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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专业碰瓷   抹 ...


  •   抹杀。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刺入江月影的神经。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冲垮。
      但仅仅一瞬,那股源自骨子里的求生本能就强行压下了所有颤栗。

      她不是真正的孤女,她是江月影,一个在现代社会为了业绩、为了生存,把脸皮磨得比城墙还厚,把心机炼得比发丝还细的职业碰瓷人。

      怕死?当然怕。但光怕是没用的。

      绝望是弱者的墓志铭,而她,还没打算给自己写悼词。

      “别哭了。”江月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她伸手将瘫坐在地上、哭得快要抽过去的翠儿拉了起来。

      翠儿泪眼婆娑地看着江月影,满是依赖与恐慌。江月影拍了拍她背上的灰,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哭解决不了问题,先想办法填饱肚子。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所谓的“天大的事”,就是她的脑袋还安不安稳地长在脖子上的事。

      回到那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主屋,江月影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满浑浊臭水的陶罐,倒掉水,撬开底部用泥巴封死的夹层。

      十四锭码放整齐的银元宝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这就是江月影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江月影没有丝毫犹豫,从中取出一锭一两的银子,又从自己贴身藏着的碎银里数出二百文铜钱,分开放在一边。

      “这是什么?”翠儿抽噎着问,看着那堆钱,眼神里满是困惑。

      “项目启动资金。”江月影的回答言简意赅。

      项目?

      翠儿更听不懂了,但她很识趣地没有再问。

      她发现,只要听月影姐的,总能活下去。

      “碰瓷修仙者”,在江月影的认知体系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街头骗术,而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精准策划。

      它需要市场调研、目标分析、风险评估、剧本撰写、道具准备,以及最后的现场执行。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否则,等待她的就是系统的“抹杀”二字。

      江月影将那二百文铜钱仔细地分装在两个小布袋里,递给翠儿一袋。

      “从明天起,我们要花钱买消息。记住,我们还是从乡下来投奔亲戚的姐妹,只是亲戚没找到,暂时流落在此。对任何人,都不能露出马脚。”

      翠儿用力点头,将钱袋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严肃的模样,仿佛在守护什么绝世珍宝。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月影就带着翠儿离开了废宅。

      两人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灰,看上去就是两个最不起眼的乡下丫头。

      她们的目的地,是青石镇最热闹的地方——“百味茶馆”。

      这里是三教九流的汇集地,小贩、走卒、江湖客、富家翁,各色人等混杂其中。
      信息,就像茶馆里氤氲的茶气一样,无处不在,只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去倾听和筛选。

      江月影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这里视野开阔,能听到大部分的谈话,又不容易引起注意。
      她只点了最便宜的一壶粗茶,花了十文钱,然后便和翠儿一起,安安静静地坐着,竖起耳朵,像两只等待猎物的蜘蛛。

      茶客们的闲聊五花八门,从东街的米价涨了多少,到西城的寡妇又跟谁好了,再到镇外山里的妖兽踪迹……

      江月影耐心地过滤着这些无用的信息,她的目标很明确——天衍宗。

      终于,邻桌几个看似走南闯北的行脚商,在吹嘘完自己的见闻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这座镇子的“守护神”身上。

      “要说这青石镇风水是真好啊,背靠天衍宗这棵大树,连山匪都得绕道走。”一个黑脸汉子呷了口茶,感叹道。

      “可不是嘛!”旁边的同伴立刻接话,“天衍宗的仙师们,那可真是没得说。尤其是常下山采买的那几位,我可见过好几次。”

      江月影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她不动声色地给翠儿使了个眼色,让她也仔细听着。

      那同伴谈兴正浓,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天衍宗内门这一代,有三位弟子最是出挑。大师兄姓严,叫严修,那家伙,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整天板着个脸,比我爹还像我爹,看谁都像欠他钱。上次我亲眼见他下山,有个小贩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直接被他用眼刀子剜了半天,吓得差点尿裤子。碰瓷这种人?嫌命长吧!”

      严修,刻板严厉,风险极高。江月影在心里默默给他画了个叉。

      “还有个小师妹,叫什么……哦,秦婉儿,”另一个行脚商补充道,“长得是真水灵,跟天仙儿似的。就是那脾气……啧啧,跟六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上一秒还对着新出的胭脂笑嘻嘻,下一秒就能因为老板找错了一个铜板,把人家的摊子给掀了。这种人,全凭心情做事,太难拿捏了。”

      秦婉儿,骄纵善变,不确定因素太多。江月影再次划掉一个名字。

      黑脸汉子听完,嘿嘿一笑,总结道:“要我说啊,这天衍宗的仙师里,最好的,还得是二师兄谢知微,谢仙长!”

      这个名字一出,江月影端着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对对对!就是谢仙长!”另外两人立刻附和,语气里充满了敬佩,“那才真是菩萨心肠!有求必应!上次李家村的牛丢了,报了官府都没用,人家谢仙长听说了,二话不说,御剑飞了半个时辰就给找回来了,一文钱的谢礼都没要!”

      “还有城南的王婆婆,病得快死了,没钱买药,也是谢仙长路过,自掏腰包给垫的药钱!我跟你们说,整个青石镇,谁没受过谢仙长的恩惠?这简直就是活菩萨下凡,圣人转世啊!”

      “没错,谢仙长为人最是公道,但也心软。就算你真犯了什么错,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大事,跟他好好认个错,他顶多说教你几句,绝不会为难你。”

      茶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但江月影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大师兄严修,硬骨头,碰了会崩牙。

      小师妹秦婉儿,炸药包,碰了会同归于尽。

      只有这个二师兄谢知微,简直是“碰瓷友好型”客户的典范。

      滥好人,圣父心肠,道德楷模,有求必应。

      目标,就锁定他了。

      江月影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江月影知道,对付这种道德感极强的人,寻常的跌倒讹诈是行不通的。

      你不能让他觉得你是个纯粹的骗子,那会触发他的“教化”模式。
      你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符合他道德准绳的理由来给你钱。

      一个完美的剧本,开始在江月影脑中迅速成型。

      离开茶馆,江月影直奔镇上的药铺。

      江月影没有去最大的那家,而是选了一间门面破旧、客人稀少的小药堂。

      “老板,给我来一百文最便宜的草药,什么都行,混在一起,看着像治病的就行。”江月影将一把铜钱放在柜台上。

      药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抬起眼皮瞥了江月影一眼,见她衣着寒酸,也没多问,随手从几个药柜底层抓了几把最不值钱的干草根和植物叶子,用一张粗糙的黄麻纸包了,扔给她。

      药包入手分量不轻,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具一号准备就绪。

      紧接着,江月影又带着翠儿去了杂货铺,花十文钱,挑了一个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看上去就很有故事感的破旧布袋。

      道具二号也齐活了。

      回到废宅,江月影将那包草药倒进布袋里,系好袋口。
      一个为母亲求医、散尽家财的孝女形象,所需的外部装备已经全部配齐。

      剩下的,就是演员的自我修养了。

      “翠儿,你过来。”江月影朝一脸茫然的翠儿招了招手。

      “月影姐?”

      “从现在开始,你扮演谢知微,天衍宗的仙长。”江月影指着院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你就站在这里,不用动,也不用说话。”

      翠儿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地站了过去,学着那些仙师的样子,努力挺直了小身板。

      江月影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了。

      方才的冷静与算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急、惶恐与希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江月影抱着那个破旧的布袋,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廉价草药,而是全世界的珍宝。

      江月影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模拟着街上的环境。

      第一次演练。

      江月影从翠儿的侧前方冲过去,在即将撞上的一刹那,脚下“不慎”一崴,身体顺势向斜后方倒去。

      “砰”的一声,江月影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手里的布袋也飞了出去,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

      演练失败。

      角度不对,摔得太假,布袋飞出去的弧线也太刻意了。
      江月影揉着摔疼的屁股,二话不说爬起来,开始了第二次。

      这一次,江月影选择了正面冲撞。

      “砰!”又是一声闷响。

      还是不对。

      倒地的姿势太僵硬,不够自然,看起来像碰瓷,而不是意外。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江月影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冲撞、摔倒、哭喊的流程。
      她不断调整着冲出来的时机、与目标相撞的角度、倒地时身体的舒展程度,甚至连布袋脱手后在空中翻滚的圈数都纳入了计算。

      翠儿站在原地,从最初的莫名其妙,到后来的目瞪口呆,最后只剩下满心的震撼。
      她看着月影姐一次次毫不惜力地摔在坚硬的泥地上,身上很快就沾满了尘土和草屑,胳膊肘和膝盖处甚至被碎石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可江月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嘴里念念有词。

      “……不,台词应该这样说:‘我的药!我娘的救命药啊!’”

      “眼泪,眼泪要在这里流下来,不能早也不能晚。第一滴泪,必须在喊出‘救命药’三个字的时候,精准地滑过脸颊……”

      “控诉的眼神要带着绝望,但不能有怨毒,要让他愧疚,而不是让他愤怒……”

      一下午的时间,江月影将整个碰瓷流程打磨了不下五十遍。

      当夕阳的余晖将江月影的身影拉得老长时,她终于停了下来。
      江月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虽然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自信。

      剧本,已经完美。

      第三天,卯时。

      天色才刚刚破晓,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江月影已经悄悄潜到了镇上一户早起做豆腐的人家窗下,从里面妇人与丈夫的闲聊中,她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回春堂的刘掌柜昨天托我带话,说是给天衍宗备的药材都齐了,让谢仙长今天辰时左右过去取。”

      辰时,回春堂。

      时间,地点,人物,全部吻合。

      江月影立刻回到废宅,将准备好的道具——装满草药的破旧布袋,以及剩下的十几两银子全部带上。

      江月影将银锭用布条紧紧缠在小腿上,外面有宽大的裤腿遮挡,轻易不会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江月影拉起翠儿。

      “今天,你的任务很简单。”江月影神情严肃地对翠儿说,“待会儿我冲出去之后,你就跟在我身后哭,哭得越伤心越好,就喊‘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说,明白吗?”

      翠儿重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紧张。

      两人提前来到了回春堂药铺对面的一个街角。

      这里既能清楚地看到药铺门口的动静,又刚好是一个视觉死角,不容易被来人提前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包子铺的热气,小贩的叫卖声,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交织成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晨间交响。

      江月影的心跳,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江月影不断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

      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这时,街口的人群出现了一丝小小的骚动。
      江月影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看到,一名身着天衍宗制式白袍的年轻弟子,正从长街的尽头,不疾不徐地向回春堂的方向走来。

      那人身形挺拔,气质出尘,一身简单的白衣穿在他身上,竟比世间最华美的锦缎还要夺目。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让他与周围喧嚣的市井,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是他!

      江月影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江月影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进入了待命状态,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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