玻璃渣混着残留的水渍,四散飞溅,惊得刘薇和她的小姐妹尖叫着后退了一步。

      “但你有事了。”纳尔的声音,在玻璃碎裂的余音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判般的冷意。

      “服务员。”她转头,看向早就被这场面吓呆、站在不远处的年轻服务员,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温度,“麻烦你,再给我一杯水。”

      她顿了顿,补充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要滚烫的,开水。”

      “和刚才那杯,一样。”

      服务员脸色发白,不知所措地看向刘薇,又看向纳尔,站在原地没动。

      “去拿。”纳尔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力量。

      服务员几乎是踉跄着跑向了后厨。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纳尔身上。她站在那里,颈侧衣料深湿,发梢滴水,明明应该是狼狈不堪的一方,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冷静锐利得像雪原上的头狼,周身散发着一种“我看今天谁敢动”的、无声而强大的气场。

      刘薇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纳尔身上骤变的气势镇住了片刻,但她很快强压下心悸,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狐狸精——”

      “我叫纳尔。”纳尔平静地纠正她,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去,“刘薇,你记性是真差。三年前记不住名字,三年后,还是记不住。”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厌烦:“还有,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吵。”

      就在这时,服务员战战兢兢地端着一杯新倒的开水过来了,杯口热气蒸腾。她不敢靠近,停在几步之外。

      纳尔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杯水。

      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灼着她的掌心。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端着那杯水,一步步,走向脸色开始发白的刘薇。

      刘薇想后退,脚跟却碰到了散落的玻璃渣,她带来的那几个姐妹,早在纳尔摔杯子时就被那股狠劲儿吓住,此刻竟没一个人敢真的上前拦。

      纳尔在刘薇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她比刘薇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着眼看她,那目光,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彻底的轻蔑。

      “你刚才,是用右手泼的我,对吧?”纳尔问,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如果忽略其中冰冷的寒意。

      刘薇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看来是了。”纳尔自问自答地点点头。然后,她手腕平稳地抬起,杯口倾斜——

      “刚才那杯水,是替三年前那个没带伞、在网吧后巷被你和你‘姐妹’围住的高哈尔还的。”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虽然她傻,但也不是你这种货色能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哗啦——!!!

      一整杯滚烫的开水,从刘薇的头顶,浇灌而下!

      “啊——!!!” 刘薇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烫得她瞬间跳了起来,双手胡乱地去拍打头发和脸。精心打理的头发被浇得紧贴头皮,妆容被热水晕开,混合着粉底液变成污浊的沟壑往下淌,昂贵的连衣裙瞬间湿透,紧紧黏在身上,狼狈不堪。滚烫的疼痛让她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趾高气扬的样子。

      而她那些“姐妹”,早已惊叫着退得更远,捂着嘴,眼神惊恐,没有一个上前帮忙。

      纳尔看着眼前这个尖叫扭曲、狼狈至极的女人,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玻璃杯。热水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小片,她也恍若未觉。

      “这一杯,”她看着痛苦蜷缩的刘薇,声音冷得掉冰渣,是宣告,也是最后的警告,“是替今天坐在这里好好吃饭,却被疯狗骚扰的我和我朋友还的。”

      她上前半步,微微弯下腰,凑近因为疼痛和羞辱而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她的刘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缓慢而清晰地说:

      “刘薇,你给我听好了。”

      “三年前的账,今天,我们两清了。”

      “从今往后,你最好绕着有我在的地方走。”

      “如果再让我从你,或者任何一张狗嘴里,听到‘狐狸精’这三个字……”

      她顿了顿,直起身,目光扫过刘薇惨不忍睹的脸,和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观众”,最后,重新落回刘薇身上。那眼神,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森然的狠戾。

      “我不介意让你真的体验一下,”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刺骨,“被‘狐狸精’,剥皮拆骨,是什么滋味。”

      说完,她不再看刘薇一眼,仿佛地上那摊湿漉漉的、尖叫哭泣的东西,只是一袋亟待清理的垃圾。

      她转过身,走到同样目瞪口呆的达娜身边,拿起椅子上自己的背包,又抽了两张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和杯沿沾到的水渍。然后,她牵起达娜冰凉颤抖的手。

      “走吧,”她对达娜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冽,“这里空气不好,我们换一家。”

      她拉着达娜,在满餐厅死寂的注视和刘薇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挺直背脊,步伐稳定地,走出了餐厅大门。

      午后刺眼的阳光瞬间笼罩下来,将她们的身影拉长。身后那片充满恶意、尖叫和混乱的阴暗,被牢牢关在了门内。

      纳尔直到走到拐角无人处,才松开达娜的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垮了一瞬。端着滚水杯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才在身侧,微微地、颤抖起来。

      不是怕。是一种激烈的情绪释放后,身体本能的战栗。

      达娜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看着她颈侧被烫红的皮肤,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心疼和后怕。“纳尔……你……”

      纳尔侧过头,对她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清明的。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低哑,“真的。”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阿勒泰湛蓝的天空,阳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就是忽然觉得,”她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达娜解释,“有些事,躲不掉,也不必再躲了。”

      有些仗,迟到了三年,但该打,还是要打。

      而且,必须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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