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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父亲的账本 周然离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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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周然睁开眼睛。屏幕亮着,是条垃圾短信。她按掉,指尖在“爸”那个联系人上悬停几秒,按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声。三声。
第四声响到一半,电话通了。
“喂?”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睡意。
“爸,是我。”
“丫头啊。”父亲声音精神了些,“这么晚,有事?”
周然顿了顿。她原本没想好要说什么。
“工作上遇到点麻烦。”她终于说。
父亲没催。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翻书声,还有母亲在远处问“谁啊”的模糊声音。父亲回了句“女儿”,脚步声走远。
周然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们公司有个客户,海西集团,出了债务违约。我查账发现资金去向不对。”她慢慢说,“跟领导汇报,领导让我别管。说客户关系重要。”
父亲“嗯”了一声。
“后来客户那边有个负责人私下找我,想让我以顾问身份进去,帮他们查清楚。”
“你答应了?”
“还没。”周然说,“风险很大。可能会得罪很多人。而且我现在在德勤已经被边缘化了,如果再掺和这事,可能……工作都保不住。”
她说完,等着。
父亲没立刻说话。听筒里传来他放下书的声音,椅子轻微挪动。他大概坐直了。
“那个负责人,可信吗?”
“不知道。”周然实话实说,“他看起来是真心想查,但人在那个位置上,很多事身不由己。”
“嗯。”
沉默。
周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遇到难题去找父亲,父亲从不急着给答案。他总是先听,听完沉默一会儿,然后问几个问题。
果然,父亲开口了。
“丫头,我问你。”他说,“你查到的那些资金问题,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只是看起来有问题?”
“真的有问题。”周然说得很肯定,“我做了交叉验证,数据链是断的。有两千万差额,没有合规凭证。”
“那如果没人查,会怎么样?”
周然想了想。
“可能暂时不会怎么样。”她说,“资金窟窿可以用后续融资来填。但长期看,问题会越积越大。等到填不动的时候……”
她没说完。
父亲懂了。
“所以你纠结的,不是该不该查。”父亲说,“是该怎么查,以及查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周然愣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查”与“不查”之间挣扎。可父亲一句话,就把问题剖开了。
“对。”她低声说。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沉默更长。周然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眼神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丫头。”父亲终于开口,“我记得你小时候,帮我核对学校工会的账。”
周然心里一动。
那是她上初一时候的事。父亲是中学数学老师,兼任学校工会的财务委员。年底结账,父亲把账本带回家核对。她凑过去看,觉得那些数字排列整齐的样子很有趣。
父亲让她帮忙加总几个科目的金额。她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差一分钱。
“差一分没事。”母亲当时说,“四舍五入一下就行了。”
可她不肯。
她愣是翻了三个晚上的凭证,把半年的单据一张张重新加总。最后在五月份的一张餐费报销单上找到了问题——父亲抄写时把“127.50”抄成了“127.51”。
就一分钱。
“你妈当时嫌你轴。”父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觉得挺好。”
周然没说话。
“账本上的数,差一分,就不是那个数了。”父亲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人心里头的数,也得这么较真。”
周然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爸。”她说,“如果我去查,可能会很麻烦。那些人……不是学校工会的同事。”
“我知道。”父亲说,“但道理是一样的。数不对,就是不对。你今天因为怕麻烦放过一分,明天就可能放过一块,后天就可能放过一万。”
他顿了顿。
“丫头,你还记得你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吗?”
周然记得。
那年她分数够得上更好的学校,但坚持报了财经大学的审计专业。亲戚们都说这专业枯燥,没前途。
只有父亲支持她。
“你说你喜欢跟数字打交道。”父亲说,“你说数字不会骗人。”
“嗯。”
“那现在数字告诉你,有问题。”父亲说,“你要不要信它?”
周然握紧了手机。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写字楼的霓虹招牌闪烁不定。
她想起陈志远那张疲惫的脸。想起他说“我在这家公司二十年了,眼看着它一点一点烂下去”。
想起薛明达把调离邮件发给她时的公事公办。
想起那些加密文档。018个,每个都有日期,有细节。
“爸。”周然说,“如果我丢了工作……”
“我跟你妈有退休金。”父亲打断她,“饿不着你。”
周然笑了。笑完又觉得眼眶发热。
“别想那么多。”父亲的声音温和下来,“你就想一件事:如果现在放弃,十年后回头再看,你会不会后悔?”
周然闭上眼睛。
十年后。
她可能会在另一家事务所,做着差不多的项目。可能会学会“变通”,学会“灵活处理”。
然后某天,新闻爆出海西集团资金链断裂。
她会怎么想?
“我会后悔。”她听见自己说。
电话那头,父亲轻轻舒了口气。
“那就去做。”他说,“但记住,保护好自己。该留的证据留好,该避开的陷阱避开。”
“嗯。”
“还有。”父亲补充,“如果真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打电话回家。我跟你妈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
周然用力点头。
“知道了。”
又聊了几句家常。母亲接过电话,叮嘱她按时吃饭。周然一一应下。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漆黑一片。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账本上的数,差一分,就不是那个数了。
人心里头的数,也得这么较真。
她起身,走到书柜前。最下面一层塞满了专业书。她蹲下身,手指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
《证券分析》,第六版。边角已经磨损。
她抽出来,回到桌前。
翻开扉页。
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父亲在她大学入学那天写下的:
“理性不是冷漠,是穿透迷雾的光。”
落款日期是2008年9月6日。
周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他教了一辈子数学,相信逻辑,相信推导。
他也把这种信念传给了她。
理性不是冷漠。
她以前不太懂。觉得理性就是客观,就是剥离情感。可这些年,她渐渐明白了。
理性是工具。是用来看清真相的工具。
而看清真相,有时候恰恰是因为在乎。
她在乎那些数字背后的真实。在乎审计报告上每一个签字的分量。
这不是冷漠。
这是另一种温度。
她合上书,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点开写新邮件,在收件人栏输入陈志远给她的加密邮箱地址。
光标闪烁。
她开始打字。
“陈总,关于您上次提到的风险咨询顾问事宜,我考虑后决定接受。具体细节,我们可以见面详谈。”
她停住手指。
这句话发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会正式进入海西集团,以顾问身份。她会拿到权限,但同时,也会暴露在赵坤的视线里。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为便于开展工作,我希望在合同条款中明确:第一,我有权调阅与资金调度相关的所有内部文件;第二,我有权约谈相关部门人员;第三,调查过程和初步结论仅向您本人汇报;第四,如遇不可抗力或人身安全威胁,我有权单方面中止合同。”
她检查了一遍。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了。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周然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有点累。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一点的累。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该睡觉了。
但她没动。
脑子里又开始过数据。这次是她自己的职业路径。
如果接受陈志远的邀请,她需要先向德勤提出离职。按照合同,离职通知期是一个月。但这一个月里,薛明达肯定会防着她。
还有那些加密文档。她得备份。
还有林薇。
那个实习生,最近跟着她在海西纺织项目上。如果她突然离职,林薇会被分配给谁?
她想起林薇返工后交上来的底稿。虽然还有些青涩,但已经能看到认真的痕迹。
是个好苗子。
可惜。
周然揉了揉太阳穴。
想太多了。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在海西集团活下去,怎么把两千万差额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她打开加密文件夹,点开那个标注“海西资金模型”的文件。
进度条显示79%。
还差一些关键数据。主要是境外那几个投资项目的详细资料。
她需要找到那个关键的转账节点。是哪个公司,在什么时间,以什么名义,把钱汇出去的?
还有凭证。
这么大的资金流动,不可能完全没有凭证。
这些记录在哪里?
可能在赵坤手里。也可能已经销毁了。
但陈志远说过,总有人会留一手。
“为了自保。”
周然关掉模型文件。
她需要睡一觉。
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她盯着那道光线。
理性不是冷漠,是穿透迷雾的光。
迷雾。
海西集团就是一团迷雾。
她要做的,就是穿透这团迷雾。
用数据,用逻辑,用父亲教给她的那种“较真”。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想的是那本《证券分析》。扉页上的字,在黑暗里依然清晰。
穿透迷雾的光。
她需要那道光。
也需要成为那道光。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周然按掉闹钟,坐起身。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洗漱,换衣服,热了杯牛奶。然后打开电脑,检查邮箱。
陈志远还没回复。
正常。
她关掉邮箱,开始整理今天要带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笔记本。还有那本《证券分析》,她犹豫了一下,也塞进了包里。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齐肩的头发梳得整齐,白衬衫熨得平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没人知道她包里装着什么,脑子里想着什么。
也没人知道,今天可能是她在德勤的最后一个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地铁站到了。早高峰的人群像潮水。她顺着人流往前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很闷。各种气味混杂。
旁边两个年轻女孩在聊天。
“我们公司那个项目,客户非要改方案,改了三遍了还没定。”
“都一样。我们领导说了,客户就是上帝。”
“唉,真没劲。”
“混口饭吃呗。”
周然听着,没表情。
混口饭吃。
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之前在德勤的坚持,才会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但父亲不这么想。
父亲说,账本上的数,差一分,就不是那个数了。
列车到站了。她又被人流推着下了车。
德勤的写字楼就在前面。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
她走进去,刷卡,进电梯。
到了楼层,她走出去。
办公区已经有人在了。敲键盘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一切如常。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开机。
电脑启动的间隙,她看了眼薛明达的办公室。门关着,灯没亮。
也好。
她需要时间想想怎么提离职。
按照德勤的规定,离职需要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她可以今天就把离职信写好。
但交完之后呢?
这一个月里,薛明达肯定会限制她的权限。甚至可能让她提前休年假。
她得在这一个月里,把该备份的资料都备份好。
她打开加密文件夹,开始整理。十八个文档,每个都标着日期和简要描述。
一条一条,记录着她的职场轨迹。
她新建了一个压缩包,把所有文档都拖进去,加密,拷贝到移动硬盘里。又上传了一份到云端。
做完这些,她舒了口气。
至少这些证据保住了。
电脑完全启动了。她登录系统,收件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是薛明达发的,抄送给了整个部门。
标题是“关于海西物流项目后续工作安排的通知”。
周然点开。
邮件正文很官方。说海西物流项目已经完成现场审计,进入报告阶段。项目组人员进行调整,原核心成员周然调离,由秦思颖接替。
下面还附了一份新的项目分工表。
她的名字被移到了最下面,标注着“档案整理支持”。
周然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关掉邮件,打开Word文档。
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她开始写离职信。
“薛经理:我决定离职。最后工作日是一个月后。工作我会交接好。”
她检查了一遍。
打印出来。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那张纸。她拿起来,签上名字,日期。
折好,放进抽屉里。
等薛明达来了,就交给他。
做完这件事,她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有点空。
不是后悔,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在德勤待了五年。现在要走了。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
是因为她太“较真”。
父亲说得对。账本上的数,差一分,就不是那个数了。人心里头的数,也得这么较真。
她较真了,所以待不下去了。
简单,也残酷。
九点半,薛明达来了。
他拎着公文包,西装笔挺。经过周然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说话,径直进了办公室。
周然等了几分钟。
等薛明达坐定了,她才起身,拿着那张折好的离职信,走过去。
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
薛明达正在看邮件,头也没抬。
“什么事?”
周然走到桌前,把离职信放在他面前。
薛明达瞥了一眼,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然。
“你要离职?”他问。
“对。”
薛明达拿起那张纸,展开,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为什么?”
“个人发展考虑。”周然用了信上的措辞。
薛明达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和了然的笑。
“找到下家了?”他问,“是不是海西集团那边?陈志远找的你?”
周然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情。
“薛经理,离职是我的个人决定。”
“个人决定。”薛明达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我明白了。”
他拿起笔,在离职信上签了字。
“按流程走。”他说,“这一个月,你把手里工作交接一下。海西纺织那个项目,我让其他人接手。你就整理一下历史档案吧。反正你也熟悉。”
话里有话。
周然听出来了,但没接。
“好。”
薛明达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周然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出去吧。”他挥挥手。
周然转身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薛明达在背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周然,你好自为之。”
她脚步没停。
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动作机械,但有条不紊。
周围有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过来问。
只有林薇,犹豫了很久,还是蹭了过来。
“周老师。”她小声说,“您……要走了?”
周然抬头。
“嗯。”
林薇咬了咬嘴唇。
“是因为……海西物流的事吗?”
周然没直接回答。
“好好干。”她说,“审计这行,底稿是根本。把底稿做好了,走到哪儿都有底气。”
林薇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周然看着她,突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青涩,这么认真。
五年过去了。
世界变复杂了,但她心里那个“数”,一直没变。
“去吧。”她说,“忙你的。”
林薇走了。
周然继续整理文件。她把电脑里的工作文档分类,标注,准备交接清单。
有点舍不得。
但不是舍不得这份工作,是舍不得那些倾注过心血的东西。
中午,她没去食堂,叫了外卖。在工位上一边吃,一边继续整理。
下午两点,薛明达发了封邮件,正式通知部门周然离职的消息。邮件措辞很官方。
很快,有同事发来私聊消息。
她一一回复,用的都是客套话。
秦思颖也发了消息过来。
“听说你要离职了?真遗憾。本来还想跟你多学习学习呢。”
周然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学习?
学怎么“灵活处理”吗?
她关掉聊天窗口。
下午四点,她基本整理完了。交接清单写了三页纸。
她把清单打印出来,签上字。
然后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该下班了。
但今晚八点,她还要去见陈志远。
背着包走出写字楼时,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洒在玻璃幕墙上。
她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是陈志远发来的短信。
“茶社二楼,老包厢。我七点五十到。”
她回了个“好”。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靠在座椅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车流。
这座城市,她待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