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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共枕 林涵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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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柏睁开眼的时候,床头电子钟显示四点十七。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搁下一道苍白的印子。他胸口起伏着,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梦里的画面还粘在脑子里——被陷害的丈夫,背叛的朋友,自己蜷在廉价出租屋里,指尖触到粗糙墙纸的触感,冬日寒气渗进骨髓的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漉漉的。是汗是泪,分不清。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带着犹豫的节奏,像怕惊扰什么,又克制不住。
林涵柏心脏一紧。这个节奏他太熟了。过去四个月里,每逢这种时刻,门外站着的总是同一个人。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漫上来。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梦里闪过一个画面:江沐辰被警察带走时回头望他的那一眼,空洞而绝望。
门开了。
走廊壁灯昏黄,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江沐辰穿着深灰色家居服,领口微敞,锁骨因为紧绷而凸起。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微微发着颤。
“滚。”林涵柏几乎是下意识吐出这个字。
话音未落,一股清冽的香气钻进鼻腔。铃兰。初春山谷里破雪而出的那种干净,却带着濒临破碎的甜腻。Alpha信息素失控的前兆。
林涵柏愣住了。
梦里的江沐辰总是这样。易感期来时把自己关在房间,咬着牙不出声,直到嘴唇咬出血。林涵柏曾经隔着门听那压抑的喘息,心里满是报复的快意。可此刻站在门外的男人,肩膀微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那副隐忍的模样,竟让他心头莫名一刺。
“对不起。”江沐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是故意来找你不痛快的。对不起,对不住。”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因为强忍不适而微微发红。
“但我很难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知道这样不好。能不能……给我一些你穿过的衣服?你叫我做什么都行。好不好?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涵柏看着他紧握的拳头,青筋凸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紧,秋夜的风钻进来,吹动江沐辰额前的碎发。他皮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光的冷白,此刻因为情热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林涵柏忽然想起四个月前,江沐辰分化那天。他第一次闻到这股铃兰香,当时被这气息诱得提前进入假性发情,慌乱中只看见少年同样惊慌的眼睛。干净,澄澈,像林间突然闯入人类世界的小鹿。
“你……”林涵柏开口,声音竟也有些哑。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压了下去。
然后他缓慢地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檀香。沉静,厚重,像古寺深处经年累月浸染了香火气的木梁。气息丝丝缕缕飘散出来,温和却坚定地包裹住那濒临暴走的铃兰香。
江沐辰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谢、谢谢……”他声音更哑了,“你要我做什么?”
林涵柏没回答。只是冷冷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寸寸刮过江沐辰的脸,似乎要透过皮囊看清内里的模样。许久,他才转身,丢下四个字:
“你跟我来。”
房间没开主灯。床头一盏暖黄阅读灯亮着,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圈光。林涵柏走到床边坐下,双腿交叠,浴袍下摆滑开一道缝,露出白皙的小腿。
“关门。”他命令,“去洗澡。”
江沐辰乖乖照做。浴室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热气喷在冰凉的门板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脱下衣服,打开花洒。热水兜头淋下时,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太难受了。易感期的燥热像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啃咬着理智。门外飘来的檀香味,明明该是安抚,却因为来自那个人,反而成了更烈的催化。
他洗得很慢,试图用热水冲散一些不适。浴室里原本浓郁的檀香渐渐被自己的铃兰香覆盖,两种气息纠缠在一起,有种诡异的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他关掉水,用浴袍裹住自己。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
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几次用力都没能按下去。门外等着的是什么?羞辱?折磨?还是更糟的东西?身体里翻滚的热浪不容他多想。最终,他还是拧开了门。
林涵柏还坐在床边,姿势没变,手里多了个玻璃杯,正小口喝着水。听到动静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江沐辰湿漉漉的头发和泛红的皮肤上。
“跪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日常对话,“我有话问你。如实回答。”
江沐辰垂下眼,顺从地跪在地毯上。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一声没吭,背脊挺得笔直。只有湿发末端的水珠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斑点。
林涵柏看着他,忽然伸出脚,用脚背抬起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江沐辰身体瞬间僵硬,睫毛颤了颤,却还是顺从地抬起头。
这是结婚四个月来,林涵柏第一次正眼瞧他。
以前他总是避免与江沐辰对视,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此刻近距离看去,才发现江沐辰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精致的、需要细品的俊美。眉毛浓而整齐,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此刻因为情欲蒙着水光。皮肤白,鼻梁高,嘴唇因为紧抿泛着淡红。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浴袍领口。
整个人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
林涵柏看着看着,四个月前那天的记忆猛地涌上来。
体育器材室。闷热,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橡胶制品的气味。还有突然爆发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铃兰香——一个Alpha正在分化的征兆。他自己当时还只是个普通的Alpha学生,却在那股信息素的冲击下,身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发热,无力,后颈腺体肿胀发烫。等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医院,医生告诉他,他二次分化成了Omega。
因为一个意外。因为江沐辰。
恨意像蛇一样窜上来。林涵柏几乎是本能地抬脚,狠狠踹在江沐辰肩膀上。
力道不轻。江沐辰身体晃了晃,却没躲,也没吭声,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头垂得更低。只有空气中骤然浓郁的铃兰香,暴露了他体内汹涌的躁动。
“抬头看着我。”林涵柏收回脚,左腿搭在右腿上,浴袍因为这个动作滑开更多。
江沐辰抬起头,眼神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却因为色欲增添了分朦胧。
“我问你。”林涵柏盯着他的眼睛,“你分化那天,上体育课前,是不是用水杯喝水了?”
江沐辰点点头:“喝了。”想了想又补充,“每节体育课前都会喝。习惯了。”
“行。”林涵柏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喝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水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或者颜色?”
江沐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然后摇摇头:“不知道。我水杯里的水……是药水。我妈妈给我配的调理身体的中药,每天都要喝,味道很苦。所以就算有其他味道也尝不出来。”
“药水?”
“嗯。从小体质不好,一直在喝。”
林涵柏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后像是泄了气般靠回床头,低声骂了句:“废物。”
不知是在说江沐辰,还是在说自己。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檀香与铃兰香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渐渐形成一种暧昧的平衡。林涵柏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体温在升高,四肢开始发软,后颈腺体隐隐发烫。这是Omega对契合度高的Alpha信息素的本能反应。即便他再厌恶,身体却诚实得可悲。
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视线有些模糊。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江沐辰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呼吸越来越重,脖颈和锁骨处的皮肤泛着潮红。
“上……床。”林涵柏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声音因为情欲变得沙哑黏腻。
江沐辰猛地抬头,像没听懂。
林涵柏气得抓起枕头砸过去:“怎么?还要我请你不成?还是你不愿意?”
枕头砸在江沐辰身上,软绵绵落地。他这才回过神,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他手撑地面想站起来,却因为跪太久腿麻了,踉跄一下才站稳。走到床边时,看着林涵柏潮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还有浴袍散开后暴露的大片肌肤,耳尖瞬间红了,视线慌乱地移开。
“真的……可以吗?”他小声问,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林涵柏简直要被气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破罐破摔的决绝:“你觉得呢?快点,别让我等太久。不然……你懂的。”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江沐辰不再犹豫。他解开浴袍带子,布料滑落在地。暖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少年人的单薄已经褪去,属于Alpha的力量感在骨骼与肌肉间显现,却又因为皮肤过白,平添几分易碎感。
他上了床,动作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当他的手触碰到林涵柏滚烫的皮肤时,两个人都是一颤。
“可以吗?”江沐辰又问,呼吸喷在林涵柏耳侧,带着滚烫的温度。
林涵柏没回答,只是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像一个信号。江沐辰最后那点克制土崩瓦解,Alpha的本能占了上风。他俯下身,动作起初还带着试探的温柔,但随着信息素交融越来越深,逐渐变得急促用力。
情到浓时,江沐辰下意识想吻他。嘴唇即将相触的瞬间,猛地停住。
他想起来了。第一次的时候,林涵柏说过:不许擅自亲我,很恶心。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眼底翻涌的热意。江沐辰眼神暗了暗,落寞地移开视线,继续着身体的律动,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林涵柏察觉到了。
他看着身上男人突然黯淡的神情,看着那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心头莫名一揪。梦里那些画面又闪过——江沐辰在狱中收到离婚协议书时,也是这样的表情。平静,却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怎么了?”林涵柏开口,声音因为情欲断断续续,“如果是想亲……你就亲。”
江沐辰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眼里满是困惑和不确定。
“不了。”他摇摇头,声音沙哑,“你不喜欢。”
林涵柏简直想撬开这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都这种时候了,还在乎他喜不喜欢?
他懒得再废话,直接伸手扣住江沐辰的后脑,仰头吻了上去。
江沐辰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瞪大,像被按了暂停键。下一秒,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他几乎是贪婪地加深这个吻,动作从温柔变得激烈,像是要把这四个月来的隐忍、委屈、渴望,全部融进去。
林涵柏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也没推开。手指插进江沐辰湿漉漉的发间,感受着对方滚烫的体温和失控的心跳。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房间里只有交织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呻吟。两种信息素彻底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等一切结束,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涵柏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闭眼躺在床上,感受着身后江沐辰温热的胸膛和轻轻环在腰间的手臂。这个姿势太亲密了,结婚以来从未有过。
他本该推开,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贪恋。
“林林。”江沐辰在身后轻声唤他,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你还好吗?”
林涵柏没回答。过了很久,就在江沐辰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一句极轻的:
“嗯。”
江沐辰手臂紧了紧,将脸埋在林涵柏后颈,深深吸了口气。那里有他留下的临时标记,檀香里混着铃兰的气息,独一无二。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林涵柏眼皮动了动,终究还是沉入了黑暗。
易感期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两人的相处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林涵柏不再对江沐辰视而不见,不再用刻薄的语言刺他,甚至偶尔会回应他的问话。虽然态度依旧冷淡,但对江沐辰来说,这已经是奢求。
他像是得到主人偶尔施舍抚摸的流浪狗,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回到从前。
第四天早晨,易感期终于结束。
江沐辰提前起床做好了午餐。都是林涵柏爱吃的菜——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小排,还有一盅青菜豆腐汤。汤看起来很简单,甚至有些寡淡,在一桌菜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江沐辰记得,林涵柏每次吃饭,总会多喝两碗这个汤。
他将菜放在桌上保温,自己去了书房。原本想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却怎么也静不下心。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三天和林涵柏相处的点滴——对方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难得平和的语气,甚至昨夜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往他怀里蹭的动作。这些细节像蜜糖,一点点渗进心里最干涸的角落。
江沐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打,文档里打出一串乱码。他回过神来删掉,努力想集中注意力,思绪却又飘远。
为什么林涵柏突然对自己态度转变?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结合林涵柏那晚问的那些话——关于分化那天,关于水杯——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成形。
难道林林是觉得……我被下药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长。江沐辰仔细回想那天的事:分化突然提前了整整两个月,体育器材室的门莫名其妙锁死,过了快一个小时才有人来修。按道理,学校的门坏了应该立刻报修才对。他之前一直沉浸在愧疚中,为自己分化时影响到林涵柏,以至于从未怀疑过这件事的巧合性。
江沐辰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过了许久,他像是下了决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爽朗的声音:“小江啊!怎么想起给李叔打电话了?”
“李叔。”江沐辰语气恭敬,“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倒是你,听说结婚了?怎么也不请李叔喝喜酒?”
江沐辰苦笑:“事出突然,没办仪式。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寒暄几句后,他切入正题:“李叔,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请您帮个忙,调一段监控。”
“监控?什么时候的?”
“四个月前,三号下午。体育器材室外面的走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校长再开口时语气严肃了些:“小江,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跟那天你分化的事有关?”
“还不确定,只是想看看。”
“行,你等等。我现在刚好在监控室值班。”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四个月前……三号……找到了。不过——”
他顿了顿:“那天下午那几幢楼都停电了,监控基本都没录上。等等,我想起来了,体育器材室外面那个是个隐藏摄像头,接的备用电源,可能还有记录。我给你找找。”
“麻烦李叔了。”
“不麻烦。对了,你妈妈最近怎么样?病情好点没?”
提到母亲,江沐辰眼神柔和了些:“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谢谢李叔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找到了!我这就发给你。”
挂断电话没多久,手机震动,一段视频文件传了过来。时长三小时,从下午一点到四点,正是那天上课的时间段。
江沐辰点开视频,拖动进度条到两点半。屏幕上出现熟悉的教室,学生们坐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林涵柏——靠窗第四排,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正低头记笔记,侧脸在阳光下几近透明。
江沐辰的指尖悬在屏幕上,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触碰那个身影。
那时的林涵柏还不是他的林林。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成绩好,家世好,长相好,喜欢他的Omega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而江沐辰自己,只是个因为身体不好常年请假、存在感稀薄的转学生。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们的人生本该是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
视频继续播放。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起身。林涵柏也站起来,和同桌说了句什么,朝教室后方的储物柜走去。
江沐辰屏住呼吸,将画面放大。
与此同时,林涵柏刚洗完澡。
热水冲去了身体的黏腻,却冲不散心头的烦躁。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脖颈、锁骨、胸口,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红印,像某种无声的宣告。他伸手碰了碰后颈的腺体,那里还残留着被临时标记的肿胀感。檀香与铃兰香混合的气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萦绕在鼻尖。
恶心吗?
林涵柏问自己。
四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他会被一个Alpha标记,哪怕只是临时的,他都会觉得是天大的羞辱。可如今,感受着身体里那股属于江沐辰的气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甚至有些习惯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凛。他匆匆擦干身体,换上浴袍走出浴室。路过穿衣镜时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黑,嘴唇因为刚才被吻得太用力而微微红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花。
林涵柏别开眼,下楼。
餐厅里飘来饭菜的香气。他走到餐桌前,拉开那把放着天蓝色花朵屁垫的椅子——这是江沐辰特意给他准备的,和别的椅子都不一样。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喜欢的口味。目光落在那盅青菜豆腐汤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很清淡,只有豆腐的嫩滑和青菜的爽脆,加了少许盐调味,简单却温暖。
喝着喝着,林涵柏想起了一个人。
苏子衿。
他少年时代唯一的光。
想起七岁那年,他被一群孩子堵在巷子里骂“没妈的野孩子”。是苏子衿冲过来,像只护崽的小母鸡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奶声奶气却无比坚定地说:“你们不准欺负他!”
想起十岁生日,他自己都忘了,苏子衿却偷偷攒了好久零花钱,给他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蜡烛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想起十四岁分化前夕,他紧张得睡不着,苏子衿翻墙爬进他家院子,隔着窗户给他塞了一包糖果:“吃了甜的就不怕了。”
想起十八岁,他鼓起勇气想表白,却在那天下午的体育课上,发生了那场改变一切的意外。
后来他被迫和江沐辰结婚,和苏子衿也断了联系。直到三个月前,在一次商业酒会上重逢。苏子衿变了,从记忆里那个活泼爱笑的女孩变成了优雅干练的职场女性。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他时依旧带着暖意。
重逢后,林涵柏一直想找机会和她相认,想告诉她这些年发生的事,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已婚的身份,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可能出现的失望眼神。
但今天,也许是易感期刚过的脆弱,也许是刚才那碗汤勾起的回忆,林涵柏突然特别想见她。
他放下勺子,从浴袍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子衿”的聊天窗口。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才敲下一行字:
“子衿,请问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见见。”
消息发出去后,他紧张地盯着屏幕。不到三秒,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很快,回复来了:“有的。就现在?地点你选吧。”
林涵柏眼睛一亮,手指飞快打字:“好的。德邦达甜品店,可以吗?”
“当然。半小时后见。”
发送完这条消息,林涵柏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午餐才吃了几口,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快步上楼,从衣柜里挑出一套浅灰色西装——这是苏子衿上次见面时夸过“很适合你”的颜色。
换衣服时,他忽然想起江沐辰被下药的事。要不要先查清楚这个?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按了下去。查证什么时候都可以,但见子衿的机会不常有。他这样告诉自己,迅速系好领带,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德邦达甜品店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白色大理石柱,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奶油的甜香。来这里的大多是名媛贵妇,或是谈生意的精英,环境安静雅致。
林涵柏到的时候,苏子衿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条香槟色连衣裙,长发挽成松散的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像镀了层金边。
看到林涵柏,苏子衿眼睛弯起,笑着招手:“这里!”
林涵柏走过去,心跳莫名有些快。他在苏子衿对面坐下,将手里包装精致的礼盒递过去:“送给你的。”
“呀,还有礼物?”苏子衿惊喜地接过,拆开丝带。盒子里是一只限量款的古董娃娃,金发碧眼,穿着精致的蓬蓬裙。这是林涵柏托了好几个朋友才买到的,因为苏子衿小时候最喜欢收集这种娃娃。
果然,苏子衿眼睛一下子亮了:“是莉莉安公主系列!这个已经绝版了,你怎么找到的?”
“托了点关系。”林涵柏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扬起,“你喜欢就好。”
“太喜欢了,谢谢!”苏子衿小心地将娃娃放回盒子,双手捧着脸看他,“今天怎么突然约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涵柏沉默了几秒。服务生过来点了单,等咖啡和甜品上齐后,他才缓缓开口:
“子衿,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苏子衿搅拌着咖啡,抬眸看他。
“我们小时候就认识。”林涵柏深吸一口气,“在清河镇。我那时候住在外婆家,你住在隔壁。你记得吗?”
苏子衿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她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林涵柏,眼神复杂。许久,轻声说:“我记得。”
林涵柏心头一松,紧接着是巨大的喜悦:“你真的记得!那——”
“但涵柏,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苏子衿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关于当年……关于你记忆里的那个‘苏子衿’,其实不是我。”
林涵柏愣住了:“什么意思?”
苏子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杯壁。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眼,一字一句地说:“当年和你一起长大的那个‘女孩’,是江沐辰。”
“什么?”林涵柏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沐辰。你的丈夫。”苏子衿重复道,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林涵柏耳边,“当年江家出事,他父亲出轨,逼得他母亲离婚。为了保护他,他母亲让他和保姆阿姨的女儿互换身份——江沐辰男扮女装,跟着保姆回老家避风头;而我,保姆的女儿,则女扮男装留在江家,作为他的替身。”
林涵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重锤狠狠砸过。记忆里那个女孩的脸——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那个在阳光下回头朝他伸手的笑容,那个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小小身影——所有画面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重组。
那不是苏子衿。那是江沐辰。
“所以……”林涵柏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一直以为是你,其实是……”
“是他。”苏子衿轻声说,“他从来没告诉你吗?”
林涵柏摇摇头,指尖冰凉。
怎么会告诉呢?他们结婚四个月,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恨江沐辰入骨,从没给过对方开口的机会。而江沐辰那个傻子,是不是以为他早就忘了?忘了小时候那段时光,忘了那个曾经照亮他整个灰暗童年的“小女孩”?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涵柏喃喃。
苏子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涵柏,沐辰他……这些年过得很苦。江家那摊子事,他母亲生病,还有当年那场意外——”
“意外?”林涵柏猛地抬头,“什么意外?你是说分化那天的事?”
苏子衿抿了抿唇,像下定决心:“那不是意外。有人在他的药里加了诱发分化的催化剂。我和我母亲后来查过,但线索断了。我们怀疑是江家那边的人做的,具体是谁,还在查。”
林涵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苏子衿说的是真的,那江沐辰从一开始就是受害者。被下药,被迫提前分化,被迫和一个恨他的人绑在一起。而自己,这四个月来,都对他做了什么?羞辱,折磨,冷暴力。把他当空气,当发泄工具,当一切不幸的根源。
他想起江沐辰跪在地上时挺直的背脊,想起他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想起他易感期来临时隐忍克制的颤抖。想起昨夜情到深处,他眼睛里的水光和那句哽咽的“你不喜欢”。
原来那些不是懦弱,不是讨好。是爱。是一个从小时候就开始,埋藏了十几年,被他一次次践踏却还在默默燃烧的爱。
“我都做了什么……”林涵柏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子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涵柏,现在知道还不晚。沐辰他真的很在乎你。虽然他没说,但每次提到你,他的眼睛都会亮起来。”
林涵柏抬起眼,眼眶通红:“子衿,我……”
“去吧。”苏子衿温柔地笑了笑,“回家,和他好好谈谈。把误会解开,把当年的真相查清楚。你们本不该是这样的。”
林涵柏用力点头,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他甚至忘了道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到江沐辰身边。告诉他,他想起来了。告诉他,对不起。告诉他,他其实也许早就动心了。只是被恨意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自己的心。
窗外阳光正好,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林涵柏发动车子,朝家的方向疾驰。
而此刻,江家的书房里,江沐辰正死死盯着监控画面。
画面定格在下午三点二十分。一个穿校服的男生鬼鬼祟祟溜进教室,走到江沐辰的座位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将里面的液体倒进了他的水杯。那个男生的脸,在监控高清镜头下清晰无比。
是林涵柏最好的朋友,周子轩。
江沐辰的指尖冰凉,心脏像浸在冰水里。他想起林涵柏那晚问他的话,想起这三天对方态度的转变,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原来林林早就怀疑了。原来他一直在试探,在求证。
他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时钟滴答作响。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涵柏的号码。
忙音。一次,两次,三次。没人接。
江沐辰垂下眼,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为“林林”的联系人,指尖悬在挂断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而此刻,林涵柏的车刚驶入别墅区。他停好车,几乎是跑着冲进家门。
“江沐辰!”他喊,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他心跳漏了一拍,快步上楼。推开卧室门——没人。书房门——没人。他找遍了每一个房间,都没有江沐辰的身影。最后,在餐桌上看到一张便签纸。熟悉的字迹,工整而克制:
“林林,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午餐在保温,记得吃。”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沐”字。
林涵柏捏着那张便签纸,指尖微微发抖。他拿出手机,这才看到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江沐辰打来的。他立刻回拨。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林涵柏转身就往外冲,却在门口猛地停住脚步。
他看到了。玄关的镜子旁,挂着他和江沐辰的结婚照。照片里他冷着脸,江沐辰站在他身侧,微微侧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而此刻,照片下方的台子上放着一个眼熟的东西——江沐辰从不离身的护身符。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玉坠,他母亲留给他的,据说是请高僧开过光,能保平安。
可现在,它被摘下来,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林涵柏的呼吸停了。他慢慢走过去,拿起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玉坠,握在手心。冰凉的玉石贴在掌心,却烫得像烙铁。
窗外,秋日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翻滚,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要下雨了。
林涵柏握紧玉坠,转身冲出门去。
声明一下,主受是个脸盲。
