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她的温柔，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时隔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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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与晚风
阿勒泰的夏天，连夜晚都舍不得太快到来。晚上九点，天空还铺着大片的晚霞，粉紫与橘红一层层晕染，像谁在天边打翻了水彩盘。风是凉的，带着草叶和远山的气息，慢悠悠地晃过整条街。
纳尔提着袋子，指尖能触到里面水果的凉。哥哥的嘱咐还在耳边打转——不许喝酒，不许抽烟，早点回来。她一句句应着，心里却像揣了两只扑腾的鸟。
一只是即将见到闺蜜达娜的雀跃。另一只……另一只藏得更深些，是关于那个叫昂萨尔的男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悸动。
她轻轻呼了口气，晚风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
达娜站在街角等她，灰色连衣裙被晚霞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见纳尔的瞬间，她的眼睛“唰”地亮了，像忽然点起两盏小灯笼。她小跑过来，结结实实地抱住纳尔，软乎乎的，带着洗发水的甜香。
拥抱的时候，达娜的目光在纳尔衣领下顿了顿——那里贴着一小块肉色的遮盖贴，几乎看不出异样。可她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又把脸埋深了些，把所有心疼都藏进这个拥抱里。
“走啦，我的小寿星。”纳尔牵起她的手，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今天可得好好宠着你。”
包厢里是暖黄色的，是达娜最爱的颜色。气球、彩带、亮晶晶的“HAPPY BIRTHDAY”——都是纳尔一点点布置的。达娜一进门就“哇”出声，扑上去挽住纳尔的胳膊晃啊晃：“宝！我简直爱死你啦！”
纳尔只是笑，轻轻拍拍她的头。
朋友们陆续来了。高考后第一次聚得这么齐，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大学生活、恋爱八卦、挂科惊魂、前男友的纠缠……什么都说，乱七八糟的，却热闹得让人心安。
纳尔坐在中间，平时那层稳重的壳不知不觉就松了。眉眼弯着，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那个潇洒随性、大大咧咧的“纳姐”，好像又回来了。
“哎，纳尔，”扎半扎发的女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大学里有没有入你法眼的？”
大家都看过来，笑眯眯的，等一个答案。
纳尔摆摆手，有点无奈：“没有啊，要背的东西太多了，哪有时间谈恋爱。”
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脸颊悄悄爬上一点粉：“不过……喜欢的人，倒是有一个了。”
她说这话时睫毛垂着，眼神躲闪，又乖又羞。一屋子人瞬间被可爱到，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
“好啦，”纳尔笑着把话题岔开，“看看我们寿星在干嘛呢。”
达娜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戴上了生日皇冠，小小的脸在亮晶晶的皇冠下，真像个被宠坏的小公主。
昂萨尔进来加汤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纳尔那边飘。
她正仰头笑，脖子拉出一道纤细柔软的弧度。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星。他心跳乱了一拍，赶紧低头，假装专注地舀汤。
门外吧台边，几个服务生正小声议论。
“也太像了吧……简直一模一样。”
“长得像，气质也像，我的天。”
有人用手肘撞撞昂萨尔，笑得促狭：“你这是，又要谈恋爱了啊？”
昂萨尔没说话，只低头擦杯子。玻璃杯映出他微微发红的耳朵。
马青也在旁边。她听着那些话，看着昂萨尔沉默的侧脸，脸上的笑还挂着，心里却一点一点沉下去。她多希望他能反驳一句，说“别乱说，不是那样的”。
可他只是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锋利，轻轻一下，就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好了好了，别堆在这儿了，”马青忽然出声，语气里带着强装的利落，“都干活去！”
热闹散了。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最后只剩一点空荡荡的弧度。
夜里十一点多，客人渐渐走光了。
纳尔和朋友们一起走出包厢，转身时，无意间瞥见了昂萨尔。
他靠在柜台边，低着头，整个人笼在一层说不出的低落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那样子，像一只被雨淋湿、却倔强着不肯躲的鸟。
纳尔的脚步顿了顿。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水果糖——透明糖纸包着的，各种颜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仰起脸，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把手摊开。”
昂萨尔怔了怔，下意识伸出手。
糖一颗一颗，从她温热的掌心，滑进他手里。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昂萨尔的心猛地一缩。
太熟悉了。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方式，一样的温柔。
纳尔心里想到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明明已经隔了那么久，明明已经决定不再纠缠，可面对他，这些下意识的举动，还是改不掉。
她强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维持着脸上的笑，软声说：
“我每次看你，都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吃颗糖，开心一点呀～”
那一瞬间，昂萨尔整个人都僵住了。
呼吸停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发黑。
一模一样。
连语气，眼神，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都和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
过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以前她也总这样，看他心情不好，就摸出零食哄他，有时是糖，有时是小饼干。她会仰着脸，眼睛亮亮地说：“给你糖，不许不开心啦。”或者说：“抱抱，抱抱就好了。”
他那时候总推脱。在上班呢，有人看着呢，太累了，下次吧。
就连她最后一次说想见他，想抱抱他，他也因为疲惫，随口拒绝了。
如今，同样的温柔再次落在他掌心。
却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眼眶猛地一热，酸涩直冲鼻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等他终于从那股灭顶的酸楚中挣扎出来，勉强站稳时——
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那个刚刚给他糖、轻声哄他开心的姑娘，已经走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缕风，慢悠悠地晃过去。
十二点的阿勒泰，晚风彻底凉了。
天空黑得纯粹，连晚霞最后一点余烬都熄灭了。只剩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门口，和满地寂静。
昂萨尔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糖。糖纸被他捏得发皱，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句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谢谢”，终究没能说出口。
晚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有晚霞的傍晚，她塞给他一颗糖，眼睛弯成月牙：“吃了我的糖，就要开心哦。”
他当时只是笑笑，随手把糖放进口袋，后来甚至忘了吃。
如今他终于明白——有些温柔，来得太早时你不懂珍惜，来得太晚时，你已经不配接了。
风又吹过来，凉得透彻。
他低下头，慢慢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是草莓味的，很甜，甜得发苦。
而那个给他糖的人，已经走进夜色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她的温柔，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